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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因李美人孕吐嚴重,太醫署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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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李美人孕吐嚴重,太醫署新開了兩副安胎方子,添了苦參,豆蔻幾味止吐的藥材。

星月和阿珠在偏殿煎藥,拿一把小蒲扇候在爐子邊,藥盅吊的咕嚕咕嚕響,漫著淺淡的苦香。

待藥汁熬好,星月將藥倒進陶瓦罐裏,端進內殿,丁香給李美人倒了一盞晾著,餘下又分了兩碗,給星月和阿珠先喝。

這新開的藥方子苦的出奇,李美人還有蜜糖和梅子解苦,醫女們是什麽都沒有的,只能捏著鼻子硬喝下去,苦的齜眉耷眼也得忍著,在主子面前哪敢露這些怪表情。

灌了一大碗湯藥下去,星月和阿珠行禮退下,出了殿門阿珠就抱怨:“天天灌這麽幾大碗,喝的肚子都發漲,有什麽不放心的,怕我們下毒不成?”

星月笑:“人家懷著孩子,咱倆肚子空空,安胎藥喝的倒比她還多。”

阿珠也捂嘴跟著笑,星月又道:“好了,總歸給孕婦吃的湯藥都是溫緩養身的東西,吃不死人就行了。”

醫女們最怕給主子試猛藥,太傷身子,李美人這裏服用的湯藥雖多,但至少她現今懷著孩子,太醫署無比用心,用的藥材自然也是補身子的好東西,不至於叫她們吃出問題來。

陛下有日子沒來,前朝政務繁忙,他本就少來後宮,李美人成日在長恩殿裏嘆長嘆短,孕期易多思,她常常不自禁的就出神。

自懷了這個孩子後,她放在公主身上的心思就少許多了,公主平素是乳母照顧著,不必她操心,如今隔幾日抱過來看一次,看完了又抱回去,旁的再不多管。

公主生下來也才不到一年,她就又遇喜,娘家人說她命裏有富貴,這就是該她的,該她生下皇長子,該她為陛下掃清朝中流言議論,那些沒命數的拍馬也追不上。

李美人自己覺著也是,命裏有時終需有,宮裏人雖不多,但都是比她先服侍陛下的,竟沒一個能比得過她,就是賢妃,也不過生了個女兒罷了,若不是憑著家族功勞,有什麽資格觍居妃位。

不過也無妨,北周傳了十幾朝,也沒見哪位太後出身多尊貴。

便是如今的太後娘娘,在宮外嫁過人,還生過孩子,不是照樣母儀天下了嗎?

宮裏從來不看出身,想出頭,就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上回陛下誇過一回禦膳房進獻的蝦餃,李美人也命長恩殿裏的小廚房學著做蝦餃。

小廚房做倒是做出來了,就是味道一般,李美人嘗了一口不滿意,拍下筷子怒斥道:“這麽厚的皮兒,這叫什麽蝦餃?皮兒得晶瑩剔透,能看見裏頭蝦仁的才好,我難得想吃回東西,你們就這麽不上心,這麽糊弄我嗎?”

小廚房的太監慌忙解釋:“哎呦,奴才哪敢吶,如今您是最尊貴,滿宮裏誰敢不上心?奴才有心好好做,只是手藝實在有限,做不成那樣式的。”

李美人惱怒道:“做不成你就學,你是豬腦子嗎?不會到禦膳房去問問點心師傅啊?”

小太監嘟嘟囔囔:“用料能學,可這手藝不是一兩天能成的。”

李美人駁斥回去:“我看你就是懶,根本不想上心,找這些借口來搪塞!”

小太監苦著眉臉,不知該怎麽解釋,星月站在桌前添茶,為他解圍道:“美人不必動怒,大師傅畢竟幾十年老道經驗,不是他一時半刻能學會的,若是看兩眼就會,豈不是人人都成大師傅了?奴婢老家那邊也有一種做蝦餃的法子,做法簡單,味道也不錯,美人若是願意嘗嘗,可叫小廚房一做。”

李美人望了她一眼,撇了撇茶葉梗子:“反正晌午也無事,就做來嘗一嘗吧。”

小太監擦著腦門冷汗下去了,星月跟到小廚房,給他說了一個做蝦餃的法子。

不用整蝦,用蟹粉和蝦肉剁泥為餡,雞湯熬煮,糯米蒸皮,功序不多,做的也快,一刻鐘就蒸好。

呈上來給李美人一嘗,倒比禦膳房進獻來的更為鮮嫩爽口,李美人捏著筷子瞧了瞧星月,心情似乎不錯:“你這小醫女,出身不高,主意倒多,怎麽想來這麽好的膳食方子的?”

星月回:“奴婢有一遠房親眷,從前在東魏王府中侍奉過,後來告老還鄉,在奴婢家中借住,曾和奴婢說過一些東魏美食,這道菜便是東魏那邊的食譜。”

過了幾日,皇帝來長恩殿用膳,李美人特意進獻了這道蝦餃,請他一嘗。

皇帝嘗了後,覺得味道不錯,順嘴問了句:“這是哪裏做的,和禦膳房的味道倒不太一樣。”

李美人笑著問:“那陛下喜歡嗎?”

皇帝點點頭:“口味新穎,倒還不錯。”

李美人靦腆一笑,原本想說是個醫女進獻的膳食做法,後來轉念又一想,那個醫女似乎長的不錯,萬一陛下要見她可就煩人了,遂改口道:“是臣妾母家的膳食做法,略清淡了些,原怕陛下不喜歡的。”

皇帝道:“這個味道好,日後可常做。”

李美人喜笑顏開:“臣妾知道了。”

待禦駕走後,李美人召來星月,問她:“你可還有什麽其他的食譜嗎?就如蝦餃那樣的,要新穎些的。”

星月道:“有是有,不過做起來不簡單的。”

李美人道:“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你有食譜就好,小廚房的人要是做不好我自會收拾他們,今後陛下來長恩殿用膳,就由你來安排小廚房的進菜,這是對你的看重,要好好做,若是陛下不滿意,我就拿你是問。”

星月一梗,竟不知如何回話,又不是她自己搶功拍馬屁,硬甩給她的差事還叫她擔責任,這樣子為人處事,哪個奴才肯忠心?

星月抿唇,不情不願的應下來:“奴婢知道了。”

後頭她倒是的確給了小廚房不少新點子,還親自指點,做了櫻桃釀鴨子,雪蛤烏雞湯,清茶熬雪梨,玫瑰蓮藕糕,桃仁蛋黃餅一系列新菜。

這種鮮甜清新的菜肴倒是正好戳中了九五至尊的口味,宮裏的菜肴數十年如一味,早嘗不出好與不好了。

陛下來用膳的次數多,李美人心裏越發高興,連帶著對星月也看重起來。

阿珠說星月:“姐姐,你可真厲害,原來聰明的人,在哪裏都混的開。”

星月嘆氣:“傻姑娘,我現在就跟那磨子上的驢一樣,一鞭接一鞭,抽的不讓停,腿都累斷了,還要怪我不會飛。”

阿珠聽不懂這些話:“你是個人,是個大美人,怎麽能是驢呢?”

星月摸摸她額角的碎發:“小丫頭,有姐姐在,你永遠不用擔心這些,有什麽事,姐姐都會擋在你前面的。”

阿珠抱住星月:“星月姐姐,我會永遠在你身邊的。”

除夕夜,前殿宴請群臣,後宮煙燈璀璨,北巷各院也貼上對聯剪紙,放上兩串鞭炮,滿宮都是過年的喜氣。

今日賞了好菜和點心,一年到頭終於吃上了羊湯鍋子,還有煎魚,紅燒肉和牛肉,長恩殿也賞了兩道菜,慶應殿的太妃竟也沒忘了她們,賞下一盒果盤,裝著幹果和四色點心,點心有鵝油卷,豬肉燒賣,核桃酥,櫻桃餅,都是往日吃不到的東西。

她們都不在慶應殿了,難得太妃還惦記,星月吃著糕餅,覺得鼻頭有些發酸,幸好身邊還有阿珠陪著。

從前她覺得自己什麽都能扛住,現在才發覺得原來她也是怕孤獨的。

一個人孤寂漂泊,反覆浮沈的感覺真的不好受,自從遇到阿珠,身邊終於有人陪了,也有了點相互依靠的感覺。

阿珠在炭火爐子邊剝花生,小臉熱的紅彤彤,星月給她做了個小毛領子戴在脖子上,活像一只小花貓。

外頭又下大雪了,天漸黑後,在奉先殿周圍放起了煙花,綻向四周。

星月望著漫天的煙火,火樹銀花,流光溢彩,銀紅火光一線沖天,銀河瀑布般倒入天河,片刻璀璨後,翩躚蜿蜒而下,化為數點流金。

阿珠說:“真美啊,我從來沒有看過煙花。”

宮宴那邊必定很熱鬧,只是宮裏的繁華喧囂,從來與她們這些下等人無關。

阿珠說:“新年新氣象,姐姐,明年你有什麽心願嗎?”

星月撥弄炭火,淡淡笑:“不知道,想不出來。”

阿珠雙手合十,似是祈求神祇:“我希望明年,頓頓有好菜,天天像過年,我希望星月姐姐,平平安安,一生順遂。”

星月於是也笑著拜:“我希望阿珠長高個,長身體,長漂亮,長成一個大姑娘,希望明年可以攢些錢,給阿珠辦一個及笄禮。”

她虔誠的拜了拜,擡起頭,望著滿目絢麗的夜幕,晶亮的眸子略帶悵惘:“宮裏不能燒紙,年節不敬先人,望祖宗先輩原諒星月不孝。”

覆又再拜:“我願這世上,朗朗乾坤有天理,天下善惡終有報。”

夜沈了,前頭宮宴也散了,今兒不當差,大夥都睡得早,星月架好爐子,把阿珠安頓好後,自己穿戴整齊,拎著一個食盒出去了。

就在北巷後頭不遠處有一排平房,是禦膳房和禦花園太監們的居所。

星月去給汪植送菜,前些日子汪植得罪了禦膳房的總管太監,因不服管教頂嘴,硬生生挨了一頓板子,過年也不叫安生過,躺在床上病歪歪的,一碗熱湯熱菜都沒有。

路上還飄著鵝毛般的雪,夜裏有些冷了,宮墻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星月輕輕給手呵氣,攏緊了衣領加快步伐。

她到的時候,汪植在屋裏扶著腰慢慢走,挨的那頓打,十多天了還沒緩過來,見星月拎了飯菜來,催著道:“等你來要把我餓死了,你幹脆再晚點來給我收屍好了。”

星月作勢要扇他:“大過年的,說什麽不吉利的話!”

汪植問有什麽菜,星月一樣一樣往外拿:“沒幾樣,但都是幹凈的,特意給你留的,小炒牛肉,攤雞蛋,還有一個羊湯,你這有鍋子,我帶了兩塊幹餅,一會你把湯燉上,把餅泡了,還能吃上熱乎的。”

汪植說:“夠了,不少了。”

拿筷子間牽動瘀紫疼痛的腰肋,哎呦一聲扶住,星月擡了一眼:“小半月了還這麽疼嗎?你怕是個紙糊的吧。”

汪植沒好氣道:“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板子沒打在你身上,你當然不知道難受了。”

說著又怒火上頭,嘴裏罵罵咧咧:“那幫雜碎真不是人,過年了還不給送飯菜,說禦膳房忙,放屁吧,純粹找借口,狗眼看人低的東西,將來哪一天爺爺我要是發達了,一定報覆回去!”

星月捧場:“有志氣,這話從前我也說過,你再看看現在的我,混的還不如從前。”

汪植瞪了她一眼:“你少看不起人!”說著又撇嘴:“你要是有點出息,我也不至於混的這麽慘。”

他開懷暢想:“哪個貴人跟前沒幾個拍馬的狗腿子,我的將來就指望你了姑娘!”

星月給他潑冷水:“你指望我,我還指望你呢,等你哪一天當上了汪總管,汪少監,汪大監,我就跟你混了,看誰還敢欺負我。”

汪植問:“誰欺負你了?”

“李美人欺負我。”星月忿忿不平。

汪植一哂:“這你找我可沒用,”指了指天,故作高深的一咳:“得找那位。”

星月冷哼:“我能找的上那位還用得著你?”

汪植搖頭:“沒良心的東西,要不是我,你得餓多少次肚子。”

星月道:“要不是我,你現在就得餓肚子!”

她說:“得了,你吃吧,我走了。”

汪植問:“不再坐坐了?”

星月斜他一眼:“坐什麽坐?萬一有人過來,咱倆都要作死,還坐呢!”

汪植笑:“這大晚上的,誰發神經來找我啊?”

星月推門出去:“我,我發神經找你。”

出了門,星月急步往回趕,一路搓著凍的通紅的手,走到半道上,似是想起了什麽。

天上還有月光,淺淺淡淡一輪,映著大雪素白,身處他鄉,遙望故土。

星月跪下來,朝著東都方向叩頭,接連跪拜三次,額頭觸在雪地裏有微微的涼意,讓她清醒。

許氏一族,如今唯剩她一人,只能以這三拜三叩頭,代祭先輩盡孝。

拜完了,正欲起身,前方忽然燈火大亮,兩列內監提著琉璃宮燈自暉定門行至宮道,隨後禦輦從轉角處拐過來,後頭又跟了一眾內監宮女,浩浩蕩蕩。

星月還沒站穩,陡然又跪下去了,心裏暗道不好。

人一倒黴,什麽離譜的事都能碰上。

禦輦怎麽會這個時候走這條道?

北巷往後宮是近些,可沒有哪個皇帝大過年的還召幸嬪妃啊,不要臉面了?不要名聲了?發什麽昏呢這是?

皇帝發昏還偏叫她碰上,就離了譜,當然她自己也沒幹什麽好事,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從內監住所出來,被人看見更要倒大黴,不過她打死也不會認就是了。

星月跪在墻角,恨不得把整個身子縮進去,心裏默念千萬別看見她。

但很不巧,深夜裏的宮道空曠寂寥,一個大活人跪在那裏,讓人不註意都不行。

禦輦緩緩行進,隨後停在了星月面前,她咬牙,閉了閉眼,一副赴死的決心。

上頭傳來皇帝低沈的聲音:“把頭擡起來。”

星月緩緩跪直身子,半擡不擡的,皇帝晾了會才道:“許星月,是你啊。”

他饒有興致的看著她,像在揣測她要作什麽妖:“大晚上的,你出來幹什麽?”

星月道:“出來遛彎兒,消消食,今兒夥食好,吃多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懶散的回:“不懂規矩,醫正司是這麽教你們回話的嗎?”

星月頓了頓,有點氣,大聲道:“回陛下話,奴婢出來遛彎,消食,今兒夥食好,吃了紅燒肉,炒牛肉,羊湯鍋子,烙餅,豬肉餃子,奴婢太撐了要出來走一走。”

皇帝似乎也是無聊,輕刮眉梢,掩去一點狡黠笑意,換了副正經臉色:“朕沒心思聽你報菜名。”

說著居高臨下看過來:“大晚上在宮道上遛彎兒消食,朕不相信,難不成你是故意在這等著禦輦經過嗎?”

星月忙回:“奴婢絕不敢,奴婢根本不知道禦輦今日會經過這裏。”

“哦,那看來是朕想多了,你還是老實本分的。”皇帝做作的點頭:“回去吧,許星月。”

星月福身行禮,隨後沒忍住問了句:“陛下之前跟奴婢說,宮中內侍盡屬天家,不配留下本家姓氏,為何現在陛下又要連名帶姓的喚奴婢?”

皇帝道:“不帶姓氏,單叫星月顯得太親熱了,朕不想那麽叫,怎麽,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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