隨著畫師的死亡, 幻境裹挾著光芒散去。眾人再次回到破敗的“糖果屋”。

維芙達微仰著頭，手上的力道一松，有什麽順著指尖滑落。

咣當————

塗有彩繪的泥塑猴子倒在地上, 滾了半圈就不動了。

這聲不算大的聲響卻讓在場的三人都回過神。

維芙達雙腿一軟, 直接癱坐到地上。

“這算什麽……”

她雙目無神地看著前方，手上卻一直抱著畫框。

“所以……都是維芙達的…錯？”女孩再也忍不住，眼圈瞬間紅了，“爸爸是因為維芙達才……才……”

女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面對這種場景，坎蒂絲也有些無措, 可她實在不太擅長安慰人。

經過剛剛的幻境, 她對維芙達的感情有些覆雜。

一開始覺得這是個欠打的熊孩子, 不削一頓簡直無法平息她的心頭火。現在看女孩哭成這樣, 又忍不住有點可憐她……

“回神了回神了。”路西恩在她面前拍手, 又指向熊孩子的方向，“再不做點什麽可就要出事了。”

渙散的思緒瞬間回籠，坎蒂絲定睛看向對面。

女孩的哭聲沒有停止。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周身的黑氣越來越深，就連被她抱在懷裏的畫框也幾乎被染成純黑色。

濃重的黑霧湧動著，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要把泣不成聲的女孩慢慢吞到肚子裏……

“維芙達！”

坎蒂絲立刻打開封印之書, 快步走到她身邊蹲下。

果然，就跟在黑洞裏的時候一樣, 那些黑霧似乎很忌憚封印之書。

只要遇到它發出的金光, 黑霧就會靈性地躲開，縮回到陰影裏。

掃視一番，維芙達周身的黑霧還在不斷加深。

這可不行。

要是黑霧太多, 也許就不會懼怕封印之書了。

畢竟這件神器也不是萬能的。

變成現在這副破破爛爛的樣子，就是當年被過多的魔氣沖破導致的……

耳邊不斷傳來聒噪的哭喊聲，吵得坎蒂絲都有些煩躁了。

首先，要摁滅這熊孩子的魔音。

坎蒂絲屈膝半蹲著，將封印之書放到大腿上。

面無表情地伸出雙手，捏住女孩肉肉的臉頰往兩邊一拽……

擾人的魔音瞬間被按下暫停鍵，世界終於清凈了。

維芙達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

透過坎蒂絲的眼睛，她清楚地看到自己被捏成了青蛙臉……

女孩一邊打著哭膈，一邊大聲控訴坎蒂絲的暴行。

“泥遭開！虧佛開窩！”

坎蒂絲的手勁有點大，再加上維芙達剛剛哭過，聲音本來就有點啞……

結果就是，維芙達的控訴直接變成了亂碼。

被控訴方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立刻改拽為拍，用手掌將女孩的兩頰往中間擠。

瞬間從“青蛙臉”變成“豬豬臉”的維芙達：…………

坎蒂絲又按著揉了兩下，手感確實不錯。

她有點明白大人為什麽喜歡揉小孩的臉了，確實容易上癮。

直到維芙達的目光已經接近要殺人的時候，坎蒂絲才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勉強做出解釋：“我不擅長哄孩子。”

見女孩又瞪起眼，坎蒂絲急忙打斷她的話頭：“別忘記你父親的願望！”

維芙達呆了呆，低頭看向滾到不遠處的猴子擺件。

“……爸爸的願望？”

剛消下去的眼眶又紅了，女孩的聲音十分飄忽：“爸爸希望我能一直幸福下去……可我不明白……”

“沒有了爸爸，我還怎麽得到幸福……”

指尖狠狠扣緊畫框上的紋路，她猛地擡起頭後退一步，咬牙看向坎蒂絲，：“你來告訴我……這樣的我，怎麽可能快樂得起來……還要怎麽得到幸福！”

坎蒂絲與她平視，靜靜看著她又哭又笑的表情，嘴角慢慢抿緊。

女孩也看著她，雙方以一種微妙的狀態對峙著，誰也沒說話。

雖然一時很安靜，可路西恩註意到了，維芙達身邊的黑霧並沒有散開。

相反，隨著時間的流逝和坎蒂絲的持續沈默，黑霧開始越聚越多。有的甚至開始聚集到金光的邊緣，開始試探。

男人嘆了口氣，耷拉著眼皮摸摸肚子。

他只希望這次吃的垃圾數量不要太多……

“我不知道。”

沈穩的女聲打破寂靜的空間。

“你看到過我的記憶。在你的眼裏，我的童年大概算不上幸福。”她的聲音很平穩，幾乎沒有任何波動，“當然，以前的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維芙達靜靜地看向她，沒有出聲打斷。

“後來，我遇到過對我抱有惡意的人，但也遇到過對我發出善意的人。”

“對我有惡意的人我從不在意他們的想法，對我又善意的人我會回報以善意……”

“我們會聊天，會嬉笑，大腦會極度興奮……在那一瞬間，我以為我是幸福的。”

坎蒂絲垂下眼簾，看向手中正在發光的書。

“但每當我脫離了那種狀態，加倍的疲憊又會將我吞沒。”

“每到這時我又有會想，那真的是真正的‘幸福’嗎？短暫的興奮感真的能被稱作幸福嗎？”

維芙達的呼吸一滯，周身的黑霧愈濃，抱著畫框的手臂也更緊了。

“但其實，這種感覺也沒什麽不好的。”

女孩後退的腳步頓住，驚訝地看向她。

“有人說幸福是有愛人和家人陪在身邊，有人說幸福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少女慢慢站起身，平靜地看向對面，“我覺得，也許我的幸福，就是在‘尋找幸福’的路上。”

她向女孩的方向邁出一步。

“我厭惡無知的自己，我喜歡探究那些未知的領域。所以每當我多了解一點這個世界，多了解一點自己的內心，我就會感到快樂”

維芙達看著她走到自己面前，而自己的腳卻像生根似的無法移動。只能仰起頭，楞楞地看著坎蒂絲向自己走近。

“我不知道你要怎麽得到幸福。”

“我沒有經歷過你的人生，我也不知道屬於你的幸福是什麽。”

坎蒂絲低垂著雙眼，看向面露迷茫的女孩：“可是維芙達，你也不該忘記你曾經擁有過的幸福。”

女孩仰著頭，視線逐漸模糊。

記憶中的父親站在巨大的畫布前，細心地描繪著一個女人。

“爸爸！”

她從後面撲到父親的背上。老父親向前踉蹌了一下，還好穩住了。

她聽到父親無奈又包容的嘆息聲：“不要在屋裏跑，會撞到東西的。”

“嘿嘿，知道啦。”女孩抱著父親的抱著，笑嘻嘻地看向畫布，“這是媽媽？”

父親沈默了一陣，才蹲下身讓她的腳落到地面：“你還記得她嗎？”

“唔……不記得了。”

女孩抱住父親的腰，看向畫中女人的背影，面露苦惱。

費提納克斯沒有責備她，只是摸摸她的發頂，輕聲安慰道：“你不記得也很正常，那時候你才三歲……”

“爸爸想媽媽了嗎？”女孩似乎想到了什麽，有些憂傷地撇起眉，拽了拽父親的衣袖，“爸爸不要難過，維芙達會一直陪著爸爸的。”

女兒天真的話語治愈了父親。

費提納克斯看著她苦惱的小臉，忍不住低笑出聲。

“爸爸很想媽媽，但爸爸已經不難過了。”精靈畫師放下調色盤和畫筆，將女兒抱起，“爸爸有新的幸福了。”

女孩抱住他的脖子。

雖然也很高興，可她心裏有點堵堵的。

“那……爸爸會忘記媽媽嗎？”她看了眼畫布上的草稿，將頭埋到父親的頸間，“有了新的幸福，媽媽就不重要了嗎？”

女孩不安地抓緊男人的衣衫。

她想著，如果以後爸爸找到更新的“幸福”，會不會也像現在這樣忘記她……

“怎麽會？”

父親寬大的手掌輕拍她的脊背，逐漸撫平女兒的情緒。

“瑪麗安，你的母親……無論是歡喜還是悲傷，與她共度的每一秒我都不曾忘記。”費提納克斯抱著女兒，微笑著看向畫裏的女人，“即使她的□□已經回歸大地，但她已經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只要我還活著，她給予我的幸福就不會消失。”

溫熱的淚水從眼眶滾落，維芙達的視線重新變得清晰。

“維芙達做不到……維芙達忘不掉爸爸死前的樣子……”她拽住坎蒂絲的衣擺，藍水晶般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你告訴維芙達該怎麽辦？為什麽你想起那些可怕的記憶，還能這樣……這樣……”

女孩一時想不出合適的形容詞，只用一雙大眼可憐巴巴地看向坎蒂絲。

看到她這副表情，坎蒂絲又忍不住心裏一酸。

她是思考過這個問題的。

在很久以前，在她被噩夢驚醒的每一晚，坎蒂絲都會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思考這個問題。

她曾經抱怨過這個世界的不公平，也對自己的無能感到自卑。

淒厲的哭喊聲不斷在腦中回蕩，鼻尖似乎還能聞到屍體腐臭的氣息……

痛苦的記憶就像利刃，日覆一日地刺入她的大腦，每天都被那些傷口折磨。

她明明從那片森林裏逃出來了，卻像是一直被困在那裏，痛苦、恐懼和後悔始終沒有離開她。

可生活沒有給她太多時間適應，坎蒂絲很快就開始為新的生活忙碌起來。

大腦終於被刺到麻木，即使想起那些可怕的記憶，她也不再感受到疼痛了。

有一天，坎蒂絲像往常那樣迷迷糊糊地爬起床，拉開窗簾。

刺眼的陽光驅趕走她的睡意，坎蒂絲看著窗外的風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該因為過去遭遇的不幸而否定一切……我曾經幸福過，這點毋庸置疑。”她握住胸口的衣襟，對女孩扯出一個笑，“疼痛總是更容易讓人記住。但仔細想想，明明那段日子裏，平靜幸福的時間要更多一些……”

“回想起過去，我不該只想起那段可怕的經歷，明明也有很多開心的時候。”

她將拽住自己衣擺的小手扒開，握到手心裏。

坎蒂絲認真地看著女孩的眼睛，堅定道：“如果無法忘記，就去接受吧。”

維芙達的瞳孔驟然收縮。

“接受過去的一切，接受所有的不幸和幸運，接受自己不是一個完美的人。”漆黑的眼裏帶著光，坎蒂絲緊緊握住那只小手，“即使是缺點那也是我的一部分，沒什麽可怕的。”

“過去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才有了如今的我。少了其中任何一點，我都不會是現在的‘坎蒂絲·奈默’。”

維芙達依舊沒有言語，只是被握住的右手也回握住對方的。

坎蒂絲發現了，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

“我很喜歡現在的自己，所以我接受過去遭遇的一切。”她蹲下身，再次與女孩平視，“那你呢，維芙達？你喜歡現在的自己嗎？你想要成為什麽樣的人？”

女孩被問得一楞，迷茫地搖搖頭：“我不知道……”

雖然她這麽說，可坎蒂絲明顯看到附在畫框上的黑霧開始變淡。

“如果實在想不通可以跟我走。”她看進女孩的眼睛，“你該去外面見見新的事物了，也許它們會幫你想明白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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