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穿著破爛的孩子跑過街巷, 根本不會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反而是一個路人引起了安迪的註意。

是那個攔住守衛，還給他錢的傻子。

就見那人正背著行囊走向公共馬車的停靠點，跟車廂門口的售票員說了些什麽, 就付錢上車了。

男孩垂下眼簾, 摸摸自己的袖子。

學者的錢袋裏有足足十枚金幣，還有不少銀幣和銅幣。對他們來說是一筆不敢想象的巨款。

安迪取出八枚金幣埋到暗巷的角落裏，只留下兩枚金幣和所有的銀幣和銅幣。

他被守衛抓住的事一定瞞不住店裏的那些人，他們也會知道學者把錢袋送給他的事。

藏小金庫也要做點表面功夫。

兩個孩子手牽著手，一同拐進酒館的後門，在木門上有節奏地敲了數下。

門很快就被人從裏面打開, 一個兇神惡煞的光頭壯漢看著二人, 一言不發地伸出手。

女孩瑟縮了一下, 還是將已經捂熱的硬幣放到那只大手裏。

光頭的面色好看了一些, 轉而看向男孩, 目光深沈。

安迪比女孩鎮定很多。

他垂首從袖子裏掏出鼓鼓的錢袋，恭敬地放到光頭手裏。

光頭掂量了兩下，滿意地對他點點頭，側身讓兩人進去了。

在前廳喝酒聊天的客人們並不知道，酒館陰暗的庫房裏正關著五六個孩子。

他們都在十歲上下，一個個面黃肌瘦，身上多多少少都帶著些青紫的傷。

只有一雙雙眼睛亮得驚人, 不安分地四處亂轉。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所收獲。

什麽都沒拿回來的孩子進門前都會被打一頓，然後得到一碗寡淡的豆子湯, 餓著肚子進入夢鄉。

因為安迪兩人今天收獲不少, 光頭送來的晚餐分量很足，是可以讓他們吃飽的量。

尤其是安迪，他的晚餐格外豐盛。

不僅有夾帶培根的三明治, 還有一顆蘋果和滿滿一大碗牛奶。看得屋裏其他孩子的眼睛都直了。

可因為光頭就坐在門口，他們也不敢上前爭搶。只能努力嗅著旁邊傳來的味道，想象自己吃的是一樣的東西。

女孩今天不僅分到了一碗量很足的豆子粥，還有一條白面包。高興得差點哭出來。

安迪趁光頭不註意，悄悄從三明治裏拎出一條培根，扔進女孩的碗裏。

女孩感激地看他一眼，趕緊捧起碗，連著糊糊一起將肉送進嘴裏。

“我看到了！”對面的男孩指著他們尖聲道，“安迪把三明治裏的培根放到潘妮的碗裏了！”

“我有病？自己都吃不夠，還會給別人？”安迪立刻將剩下的三明治塞進嘴裏，口齒不清地對罵道，“我看你就是在嫉妒我，自己沒本事就要拉別人一起倒黴！”

他將嘴裏的食物咽下，對一臉懷疑的光頭露出憤憤的表情：“我想您一定還記得，布萊登上次就汙蔑過我，他看我不爽很久了！”

光頭的小眼睛危險地瞇起，一鞭子抽向對面。

驚得對面的男孩抱住腦袋，將身子縮進墻角。

“不要讓我發現你們的小動作，老老實實吃飯！”光頭吆喝道，“不想吃就提前說，少給我找不痛快！”

見男孩們都捧著碗，瑟瑟發抖地喝著湯，他又警告地瞪了眼安迪：“你也一樣，別把你那點小聰明用到我身上！”

安迪乖巧地點點頭，並將手裏的蘋果塞給光頭。

即使是在王都附近，新鮮的水果也不便宜。

這顆蘋果還是巴克老大特地從自己的果盤裏挑出來獎勵安迪的。

光頭滿意地拋了拋蘋果，大口咬下去。

清甜的汁液讓味蕾得到滿足。男人擺擺手轉過身，不再看屋內孩子們的小動作。

安迪趁機把自己碗裏的牛奶分給其餘的幾個孩子。

當然，他直接越過了告狀精布萊登，並狠狠瞪了他一眼。

其餘三個孩子都感激地對他點點頭，無聲地喝著碗裏的牛奶。

等他們都吃完，光頭將碗碟收走，“砰”的一聲關上房門，同時上了鎖。

幽暗的庫房內，只有墻壁上掛著一盞提燈作為照明。

光頭走了，布萊登第一個就想上來發難，卻被其餘三個男孩齊齊攔住，憋屈地不得了。

再加上他看到安迪投來的得意目光，氣得直接躺到幹草堆上，裹著薄毯不動了。

他消停下來，其他孩子卻沒這麽容易打發。

他們紛紛將安迪圍住，詢問他今天到底收獲了什麽，那個摳門的巴克老大居然肯給他如此豐盛的一餐。

安迪被他們捧得很開心，驕傲地將自己今天的經歷大說特說了一通，引來孩子們的連連驚呼。

“這也太走運了！”一個小眼睛的男孩興奮道，“以後我也要挑這種人下手！”

油水多還容易心軟，這就是天然的肥羊啊。

一個長著齙牙的男孩撓撓頭，建議道：“還是小心點吧，最近已經不太好下手了。”

“沒錯沒錯，好像協會的人已經開始留意了。不少冒險者在到處尋找失物。”另一個長著蒜頭鼻的男孩點點頭附和道，“總不會有那麽多傻子，你們難道忘記強尼是怎麽死的了嗎？”

提到這個名字，所有人都沈默下來。連裝睡的布萊登都哆嗦了一下，將薄毯又裹緊了一點。

那個可憐的男孩就是因為偷竊時當場被抓。

他沒有安迪那麽好運，守衛直接砍下了他的右手。

人們自然不會用珍貴的草藥給罪犯止血，可又不能放著他當場失血身亡。

於是守衛從鐵匠鋪借來烙鐵，用燒傷來止血。

這個方法是好用的，可也讓年齡尚小的強尼痛昏過去。

巴克老大是個吝嗇鬼。在知道強尼失去了一只手還高燒不退時，果斷放棄了這個可憐的男孩。

強尼是在他們幾人無力的註視下，在暗房裏一點點失去呼吸的。

蒜頭鼻打了個寒顫，抱緊自己的雙臂：“你說你已經被城裏的守衛記住臉了……那、那我們是不是要去下一個地方了？”

小眼睛也咽了口唾液，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快離開這兒吧，我可不想被砍掉手……”

安迪的眼神暗了暗，招招手示意他們湊近。

“你們就沒想過……一起逃出去？”幾個小腦袋湊在一起，他將聲音壓得極低，“我們一直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會被人抓住，然後……”

他比出一個“哢嚓”的姿勢，恨恨道：“巴克老大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裏，我們應該為自己找條活路！”

齙牙顯然被他的話嚇到了，一邊後退一邊連連擺手：“不、不行……我們逃不出……唔！”

安迪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神犀利地掃向幹草堆上的背影。

布萊登似乎睡得很熟，連動都沒動一下。

“你們都小點聲！”安迪將齙牙拉回小圈子，警告道，“要是讓巴克老大知道，我們都要死！”

幾個男孩像鵪鶉似的縮起脖子，無聲地點點頭。

小眼睛的膽子比另外兩人大一些。

他的眼珠滴溜溜轉了兩圈，拉了拉安迪的衣袖：“誰不想離開這個鬼地方？可巴克老大的人在城中各處都有眼線，我們逃不出去的。”

“就算僥幸逃出城，我們又能去哪兒呢？”蒜頭鼻索性蹲到地上，唉聲嘆氣道，“這裏起碼還有一口湯喝，也有地方睡覺。外面不但有野獸，到了晚上還有吃人的魔物……我可不敢出去。”

安迪灰綠色的眼睛閃了閃，神秘兮兮地說道：“只要有錢，我們就有辦法出城。”

“你說得容易，可我們哪來的錢？”齙牙揉了揉自己的腮幫，抱怨道，“天天搜兩次身，我有次在鞋裏藏了一枚銀幣被發現，他們差點把我的腿打斷！”

安迪正要說出自己的計劃，門外突然傳來開鎖的聲音。

幾個孩子立刻跑回自己的幹草堆，在門被打開前紛紛蓋上薄毯躺平。

“安迪？”光頭大步走進來，用腳踢了踢他的後背，“快起來，巴克老大找你有事。”

男孩揉著眼睛爬起來，大大打了個哈欠，這才跟著男人走出房間。

他們口中的巴克老大，今年約莫五十多歲。

花白的頭發被打理得很整齊，面頰消瘦，深陷的眼窩裏的一雙三角眼銳利得能看透人心。

一道醜陋的刀疤從他的左眼下一直劃過嘴角，讓整張臉都顯得十分猙獰。

此時，他正懶散地倚靠在木椅上。桌上是一小堆硬幣，手裏把玩著一個空錢袋。

安迪一眼就認出那錢袋就是自己今天帶回來的。

盡管心裏很是不安，卻還是硬著頭皮走到他面前。

聽到動靜，巴克瞥了眼來人。

男孩如同一只剛會行走的羔羊，哆哆嗦嗦地站在那裏，用一雙怯生生的大眼睛偷看他一瞬便收回目光，縮著脖子不敢出聲。

啪！

錢袋被甩在安迪腳前的空地上，頭頂同時傳來巴克陰森又沙啞的聲音：“這是你帶回來的？”

安迪終究只是個十歲出頭的孩子，面對這樣的逼問還是有些腿軟。

“是的，先生。”他暗暗握拳，努力讓自己冷靜一些，“您、您有什麽，吩咐嗎？”

巴克上下審視他數秒，忽而大笑起來。

他的笑聲很奇怪，像徘徊在墓場的烏鴉，沙啞又聒噪。

聽得安迪渾身不適卻又不敢捂耳朵。

“幹得漂亮，我的孩子。”

一只幹瘦的大手鉗住他的肩膀。男孩受驚似的擡起頭，正好對上他陰厲的雙眼。

“去把這個人找過來，將他帶到我身邊。”他另一只手勾起地上的錢袋晃了晃，“辦好這件事，我會給你一個豐厚的獎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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