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若無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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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吟說不清自己的感覺, 四年裏,時常浮現在腦海深處的姑娘終於回來了。

卻是蒼白無力的昏迷著。

他看著她的背影,靠本能一步又一步跟在謝永寒的後面。

當重綿躺到床榻, 他眼皮輕動, 吐出一口氣,收拾情緒, 立即為她診斷傷情,指腹壓在她脈搏處。

謝永寒站在一邊, 連忙問:“她怎麽樣了?”

容吟將她袖口挽起,看了一眼手臂內側, 天悲圖已經消失了。

“防身法器抵擋了大部分的力量,傷不算嚴重。”

謝永寒松了一口氣:“你讓我照看她, 是我疏忽了。”

容吟沒吭聲, 低垂著頭,一邊輸送靈力,一邊看著她的臉, 不知不覺陷入過去的回憶中。

那個時候,他還未斷情絲, 每一次她練劍受傷,他總覺得心疼,但現在他已經很久體會不到心疼或是難過的感覺了。

他回憶當時,試圖抓住一絲一縷的感覺,然而仿若大海撈針, 良久,也無果。

等補充靈力後,容吟又餵她吃了點藥。

見自己插不上手,謝永寒關心幾句後就走開了。

大約一個時辰後, 重綿意識漸漸回籠,慢慢睜開眼睛,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裏。

昏迷前最後一個場景,她被魔族一掌拍飛,還沒感到疼瞬間就陷入黑暗中。

謝永寒把她帶到哪裏了?

眼神往四周轉動,純青色的床幔隨風飄蕩,猝不及防地看到,一個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時間仿佛變得緩慢。

床幔倏爾遮掩他的面容,倏爾又顯現他一小片側臉,從窗子外斜照的光線悠悠落到他的發絲與白袍上。

目光落到他身上時,她的眼神帶了點茫然,似乎做夢般,生出一種不真實的感受。

活生生的容吟。

不是午夜夢境裏出現的幻影,而是真實存在的容吟。

她屏住呼吸。

眼前的人,微微支著下巴望向窗外,脖頸修長,安靜的像一副墨畫。

從側邊看,他的耳垂白皙如玉,眼瞳清冷似珠玉,與四年前沒多大區別,不,是完全一模一樣。

時間停留在了四年前,以至於再次見到,她又回到了當年。

那個時候無憂無慮的她,那個時候溫柔縱容著的他。

她緩慢眨了眨眼,沒發出半點動靜。

可能是呼吸的節奏發生了變化,他似有所覺,微微偏了偏頭,雙目與她對上。

目光相接,重綿的眼眸一瞬間滯住,假裝鎮定般,與他對望了一會兒,然後非常自然地移到了別處。

“你醒了。”容吟神色自若地陳述事實,“感覺如何?”

“……”

四年後的初次對話,是醫修與病人間沒多少溫度的問候,重綿重新閉上眼睛,喉間莫名一哽,不想說話。

他不受影響,擡手往她的脈搏處靠近。

溫熱的指腹壓住她的肌膚,她睫毛微顫,下意識想掙脫,但想到她曾信誓旦旦說自己忘掉他了,用了一萬個自制力不動,僵著手,任憑他將自己當病人診視。

既然放下了,該冷靜點。重綿控制情緒,反覆提醒自己,假裝若無其事。

心理暗示起了良好的效果,她面無表情,除了身體僵硬外,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異樣。

容吟挪開手:“沒事了,再休息幾日即可。”

“嗯。”重綿淡淡回,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空氣沈靜下來。

她翻了身,背對他,視線盯著白色的墻面。

“既然回來了,還要下山嗎?”他註視她的背影,慢騰騰地開了口。

又像是在解釋般補充了一句,“如果下山,我為你準備藥丸。”

重綿胸口起伏了一下,沒忍住翻湧的情緒,頭也不回,仿佛置氣般的回道:“當然要下山。”

他回答:“好。”

看不到他的表情,她忍住回頭,閉上眼睛,只當他不存在。

空氣沈默,屋子裏沒有什麽聲音,不知道他有沒有走。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眸子,又將身子轉了回去。

床邊空無一人,他已經離開了。

重綿躺在床榻發了半天呆,持續的失落感如漲潮的海水,漸漸吞沒岸邊的礁石。

一個人的世界,那些偽裝通通被拆除。

她慢慢地將被子往上提,一點點覆蓋住身體,唇瓣,鼻子,然後是腦袋。

整個人埋到被褥中,這樣她的世界就只屬於黑暗,溫暖的感覺撫上她冰涼的面龐。

她又困又累,閉上眼睛,卻怎麽也睡不著。

天色漸暗,容吟手提飯盒,再度出現。

看到一個直挺挺的全身上下包裹被褥的人形,他腳步頓了頓,以為她在睡覺,飯盒輕輕放到桌面。

安靜的屋內響起極其輕微的哢噠聲。

覺得她可能呼吸困難,他想了想,掀開被褥一角,試圖解放她的鼻子。

然後猝不及防與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對上。

比起被褥,外面的世界更加亮堂,她沒有任何準備地望進了容吟的眸子。

他眼珠濃黑如墨,裏面卻缺少了某些東西,看到她睜著眼也沒多大的驚訝,點點頭打了個招呼,松開手。

飯菜的香味飄溢,他將幾樣菜碟從飯盒中取出,“起床吃飯吧。”

重綿慢慢起身,披散著一頭亂發,也不顧及顏面問題,直接坐到了對面的位置。

如果是以前,可能非得等梳好頭發,整理衣裳,才願意出現在他面前。

但經過凡間的跋山涉水,風餐露宿,她的生活比以往糙了許多,而且現在兩人的關系也不如以前,她更加自暴自棄破罐破摔,頭發也不梳,臉也不洗,直接拿起筷子準備吃飯。

飯桌上的菜都是她以前喜歡吃的,這些年她其實很少吃凡間的食物了,她頗有些懷念。

夾起一塊糖醋裏脊。

容吟默默註視她一會,就在重綿將裏脊往嘴巴裏送時,他用多餘的另一雙筷子夾住了她的。

重綿眉間蹙起,疑惑的目光在他臉上滾了一圈。

他拿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往前送,“漱完牙再吃。”

重綿從他的手中掙脫,當做沒聽見地狠狠咬了一口糖醋裏脊,一邊吃一邊看著他,頗似挑釁。

不就是師兄妹的關系嗎?她憑什麽聽他的話,偏不。

容吟手指頓在半空,瓷瓶重新落回袖口,他垂眸盯著桌子,過了片刻,沒忍住輕聲道,“對牙齒不好。”

“容師兄。”她又往嘴巴裏塞了一塊肉,“這四年我漂泊在外,居無定所,哪裏還顧得上這些,忘記漱牙洗臉那是經常發生的事。”

“但現在……”

“一時成習慣了,”重綿上癮似的不停吃,沒什麽表情,“師兄不用管我。”

容吟唇動了動,心口一瞬悶痛,轉瞬即逝。

她與四年前不太一樣了。

手指無意識摩挲桌沿,連自己都未發覺,“你回來後,別出去了。”

她差點咬住舌頭:“為什麽不出去?”

“少你一個也一樣,等修為提升如何?”容吟解釋道,“這樣也不會輕易受傷。”

還是關心她的。

可她並不覺得開心。

重綿搖了搖腦袋:“不行。去凡間,修為提升的速度更快。”

聽到她的拒絕,他微微皺起了眉頭,沒繼續勸她,妥協道:“那你遲些下山,多休養一段時間。”

她埋頭吃飯,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第二天,謝永寒來探望她。

重綿問:“大師兄下次去凡間是什麽時候?”

“你要跟我一起?”謝永寒抱拳站在一邊,神色淡淡,“還是呆在宗門裏好好養傷。”

“我覺得自己沒什麽毛病了。”重綿固執道。

“你是醫修,還是容吟是醫修?”謝永寒嘴角浮現一個無奈的笑,“是不是躲著他?”

被戳中心口的秘密,她的神情變得奇怪:“我沒躲,如果要躲他,我早偷偷溜下山了。”

“是嗎?”謝永寒嘆了一句,想起過去那段往事,忍不住道,“當年宗主下令,他沒有抗拒的權利,你別太怪他。”

“我沒有。”重綿悶聲道。

“既然沒有,為何聽到他的名字,臉色就變了?”

重綿死不承認:“哪有啊,你看錯了。”

“他依然是你的師兄。”謝永寒為了緩和兩人的關系,費盡心思,“他見到你受傷,心裏也難受的。”

“我怎麽沒看出來。”重綿別扭地動了動,手指繞著自己的頭發。

“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謝永寒回憶他的行為舉止,分析道,“反正神情與平時不大一樣,雖然還是那副心如止水的樣子,但眼神閃過不大一樣的情緒。”

“大師兄真是厲害,連別人一閃而過的眼神都能看到。”重綿在凡間與他相處過一段時日,遇到爭論經常拌嘴,此時像回到了那個時候,挑出他的漏洞,頂嘴道,“看錯了吧,你別忘了,他已經沒了情絲。”

“……”謝永寒無話可說,他總是爭不過她。

重綿唇角浮出一個愉悅的笑容,沈寂的面容瞬間變得靈動,謝永寒無奈地搖頭笑起來。

屋內傳來兩人陣陣笑聲。

屋外天空空曠,深秋的風帶著涼意,容吟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耳邊的笑聲忽近忽遠,像隔了一個很遠的距離。

他們在一個世界,而他位於另一個世界。

他抿著唇,胸口產生異樣的感覺,灼熱感從斷情絲之處漸漸蔓延,又疼又癢。

心臟似乎出了點毛病,他垂下眼,剛踏進的一步又往後退了退,在兩人發現他前,默默地退到了門口。

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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