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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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四年, 再度聽見他的聲音。

重綿恍惚了許久,離開他四年,乍然間熟悉的聲線沖擊耳膜, 竟覺得時間從來沒有流逝過, 好像只是下凡買生活用品,等回到竹屋, 他將從桌案前擡眸,朝她笑得依然好看。

然而等他最後一個字響起, 她回到現實,那些屬於過去的影像迅速褪去。

她沈默了片刻, 道:“收到了。”

通訊符傳來他的呼吸聲,他輕輕嘆了一句:“你四年沒回來了。”

重綿不置可否:“師兄也知道凡間魔族肆意橫行, 我不能見死不救。”

“偶爾也回來休整。”容吟輕聲道, “聽聞你中毒昏睡了三年,身上是不是沒有解毒的藥物,回來我給你配制。”

“不用了。”重綿拒絕, “師兄不是給我寄送了幽星草嗎?”

容吟:“此藥草活死人肉白骨,世間僅此一棵, 如遇生命危險,再用不遲。”

重綿握住幽星草的手一抖。

倘若是以前的容吟,她還覺得正常,但現在的他,他會平白無故對她好?

重綿猶疑地問:“你不自己用嗎?”

“你依然是我的……”似乎想到某個會引起她情緒波動的詞, 他頓了頓,把後面半句話咽了回去。

重綿沒什麽表情地哦了一聲。

他問道:“已經四年了,你是不是躲著我?”

重綿否認:“沒有的事,剛才我已經解釋過了, 凡間除魔事關重大,我沒空回宗門。”

他靜了片刻:“真的嗎?”

重綿被他尋根究底的態度給惹惱了,“師兄當年與我劃清界限,如今又來問這問那,究竟想做什麽?”

不如像當年繼續對她冷淡,徹底讓她看開,而不是藕斷絲連,總牽動情緒。

沒了情絲,反正已經回不去了。

對面沒了聲音。

重綿有些茫然,心底莫名其妙生出的火,在這樣悄無聲息的安靜下,漸漸冷卻。

相顧無言,她不知他在想什麽。

也許四年真的能改變一個人,那時候他情絲剛斷,試圖從這段感情中迅速抽離,可能現在想起來,覺得自己做的太無情了,所以想要彌補她。

重綿神思發散,暗自思考他的所作所為。

過了片刻,他終於開口:“四年裏我一直在想……”

第三次了。

四年,他總是提四年。

重綿鼻子一酸,打斷他的話:“師兄知道這四年裏我在想什麽嗎?”

容吟止住話:“你說。”

她笑了笑,故作釋然道:“我去凡間游歷的這些年,學到很多東西。世間美好千萬種,悲痛千萬種,不是只有愛情。你不喜歡我,我也不會喜歡你。就像你認為的,我們還可以是師兄妹。我已經不在乎你稱我為師妹了,不用刻意回避。”

呼吸聲響在耳際,他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重綿搶占主動位置後,鼻子的酸澀有所緩解,問道:“你剛才想說什麽?”

容吟低聲道:“我在想四年前是不是該給你一個適應的過程,師兄沒辦法理解曾經的那些感情與歡喜,如果你喜歡我,我不喜歡你,勢必會傷害到你。當年不希望你繼續沈淪,所以故意對你漠不關心,但未曾想,太快的轉變也是一種傷害。我以為四年你一直……希望你別記掛,我依然是你的師兄。”

鼻子才剛緩解,重綿眼睛又冒出一股酸澀,不想說話,只憋出一個嗯字。

“你不想回來也行,我與謝永寒商量過,讓他帶你一起除魔,只身一人容易遇險,與人結伴更加安全。”容吟補充了一句,“你願意嗎?不行的話,我再和他說一聲。”

感覺又回到了四年前被他各種安排的日子,那時候一切事都聽他,像個乖巧的弟子,仰望他偷偷喜歡他。

現在重回當年,重綿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即答應他。

腦子一片茫然,她覺得自己該拒絕,但又不想拒絕,就這樣保持安靜。

他沒有催促,兩人又沈默了很長時間。

時間緩緩流逝,她掙紮了半天,最後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發覺她自始至終話少得可憐,似乎不大願意搭理他,交代完與謝永寒碰頭的時間地點,適時斷了通訊。

謝永寒也在東寧城,她與他碰頭後,聽說了發生在城西的一件棘手事。

不少百姓身中離奇蠱毒,並且像瘟疫一般蔓延,此現象被修士察覺後,他們隔絕城西與其他地方,才勉強止住不斷擴散的趨勢。

那些中蠱毒的百姓,有老有少,察覺不出可以遵循的規律。

謝永寒帶上重綿,去看了一眼。

剛開始百姓先是口齒不清,目光遲滯,看似得了癡呆癥,但這些人最年輕的甚至包括嬰兒,顯然可見不是什麽奇癥怪病,大約三四個時辰後,面色青白,渾身癱軟,再過一日,從普通人類化身成為低階的沒有神智的魔物。

速度極快,變成魔物後,再也無法恢覆。

他們會襲擊離得最近的親人,活吃掉他們後,魔力暴漲,眼眸嗜血,四處攻擊其他人類。

修士們只能一一處決。

有些親人不忍,偷偷將中毒的人藏起來,最後導致全家被滅,其慘狀不忍睹目。

重綿與謝永寒配合同門,一起調查百姓中毒前的情況,試圖找出共同特征。

從早到晚,一次又一次地敲門,詢問具體的情況,有時候也問剛中毒不久的人,可惜他們已經說不出話,面露驚恐,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著重綿的手。

還有他們的親人撲通跪下,連聲哀求:“求仙子救救我的丈夫/女兒。”

一天下來,問了幾百人,有用的訊息只有寥寥幾個。

但打探的人並不只她一人,還有謝永寒,以及其他同門師兄姐。四位修士花了大概十日,將得到的訊息重組,終於查出這些人中毒與城西的一口古井有關。

無一不是喝下水後,半個時辰內出現癥狀。

高高瘦瘦的一位師姐苦惱道:“毒已經下了,我們如何才能抓住罪魁禍首?”

“還是先阻止百姓們從此處汲水吧。”

“等等。”重綿思索片刻,說道,“井水源源不斷從井壁滲出,時間一長,蠱毒便被稀釋了。我猜過段時日,投毒的妖魔必然再次現身,不如讓百姓繼續汲水,叮囑他們悄悄倒掉,每日白天夜晚在古井四周設伏,等那妖魔自投羅網。”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起來,想來想去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最後決定采用重綿的建議。

兩名負責白日,另外兩名負責黑夜,輪流盯梢。

重綿盯了十五個白天,以及十五個夜晚,幸虧現在的體質好,假若是以前普通凡人的身體,作息混亂睡不好覺,只怕已經瀕臨猝死。

重綿穿著夜行衣,與謝永寒坐在屋頂上,目不轉睛地註視古井。

直到某個夜晚,終於等到下毒的元兇出現。

長得人模人樣,憑借夜幕中閃爍的紅眸,可以確定這是一個魔族人。

他神氣揚揚,漸漸往古井靠近。

重綿與謝永寒對視一眼,二話不說,當即拔劍朝他攻去,兩人招招殺氣騰騰,妄圖當場誅殺此魔族。

可惜他們不知道,此魔不是普通的魔,而是伏正清的將領,不知殺過多少修士,實戰經驗極其豐富,即便此魔的修為與謝永寒不相上下,但比起魔族的弒殺瘋狂程度,兩人還是稍稍落了下風。

謝永寒承受了大部分的註意力,重綿在邊緣暗戳戳地這邊劃一刀,那邊劃兩刀,殺傷力不足,但極其幹擾魔將的心神,為謝永寒承受密集的攻打中帶來一絲喘息。

不知被劃了幾道傷口,魔將怒極,煩不勝煩,像一個炸藥桶般被迅速升騰的怒火點燃,最終戰勝理智,遽然朝重綿拍去一掌。

她不敵,身子如掉了線的風箏般撞擊地面。

謝永寒趁此間隙,暴起,一劍插進他的心口,成功擊殺魔將。

等他再戳兩劍,重綿已經徹底昏迷過去了。

黃沙灰塵飛揚,她倒在墻角下,生死不知。

謝永寒轉身,立即將她背起,往宗門禦前飛行。

“容師弟,快救人!”

容吟擡眸,看到謝永寒背了個姑娘,慌慌張張沖進藥屋,那個姑娘臉埋在他肩膀處,看不清臉。

穿著打扮樸素簡單,袖口染了不少灰塵,身形有些熟悉。

他一時怔忪,生出一個不妙的預感,身體微微僵滯。

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視背後,謝永寒往後院走去。

兩人並肩側對時,姑娘的側臉終於清晰地進入他視野之中。

是重綿。

四年不見的重綿。

她的樣貌沒多大變化,細眉薄唇,依然透出一股稚氣,停留在了十八歲那年。

與記憶中的她相吻合,但嘴唇與臉頰沒像以前那般紅潤,失去了血色。

四周像放慢了時間,容吟聽到從心臟深處傳來跳動聲,分明感受不到任何的情緒,卻能比以往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心臟錯亂的跳動。

周邊的一切成了灰白色的背景,唯有她是鮮麗的色彩。

謝永寒的聲音從灰白的世界中傳來:“還發什麽楞,趕緊來啊。”

容吟跟上前,手腳沈重,每踏出一步都顯得格外艱難,但他心底空白一片,只覺得茫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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