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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圖窮匕首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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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昨夜已與陛下圓房的消息,跟柏昭儀今早被診出有喜的消息,被一同遞進了壽慶殿。剛跟名義上的兒子共進完一頓午膳的孫太後,打發走了皇上,坐在殿中,眉頭緊皺。

吳嬤嬤端著新泡的熱茶走進來,想給太後娘娘壓一壓飯後的餘膩。孫太後接了茶,卻沒喝,而是隨手放在一邊,問道:

“她真的懷孕了?”

“葛太醫親自來殿外傳的話,確認是喜脈無誤。”

“她竟然真的敢有孕!”鑲滿珠鉆的護甲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一顫。孫太後眸中,隱隱湧動出煞氣:“賤婢!又是一個賤婢!”

吳嬤嬤曉得太後娘娘是想起了年輕時候的不快,寬慰道:

“娘娘不必憂心,若是不喜歡那賤婢,等她生完孩子,還依照從前,除了便是。到時候孩子在咱們手底下養大,亦算多出一個籌碼。皇後娘娘此番雖想通了,到底膝下尚空。待來日,娘娘若有所出,這孩子無外戚撐腰,廢立還不都是您一句話的事兒。”

“呵,你是說,讓我看著她安安穩穩地把孩子生下來?”孫太後冷笑一聲,站起身朝側面陳列著古玩的木架走去。

“您的意思是……”吳嬤嬤低頭微一思量,面露難色:“再怎麽說,總是陛下的第一個子嗣。況且陛下剛剛午膳時與您說的話,大有交好之意,若此時我們動手毀去這孩子,只怕反而遭他記恨。如今孫氏族中舉棋不定者不在少數,再加此一事,萬一他們真的要……”

“一個尚不知男女的孩子,就想穩住族中那幫老狐貍嗎?”孫太後取下她平日最喜歡的一只三彩花瓶,細細撫摸著上面的紋路:“還不如,讓我用這孩子,試試咱們陛下所謂的交好,能退讓到什麽程度吧?更何況……”

她不知想起了什麽,眸中的煞氣愈發濃重,猶如厲鬼。

“……他不就是仗著,這是他第一個孩子,拿定了我要為孫氏和我自己的未來考慮,想保他做儲君嗎?”

三彩的花瓶突然被用力摜在地上,碎成數片,驚得身後的吳嬤嬤深吸一口氣:那可是太後最喜歡的一個花瓶啊!

孫太後瞧著一地碎片,話語中滿含憎恨,吐字那麽用力,幾乎要將銀牙咬碎:

“他做夢!李榮的天下,只能由我孫家的血脈來接!若不然,我便是毀了它,也決不會交給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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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曉芙自前日暈倒後,小腹一直隱隱作痛,渾身乏力。暈暈乎乎睡了一整天,直到晚間臉色才不那麽難看了。

昨日肚子倒是不疼了,只是有些酸脹。可李彥和不放心,硬要她在床上又躺了一天。

今早醒來,她伸了個懶腰,發現自己完全恢覆了正常,便摸摸索索趴到躺在外側的人耳畔,小聲道:

“陛下,昭儀今天想申請出門,可以嗎?”

李彥和早在她動第一下的時候就醒了,伸展開手臂將人攬住,吻了吻她的發絲:

“想去哪兒?”

“我想去看看貴妃娘娘。”

“不許去!”他的語氣突然生硬起來:“還去幹什麽?”

柏曉芙摟著精瘦勻稱的上身,臉在他胸口蹭了蹭,解釋道:

“我聽說,曲尺前日夜裏就被打發出宮了。曲尺和貴妃從小一起長大,把她趕走,貴妃現在心裏肯定不好受。這件事情說到底,她也是被蒙在鼓裏的,我想去找她談談心。”

不然,這個傻姑娘非得鉆牛角尖鉆成抑郁癥不可。

李彥和靜默了好一會兒,似乎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直到那個細膩的小臉蛋兒從他胸口蹭到肩膀又蹭到面頰,他才悶聲道:

“不許吃含華殿任何東西,喝水也不行!”

柏曉芙嘟起小嘴,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保證謹遵陛下指示!你要是不放心,我還可以捂住口鼻,在含華殿連氣兒都不喘!”

“連氣兒都不喘,不是憋死了嗎?”

陛下臉上繃住的沈悶終於被打碎了一角,露出一點笑意。他捏捏埋在自己頸間那張軟乎乎的小臉,叮囑道:

“早去早回,註意安全。”

言罷猶覺不夠,唇角在她眉眼間一一吻過,最後捉著她的手放在他心口處:

“這裏很脆弱,再經不起嚇了。你如果有什麽事,我會瘋掉的。”

懷裏的人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貼在他身上。四下無聲,惟有兩顆心臟,隔著皮膚,在此起彼伏地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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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華殿裏氣壓很低,自從曲掌事被貴妃無緣無故地遣回尚書府後,娘娘就一直沈著臉,不愛說話也不怎麽進食,只是將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裏。就連娘娘的親信墨掌事,亦被趕出來好幾次。

墨鬥端著一點沒動的早膳從許宜臻房中出來,急得紅了眼圈:這都第三天了,從曲尺離開算起到現在,小姐總共沒吃幾口東西,再這麽下去,餓也要餓出毛病來了!

她咬著嘴唇,正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卻看到救星穿過庭院,朝自己走了過來。

墨鬥一路小跑來到柏曉芙身邊,帶著哭腔說:

“昭儀娘娘,您快去勸勸貴妃吧!她……她這是要把自己活活餓死啊!”

柏曉芙看了看墨鬥手裏端著的滿滿一托盤食物,又望了望緊閉的房門,嘆了口氣。

她先伸出手貼貼大湯盞,嗯,粥已經有些冷了。

再掀開旁邊的蓋碗,兩個煮雞蛋被放在雙層碗體中,加了保溫用的熱水,摸起來還算燙手。

昭儀娘娘一手握一個煮雞蛋,向墨鬥眨了眨眼,信步朝貴妃臥房走去。

許宜臻胃口不佳,足有四五頓飯沒好好吃,自然手腳無力,正趴在房中的桌上,盯著茶壺出神。

臥房的門忽然被推開,放進來一室亮麗奪目的新陽。

“出去。”辰時的太陽最為朝氣蓬勃,照得她眼前發花,更加心煩意亂。

“不出去。”那個俏麗的身影完全沒受這句冷言冷語的影響,轉身關了門,像在自己家一樣,大大咧咧在桌前坐了下來。

陽光再次被關到門外,許宜臻的視野慢慢恢覆正常,不禁直起了身子:“曉芙……你……你怎麽來了?”

“貴妃娘娘不肯來看我,我只好厚顏無恥地自己上門嘍。”柏昭儀笑瞇瞇地托著下巴,靈活的纖指在腮邊動個不停。

許宜臻聞言,再次低下了頭,眼中不禁氤氳出了水汽:“我……沒有臉再去見你。”

一雙熱乎乎的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冰涼的十指:

“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你別胡思亂想,就算沒有你,沈相也會有旁的辦法的。”

許貴妃看著握住自己的這雙小手,溫暖又柔軟,就像這個人,永遠和聲和氣,永遠笑意盈盈。

一滴淚,滴在了這交疊的四只手上,繼而女子誇張的聲音於屋中響起:

“哎呀!哪裏漏水了!不得了,這房子可不能住了!”

柏曉芙作勢要拉著許宜臻往外走,許宜臻只得無奈道:“我沒力氣,不想動。”

昭儀娘娘眼珠滴溜溜一轉,走到她跟前:

“那我變個戲法給你看,把漏水的地方堵住好不好?”

許宜臻睫毛上還掛著淚,卻見這人抓住自己的手,胳膊一通亂舞,裝神弄鬼的,最後在她手上一拍。

兩個圓滾滾熱乎乎的東西,就出現在了她掌心。

“不吃飯怎麽會有力氣呢?你不按時吃東西,所以別的都不給你了,今天早上就兩個雞蛋。錯過這頓,餓到中午哦!”

許宜臻看著這兩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煮雞蛋,破涕為笑。

“看看,漏水的地方堵住了吧!”柏曉芙得意洋洋地把其中一個蛋在桌上磕開,一邊剝皮一邊說:“趕緊吃,一會兒雞蛋也涼了!”

許宜臻從她手裏接過剝了皮的煮蛋,小小咬了一口。

似乎是被這口吃的喚醒了食欲,她突然覺得肚子好餓。

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生活下去,才有力氣守住後宮裏這份寶貴的溫情。

兩個雞蛋很快就進了貴妃的肚子,她喝完一整杯熱茶,只覺暖意抵達四肢百骸,連方才冰涼的指尖也漸漸恢覆了熱度。

“你肚子還疼嗎?”許宜臻伸出手,揉了揉柏曉芙的小腹。

“早就不疼了,一點事都沒有。”柏曉芙握住她的手,思量再三,道:“你真的要把曲尺趕走嗎?其實她也算難得的忠心……”

話未說完,已經被許宜臻打斷:

“我知道她忠心,也知道她能力強,正是因為這樣,才一定要把她趕走。否則,下一次,說不定她又要背著我,給誰下什麽旁的藥。幸好這次沒有傷到你,不然我……”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又開始哽咽起來,柏曉芙只好趕緊結束了這個話題:

“好了好了,我們不說這個了,說點別的吧。”

可惜,墨鬥沒給她們機會說別的,她仿佛是掐著時辰敲響了貴妃的房門:

“娘娘,壽慶殿的吳嬤嬤來了,說要見柏昭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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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宜臻陪柏曉芙一起從屋中走出來,正看到院子裏站著兩列不屬於含華殿的宮人。

頭發花白的老嬤嬤上前福一福身:

“昭儀娘娘讓老奴好找,聽舒合殿的丫頭說,您來了貴妃這裏,老奴便也追過來了。”

柏曉芙虛扶了她一把,謙和道:

“不知嬤嬤找我何事?”

“太後娘娘聽聞昭儀有孕,特請昭儀去壽慶殿一敘。”

許宜臻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的寒意,下意識上前一步,攔在兩人中間:

“不如還是等陛下散朝回來,帶昭儀一起去用午膳吧?”

吳嬤嬤似乎早料到會有此一說,不慌不忙地開口:

“太後娘娘說了,主要是想關心一下昭儀的身體情況。陛下總歸是男子,有他在,一些話不方便問。”

見貴妃仍僵在中間,老嬤嬤輕聲一笑,目光越過許宜臻,直接投在了柏曉芙身上,聲音亦拔高了幾分:

“怎麽?昭儀是想違抗太後懿旨嗎?莫不是有人覺得自己肚子裏揣了龍種,就可以藐視天威了?”

“吳嬤嬤言重了。”柏曉芙拉了拉許宜臻的衣袖,緩緩上前道:“我出門時想著含華殿離得近,不過兩步路,因而穿的不太多,還望嬤嬤再容我片刻。”

說著,她朝身後招了招手:

“阿九,你回舒合殿幫我去取一下披風。”

“不必了。”吳嬤嬤伸手攔住欲離去的侍女,蒼老的臉上浮出一絲哂笑:“老奴備了軟轎,四面都有厚實帷幕,定不會凍著娘娘的。”

許宜臻心裏越發七上八下起來:這架勢,恐怕來者不善啊……太後娘娘到底要做什麽呢?

柏曉芙眉頭輕皺,亦是覺得不對勁,可一時之間,她著實想不出別的對策。這老太太不愧是後宮的人精,看來非得走一趟不可了。

也罷,或許孫太後只是想探探情況。若執意不去,反倒顯得她心虛了,走一趟便走一趟吧。

吳嬤嬤沒打算再跟這兩個人廢話,讓出一條通路,向昭儀點頭示意:

“娘娘,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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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嬤嬤帶著柏曉芙進了壽慶殿後,並未去太後往常接見嬪妃的正堂,而是一路逶迤,繞到了一處她從未來過的地方。

九玉在第二次拐彎時就被扣下了,其他宮人更是連壽慶殿的大門也沒進來。柏曉芙望著這處人煙稀少的院子,內心愈發不安。

“嬤嬤,我突然肚子有些不適,要不還是先傳太醫……”

然而話未說完,吳嬤嬤已經像老鷹抓小雞一般拿住她肩膀,直接推進了屋中。瞧這動作,可是完全沒有一點兒對待孕婦該有的態度。

大門從外面關上,屋裏立時暗了下來。柏曉芙被推了個踉蹌,穩住身形後才發現,這好像是一處……祠堂?

門對面的桌上供奉了兩尊牌位,下面鋪著一個蒲團。孫太後正跪在蒲團上,撚著手裏的一串佛珠。

聽到她進來的聲響,默念經文的人睜開了眼,卻並不回頭,只是用陰鷙的聲音說:

“我叫你來這,是讓你莫要活得糊裏糊塗。總得知道,自己的孩子,為什麽而死。”

柏曉芙心裏“咯噔”一聲:這確實是她萬萬沒有料到的開場白。

孫太後站起身,瞟了一眼呆住的人,走到她身邊,一腳踹在她膝窩處。

這一腳力道甚重,明顯是練家子的功夫,柏曉芙當場跪在了地上。

“這裏供奉的,是我的兩個兒子。你這賤婢,怎麽配在他們面前站著,真是不知所謂!”

柏曉芙揉著自己跌痛的膝蓋,心裏暗罵:你才不知所謂!鬼知道這兩個牌位是誰的!再說了,我憑什麽不能在你兒子跟前站著?你兒子又不是我害死的!

慢著,李彥和的兩個哥哥是怎麽死的?她好像,確實沒留意過這一點……

孫太後似是看她一眼也嫌煩,厭惡地背過身道:

“皇上是不是跟你說,這是他第一個孩子,我必會留你到安全生產。且若你爭氣,一舉得男,這孩子養在皇後名下,還會做大梁的儲君?”

跪在地上的女子,聲音不卑不懼,十分平靜:

“陛下未曾跟我提過這些,只是叫我安心養胎。”

“呵!”孫太後冷笑一聲:“原來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傻妞。”

她俯下身,將柏曉芙的下巴大力捏住,強迫她擡頭看著自己:

“你聽著,這皇位,是李榮欠我的,欠我們孫家的。除了孫家的骨血,誰也別想染指!”

“我不明白……”

“李彥和沒有告訴你,我的武兒和勇兒,是怎麽死的嗎?”

見她眸中疑惑不似作偽,孫太後松了鷹爪般孔武有力的手,緊握成拳,聲音冷得像三九寒冰:

“河東節度使錢春謀逆,李榮率眾攻上西京。兵臨城下之際,錢春自知無力回天,派了刺客千裏奔襲蜀州,將我的武兒和勇兒抓來,懸在城門口,要求李榮退兵,否則……否則……”

中年婦人的胳膊開始劇烈顫抖,仿佛再次回到了她人生中最為黑暗的那一天。她是將門虎女,自然隨夫出征,臨行時還與兩個兒子擁抱告別。卻沒想到,再見面,他們倆已成敵方人質。

接下來的事兒也不必她說了,柏曉芙聽到這,哪還有不明白的。李榮既然順利地攻進了京城,孫太後的兩個孩子怎麽死的,顯而易見。

柏曉芙無奈地閉上眼,在心裏嘆了口氣:沈相啊沈相,你真的太不懂女人心了。這樣刻骨銘心的恨,沒有一個母親會輕易放下的。大男子主義果然害人不淺!可為什麽沈相大男子主義,倒黴的是她啊!

然而孫太後沒給她太多時間感嘆,很快又拎起她的頭發,惡狠狠道:

“李彥和這個賤種,自己知道躲起來,為什麽不帶著他的兩個哥哥!”

這柏曉芙就不能忍了,敢說她男人是賤種,她男人是正經八百的神仙下凡好不好!

她毫不留情地回懟:

“你把他們母子趕到最偏的院子,沒有下人又缺衣少食,是個腦袋正常的刺客也不會覺得那裏面還藏著什麽重要人物的。我猜,刺客只怕都不知道李府裏還有一位三公子吧!”

“那又怎麽樣!他娘是我的奴婢,他是奴婢生的,就是下賤種!憑什麽和我兒平起平坐!”

柏曉芙譏笑一聲,心裏暗嘲:所以說,人要是雙標起來,真的一點道理都不講。

“你笑什麽!”

“我笑,世人常說,福禍相依。陛下雖遭你苛待多年,卻也恰恰因此逃過一劫,又何嘗不是天理昭彰,輪回報應。”

“是嗎?”孫太後松開手中拉扯的烏發,將人一把搡倒在地:“那你有沒有算過,你今日的遭遇,又是誰的報應呢?”

言罷,她拉開屋門,高呼道:

“來人,把這個賤婢拖到偏房去處置,別臟了我兒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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