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話說的很對。只要活得夠久, 什麽神奇的事都能見到。

艾伯還未見過有人能耍流氓耍得如此理直氣壯。

當然，在艾伯看到坎蒂絲掄起枕頭暴走時，他終於對當前加入的隊伍有了一個全新的認知, 也對“枕頭戰”一詞有了新的解讀。

“阿嚏——！”

一番折騰後, 坎蒂絲用毛巾捂著嘴打了個噴嚏，一邊擦頭發上的水一邊盯著路西恩收拾房間：“你的意思是，我剛剛之所以會出現幻覺，是因為阿布希丹在我身上留了標記？”

路西恩抱著一堆雜物直起身，肯定道：“就是那家夥，不可能是別人。”

坎蒂絲蹙起眉頭, 至今都不能理解這兩人的矛盾：“……你對他的惡意是不是太大了點？”

艾伯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圍觀, 聞言看向坎蒂絲：“你說的阿布希丹, 就是之前跟我說的, 自稱是‘阿布希丹·A’的那位？”

“不是自稱, 就是他。”坎蒂絲強調道，“我認識的阿布希丹是個非常厲害的法師，也是位很有擔當的紳士。在黃金島時，他可是以一己之力救下了七條人命。”

她隱去黑曜石先生魔人族的身份，將兩人在科瑞索斯島上的見聞跟艾伯詳細說了一遍，聽得他嘖嘖稱奇。

艾伯反坐在椅子山，雙臂搭在椅背上對路西恩指指點點：“哎呦,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按他的角度看，這人分明就是在瞎吃醋。

路西恩沒理會他的調侃, 將最後一件外衣塞進行李包後, 走到坎蒂絲面前伸出手：“他是不是碰過你的身體，或者給過你什麽東西？給我看看。”

事到如今，坎蒂絲也只能從腰包裏掏出那個巴掌大的小方盒, 展示在兩人面前。

“這是阿布希丹給我的謝禮，就是些金幣。”坎蒂絲無語地從裏面抽出一張紙條，“你吃的糖還是用這些買的呢。”

路西恩接過方盒仔細查看一番，上面確實沒什麽東西，裏面都是普普通通的金幣。

他將方盒還給坎蒂絲：“沒有別的了？”

坎蒂絲氣哼哼地收回來：“沒有了！”

其實還有一件，就是那枚壓在盒底的、疑似是精靈古幣的大金幣。

但那枚大金幣已經被她縫到自己的內|衣裏，作為應對不時之需的備用金藏好了。

但由於剛剛經歷了一系列的破事，她幾乎可以料到如果現在說出來，路西恩肯定要求她當場拆內|衣……

還是等以後再說吧。

路西恩沈吟半晌，還是堅持道：“我建議你將這只盒子扔掉，把裏面的金幣換成新的。”

他的一改往日嘻嘻哈哈的樣子，神情和語氣都異常嚴肅。

坎蒂絲擦頭的手也隨之變慢，斂起表情：“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為什麽要針對他？”

路西恩轉身跳到桌子，翹起二郎腿。

“現在我的力量只恢覆了不到一半，有些事還不能完全確定。”他的雙手搭在膝頭，手指敲了敲膝蓋，“可我在那個男人身上聞到了不同尋常的臭味。”

他伸手掩住半張臉，淺灰的眼睛掃向兩人：“那是惡魔的氣息，只有那個味道我是絕不會認錯的。”

坎蒂絲大驚，猛地站起身：“這怎麽可能？！”

她有些不安地在房間裏來回走動：“是不是你弄錯了？他那時候剛從井底出來……會不會是不小心沾到了一點？”

“這就不知道了。”路西恩一攤手，“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跟大侄子的弟弟一樣，都是被惡魔選中的人。很有可能已經達成了交易，成為惡魔在人間的一雙‘眼睛’了。”

一瞬間，坎蒂絲想到了很多。

她想到阿布希丹對大崩壞後的描述，想到他成立冒險者協會的初衷……

他的兄長是魔人法師歐珀，是勇者伊裏歐斯的同伴，也是討伐大崩壞時站出來封印惡魔的五位英雄之一。

據說在與惡魔的決戰後，歐珀雖然撿回一條命卻失去了雙眼。

魔人施展魔法的源頭就是眼睛，失去眼睛的魔人幾乎與廢人無異。

可以想象，阿布希丹如果沒有說謊，他應當是最厭惡惡魔的人。

這樣的人，真的會因為自己的某個願望而與惡魔的達成交易，甘心成為惡魔在人間的一雙眼睛嗎？

就在坎蒂絲還在懷疑人生時，艾伯卻先反應過來，驚呼道：“等等！你的意思是，你早就發現奧路與惡魔接觸過了？”

路西恩“啊”了一聲：“那倒沒有。在他開始被魔氣吞噬前都沒露出馬腳。”

頓了頓，他又看向坎蒂絲，板著臉補充道：“這也是因為我現在的力量沒有全部恢覆，感知力失靈時不靈。並不是因為它的偽裝比較好！”

聽到這話，坎蒂絲倒是松了口氣。

“既然如此，我還是覺得你的感知力出錯了。”她沈沈吐出一口氣，“惡魔能隱藏住自己不被你發現，為什麽又要主動湊到你面前暴露自己？這說不通啊……”

路西恩一扭頭：“哪有那麽多道理？他就是在向我挑釁！”

坎蒂絲：…………

如果惡魔的性格跟路西恩一樣的話，倒也不是沒這個可能……

可按路西恩的說法，惡魔挑選“眼睛”也是有條件的，會耐心引誘心懷正義的人為它所用。

她實在想象不出，能有這種心機一步步布局的惡魔，會為了挑釁路西恩這樣的瘋狗而露出馬腳。

“阿布希丹已經離開很久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都沒有辦法證實……”坎蒂絲捂住思考過度的腦袋，“實在不行，等治好艾伯的腿，我們順道去他的……呃，故鄉看看？”

路西恩無所謂地聳聳肩，表示默認。

把兩個男人轟出自己的房間，坎蒂絲躺回烘幹的床上。

她有些心煩意亂地掏出自己的記事本，打算回憶一下一路行來的種種。

叮！

打開筆記本的瞬間，一枚金屬徽章猝不及防地砸在她的臉上，隨後彈落到地面。

陽光落在徽章微凸表面，反射出的光有些刺眼。

冒險者協會的徽章為正圓型。外圈由鎖鏈構成，兩把交叉的劍將其分成四個區域，每個區域裏都有一個相應的圖案。

這四個圖案坎蒂絲很熟悉。是創世四神的代表圖形，也是風水火地四大元素在煉金術中的代表圖形。

坎蒂絲彎腰撿起徽章，手指觸及到其冰涼的表面，她的心頭猛地一跳。

如果路西恩說的都是真的，阿布希丹真的在她身上留了某種“標記”……

金幣總有花完的時候。

而印有她名字的冒險者協會徽章，她一定會時刻帶在身邊……

***

男孩抱著錢袋奔跑在大街上。

人群逐漸離他遠去，拐進彎彎曲曲的暗巷後，他終於氣喘籲籲地停下來，癱軟在一堆垃圾旁休息。

“安迪？”

聽到自己的名字，男孩像只受驚的貓彈跳起來，一雙灰綠色的眼裏滿是警惕。

暗巷口出現一個瘦弱的身影，一個臉上有疤的女孩拄著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跟上來：“我還以為你被守衛抓住了。”

安迪見是熟人才大松一口氣，隨後又一臉得意地拋了拋手裏的錢袋：“遇到一個傻子，見我被捉住居然主動把自己的錢袋給我了。”

說罷，他小心翼翼地張望一圈，這才從錢袋裏摸出五枚銀幣和幾枚銅幣，塞到女孩的手裏：“你好幾天沒討到錢了。要是今晚還空著手回店裏，巴克那個死老頭一定又要打你出氣。”

女孩緊緊捏住手裏的硬幣，露出一個怯怯的笑：“太好了……謝謝你，安迪。”

“我、我們誰跟誰啊……”安迪的臉紅了紅，舌頭都有點不聽使喚，“你別說出去就行。現在城裏的守衛已經認識我了，我可不想再被捉住……”

說起來他也有點喪氣。

本來今天已經得手一次，結果那錢袋不知道什麽時候掉出了袖子，害得他不得不在人少的時候再冒一次險。

雖然那個錢袋癟癟的，一看就沒有多少油水的樣子，可那也能用來交一次差……

男孩坐在地上，看著女孩一遍又一遍地數著手裏的錢幣，笑得合不攏嘴。

她臉上的傷疤是被人燒出來的，還因此瞎了一只眼。為的就是讓路人心生同情，更容易討到錢。

他們都是沒家的孩子，從記事起就開始被訓練如何偷盜。

像他這個年紀的小孩都比較靈活，也不會有大人特地提防，很容易得手。即使失手了，掉掉眼淚求求情，大部分人都回放他們一馬。

等他們開始被這裏的守衛記住臉，就會被店裏的人送到另一個地方繼續這種生活。

這還是好的，如果是總也學不會溜門撬鎖的“笨孩子”，就會像女孩這樣，被故意弄成殘疾的樣子在外乞討。

………………

可他們就要這樣過一輩子了嗎？

安迪盯著地面上的螞蟻，有些出神地想著。

他們總會長大的……到時候，那些現在還會憐憫他們的大人又會怎麽對他們？

大概會像今天的守衛那樣，毫不猶豫地砍下自己的手吧……

他不禁打了個寒顫，小臉突然變得煞白。有些後怕地握住自己的手腕。

女孩發現他表情不對，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你沒事吧？手怎麽這麽涼？”

安迪搖搖頭，將亂七八糟的心思拋到腦後。

他還是先活到成年再考慮這種事吧。

“沒什麽……想到一些無聊的事。”他重新打起精神，拉起女孩的手臂，“走吧，我們今天能吃頓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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