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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兵為不祥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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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酷熱的夏天終於迎來了尾聲,如今只需避開晌午日頭最大的那會兒,便不會再動輒汗流浹背了。

這個季節的傍晚是最舒適的。快落山的太陽像個巨大的紅心鴨蛋黃兒掛在天邊,又似累了一天的人,打著哈欠等可以回家歇息的那一刻到來。風中已經帶了秋天的幹爽涼意,但又沒有那股子陰冷蕭瑟,一切都剛剛好。

舒合殿不當值的宮女太監們,響應主子號召,在這美好的初秋傍晚,於寬闊庭院中跳起了長索。

兩位個兒高的拎著長索遠遠站開,其他人排成一隊,依次沖進揮動的繩索裏,跳一下跑走一個,跑走的再繞回隊尾繼續排,等著下一次輪到。

李彥和踏進舒合殿時,正看到柏曉芙像個小兔子一樣沖上去,還頗為炫技地跳在空中轉個圈,而後輕盈落地,喜滋滋地退了出來。

跳完一輪打算繞回隊尾的柏昭儀,轉身就撞見了站在門口的陛下。“小兔子”歡快地從院子裏向他奔去,宛如一朵飄動的彩雲,把人撲了個滿懷:

“怎麽今天這麽早就來了?”

陛下抹了抹“小兔子”額頭上的薄汗,瞧著她因為又跳又跑而紅彤彤的臉頰,唇角上揚:

“議事結束得早,想來蹭一頓舒合殿的晚飯,可以嗎?”

柏曉芙抿抿嘴,故意背起了手:

“我這舒合殿的小廚房可做不了幾個菜,陛下願意跟我將就著吃嗎?”

“嗯——”李彥和轉了轉眼珠,似乎極為慎重地思考了一下:“不如,我叫尚膳局把今日的禦用菜式做好送過來,給昭儀娘娘改善一下夥食?”

長索小能手柏昭儀,靈活地跳起來在陛下臉上親了一口,主動挽起他的手朝屋裏走去:“謝陛下!”

原本聚於院中跳索的宮人,早在聽見第一句交談時就整整齊齊跪了一地。被愛妃拉著的皇上心情甚好,沖他們揮揮手,阿九機靈地招呼大家退了下去。

後宮的用度早在連年征戰中一縮再縮,非正式宮宴時,即便是禦用菜式,也只擺四菜一湯。李彥和不喜歡兩個人還要在紅木大圓桌上吃飯,覺得太有距離感,柏曉芙便命蘭蘭在廳裏置了小桌。一臂見方的桌子,倒也被這些菜擠了個滿滿當當。

香氣四溢的山藥排骨湯被盛進小碗,擺在陛下面前,但他其實並不是很有食欲,勺子在湯碗裏緩慢舀著,始終沒往嘴邊送。

“想什麽呢?”柏曉芙停下手中筷子,好奇望著對面的人。

“在想柳吳的事情。”李彥和幹脆放下了勺子,輕嘆一聲:“陳景列兵梁吳邊境有數月了,大大小小的戰役打了不少,也互有勝負,可我始終沒有下定決心,真的展開強攻。”

“因為怕他們堅壁清野嗎?”

“不錯。吳國國主柳密從前帶兵並不出色,陳景若當真與他硬碰硬地強攻,他撐不了多久的。可江淮一帶素來富饒,我擔心,他們抱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心態,失一城毀一城。那麽我們收回來的,只會是一片焦土。”

李彥和盯著桌上風味熏雞黑乎乎的腿骨,不禁想起陳景前些日子送來的戰報。

他們攻下了吳國的重鎮壽春,卻發現壽春城中所有屯糧、商鋪、器械庫乃至絲綢茶葉,統統被燒毀了。

壽春之南,還有金陵。金陵之南,還有錢唐。若是吳國一路輸,便一路毀,這繁華江淮,豈非要被戰馬踏成碎片?

柏曉芙見他滿心沈重,自己也有些吃不下了,持著象牙小箸輕輕去戳那道鮮菇雞汁燴豆腐,無奈嘆道:

“收覆柳吳,就像用筷子夾起這豆腐,輕了會滑下,重了又會直接把它劈成兩半,難啊……”

李彥和看著她的象牙筷不停在跟滑嫩的豆腐鬥爭,啞然失笑:

“你腦袋裏不是很多鬼點子嗎?給我出出主意吧。”

“你還真當我是女諸葛了啊?”柏曉芙搖搖頭:“行軍打仗的事情我哪裏懂,不過……”

“不過什麽?”

她突然狡黠一笑,將筷子小心旋轉著插進一塊豆腐,然後提起來挪到自己飯碗之上:

“打仗我不懂,但是我知道一個道理,事物的瓦解往往是從內部開始的。如果能找到那個合適的下筷位置,夾不起來的東西,有時可以插起來。那你說,在外面一側強攻會被毀掉的城池,有沒有可能通過種種滲透,從裏面一側打開呢?”

李彥和看她得意地把豆腐丟進嘴裏,忍不住微微一笑。他也拿起筷子,端詳半晌,選了一塊豆腐串在上面。本想跟她炫耀一下,誰知手才微微一晃,那豆腐便沿著筷子直接滑到了底,倒沾了自己一手油湯。

柏曉芙及時捂住了差點噴飯的嘴,趕在嗆到之前把食物咽下,這才放肆地大笑起來。

陛下失了面子,覺得有些丟人,報覆般將手指上的油抹在昭儀左臉,成功讓她的笑聲戛然而止。

站在一旁伺候的蘭蘭憋得小臉通紅,趕緊將濕毛巾遞上來,給二位擦手擦臉。

將油手清理幹凈的李彥和心情大好,頓覺腹中饑餓,邊吃邊想:來這裏蹭飯果然是個明智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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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柏曉芙很出息地沒有遲到,踩著點踏進了永安殿。今天皇後娘娘和貴妃娘娘倒沒打牌,而是圍著桌子煞有介事地說話,不知在討論什麽。

見她進來,許宜臻興奮地招招手,引她來到桌前,指著她們剛剛繪制的圖紙說:

“我把‘清風徐來’的內部結構畫出來給皇後娘娘看,她提出了一個新的想法呢!”

柏曉芙俯身細瞧,只見桌上鋪開的柔軟宣紙,畫了好幾副不同角度的側視圖,似乎是……某種兵器。

“是加強的弩!”孫紅玉一幅一幅地解釋給她聽:“如果把齒輪的概念加到現有的弩上,可以大大增長射程。而且我研究過你們之前以推拉代替手搖的想法,假如設計得當,完全可以造出以一敵百的箭車啊!”

“沒錯!到時候進攻的敵軍離城門還好遠,就被我們從城墻上射出去的箭紮了個對穿。若是能在全境推廣,大梁不是百戰百勝了嗎!”許宜臻攥著小粉拳激動不已,仿佛已經看到了那鼓舞人心的場面。

孫紅玉和許宜臻的熱烈情緒完全沒有感染到柏曉芙,她盯著這圖紙,感到有一股寒意從腳底升了起來。

“娘娘,這圖你們給別人看過嗎?”

這般嚴肅的語氣,讓兩人原本狂熱的興奮稍稍冷卻。許宜臻楞了楞,道:

“還沒,這只是我們的一個初步想法。要按照這個圖紙造出成品,需要很多特制的彈簧鋼件,這些東西宮裏都沒有。”

“不要造,至少現在不要。”

柏曉芙拉住她們倆的手,眉頭微皺,醞釀了許久才說:

“時逢亂世,征戰不斷。割據一方的勢力,為欲望驅使,一直都在相互吞並,唯百姓苦不堪言。這個時候推行此術,很快就會在戰場上得到實踐,然後被其他人學走,變成一場中原範圍內的武器提升。除了讓更多人死於戰爭,沒有任何意義。”

孫紅玉摸著下巴,細細思忖柏曉芙的話,卻有一處不解:

“若此物能讓大梁迅速統一天下,結束亂世,豈非達到了以戰止戰的目的?”

“不。”柏曉芙緩緩搖頭,腦海中浮現出兩朵蘑菇雲:“即便有一天,大梁要統一中原,也絕不能是靠武器技術的碾壓完成的。這無異於給了心智不成熟的孩子一把利刃,後患無窮。”

她的到來是個意外,她不能,讓這個意外,演化成一場罪孽。

許宜臻抿著紅唇靜思半晌,開口道:

“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於天下矣*。”

孫紅玉拍了拍她們倆的手,亦是漸漸明白過來:

“我覺得曉芙說得對。這張圖,還是讓阿臻先妥善保管起來吧。等將來天下徹底太平了,拿去升級一下耕犁水車什麽的也不錯。”

她吹幹紙上墨跡,小心折好遞給許宜臻,而後很快再次恢覆了野姑娘的氣質,伸出食指朝柏曉芙勾了勾:

“柏昭儀,咱們今天玩點什麽啊?”

註*:本句出處——《道德經》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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