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歆想見景舒是真，和陸導約面是假。他想見景舒，又知道景舒現在抵觸情緒強烈。剛好見到陸友，就把老爺子拉過來做套。這小子，壞得很。

因為沒有準備，當然是臨時點菜。邵歆眼裏只有景舒，問他：“有什麽忌口的？吃不吃辣，海鮮要不要？這家和牛料理得不錯，來一份？”

陸友喝著茶，饒有興趣地看邵歆獻殷勤。故意使壞，咳嗽一聲：“哎，你怎麽不問我吃什麽？”

景舒尷尬得要命，小聲說：“你別只問我呀。多點陸導喜歡吃的。”

邵歆微笑道：“老爺子三高忌口，我們能吃的他一概不能吃，啃菜葉子就行了。”

陸友狠狠地嘖了一聲，景舒忙道：“要不點兩個湯菜素菜吧，晚上吃太多肉也不好。這個，白玉金湯，好不好。”

“你聽聽！這才叫做人話，”老爺子誇人像罵人，“再看看你，長著人樣，不幹人事兒。”

邵歆涼涼擡起一眼，又低頭，“剛才你要的那道燴鱸魚去了吧。”

陸友大驚，立刻說：”咳嗯，但我知道小邵是個好孩子。景舒啊，我跟你說，這孩子特別貼心的。你別看他這副模樣，其實很替人著想。看人不能看外表，要看內在。”

還是誇得像罵人。

邵歆挑了挑眉，轉頭對景舒說：“別管外表內在，只要你能看上，什麽都成。”

景舒有些不自在地轉過臉，可到底還是被逗笑了。

待菜上了桌，陸老倒是客氣，舉杯就道：“今兒見了兩個年輕的小朋友，都是前途無量的好孩子，我很喜歡。來來，以茶代酒，走一個唄。”

景舒誠惶誠恐地接上，有點激動。

要真是工作上的飯局肯定不是這樣的。桌上要沒幾個長袖善舞控場的，熱絡的氣氛是維持不下去的。今天景舒就沒想過真能在陸導的電影裏撈一個角色。他其實也清楚，什麽籌備新電影的話多半是邵歆誆他用的。

但是，誰讓他崇拜陸老爺子，願意上鉤。追求心上人不就是一個投其所好嘛。

酒酣耳熱，陸老爺子開始憶往昔崢嶸歲月稠。講到以前拍戲的種種，老一輩電影人在藝術上的追求和激情，以及現在即便是拼盡全力也力不能逮的落後惆悵。景舒只管聽著，非常的認真。他覺得自己年輕說不出什麽讓人深省的話，只有在老爺子拍著他的肩膀，告訴他不忘初心時，鄭重地說好。

陸友其實難得和這些年輕孩子說這些。邵歆麽，他知根知底不需要說。今天景舒來了，剛榮譽在身也不驕不躁。或許是在最青春正少的時候就經歷過迷茫和打擊，最後咬著牙一步步挨過來了，深知辛苦。他身上有種被打磨過後的踏實，陸老爺子知道這些話景舒聽得進去。

今天被邵歆拉過來做局，陸友也是想看看叫邵歆念了這麽久的人到底是個什麽模樣。今天一見，是從眼睛裏就能看出來的誠懇，他覺得邵歆的眼光倒也不賴。一番查看，對兩邊都放心了。陸友站起來說要告辭了。

“年紀大了，睡得早。你們年輕，再多聊聊，老頭子先走了。”

景舒蹭一下站起來，“我送您。”

“不用不用，我助理就在門口，”陸友一巴掌把他摁了回去，又去敲敲邵歆的腦門，“等會兒把人安全送回去，別瞎鬧。”

兩個年輕人把老爺子送出電梯，看到助理把人接走了才放心。一下只剩兩個人了，景舒身上有些不自在，咳嗽一聲：“那，我也回去了。”

邵歆笑著道：“我送你吧，車子就在下面。”

“不用麻煩了，我……”

“小舒，”邵歆打斷他，歪頭對上景舒逃避的眼睛，“你剛才一直和老爺子說話，都沒看我幾眼。”

景舒尷尬地摸摸鼻子，“對不住，見到陸導有些激動，怠慢你了。”

邵歆笑了，“那就讓我送你。”

景舒和陸友聊天忘了自己，這事兒邵歆一點都不生氣。他樂得叫景舒開心。景舒怎麽高興怎麽來，什麽他老看別人不理我，我好難過好吃醋，這事兒不存在！再說了，陸老爺子都六十多了，他呷哪門子的橘皮醋啊。

但是！和景殊獨處的機會是不能放過的！送景殊回家就能知道景舒住在哪裏，要是運氣好說不準還能上去坐坐。他想得極好，恨不得現在就登堂入室坐穩名分。叫人把景舒對門房子買下來的危險想法啵一聲又彈了出來。

“我剛才只喝了果汁，一滴酒都沒碰，”邵歆補充道。

景舒瞧著他，挨不住邵歆眼裏的能量攻擊，妥協了。

夜晚霓虹，車若流水，邵歆載著景舒在人世的煙火中穿行。路燈指著遠方，這種下班接了伴侶，二人一起回家的感覺實在是太好了。邵歆的心被愛意盛滿，等紅燈的時候，景舒看著窗外，他轉頭看著景舒。

其實景舒累了，他看著窗外，實際眼神放空在發呆。所以他並沒有留意到邵歆落他身上的眼神。那情意，似是把月光凝成一捧奉到他的面前。待景舒反應過來轉頭，邵歆已經收回了目光。只有車窗的一點餘影，將他的深情留住了片影。邵歆打開了音響，一首英文歌緩緩流出。

“you  can say something to me……”

景舒楞楞地聽著女聲的淺吟低唱，忽而道：“今天過來前，我遇到馮其凱了。”

邵歆打了方向盤，車子行入另外一條路。

“他今天來找我其實是興師問罪，為了你之前替我做的維護……”景舒慢慢地說著，“今天你能讓我見到陸導我很開心，我也知道你很真誠。所以我覺得有些話我必須告訴你。

我和馮其凱交往四年，得知你回國後，在金鳳獎前他要求分手。原因是他真正喜歡的人並不是我。我知道他很喜歡你，以為他只是你的超級粉絲，完全沒有想到他追求我，只是因為想拿我做個替身，或者只是為了好玩。”

邵歆把車停在路邊。這條路寬闊安靜，前面則是一個商場。好似是跳出了紅塵粉幕，一切都變得清晰了起來。景舒的話也在空氣中變得清冷。

“這件事我無法釋懷。所以當你來表白的時候，我覺得非常荒謬，也覺得有點……惡心。”

景舒轉頭，音響裏女聲還在輕唱著：“Even if the truth hurts me, I can't et your eyes……”

“邵歆你那麽好，我對你並無怨言。但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追求。”

邵歆沒說話，窗外一輛車呼嘯而過，車頭燈一下照亮他的側臉又暗下去。有類似怒火的動靜在他眼中驟然燒起，倏忽又滅了。他道：“為什麽突然和我坦白這些？”

景舒籲了一口氣，帶著一些無奈的苦笑：“因為你會對我越來越好。今天只是見到了陸導，那下一次呢？我做不到享受著你的好意，卻不給予你回報。但你想要的，我始終給不出來。我不想陷入這種困境裏。”

他說完，心口情緒翻滾，補充了一聲：“……抱歉。”

邵歆沈默片刻，再開口時他的聲音變得極輕。景舒聽到他聲音裏包含著深深的難過和委屈，像是發著抖。

“可是那是姓馮的混賬，你不能因為這個拒絕我啊。”

景舒有些愧疚，避開來說：“抱歉，我不是那麽理智的人。一想到以後還會和馮其凱相遇或者有糾葛，我接受不了。你就送到這裏吧，接下來的路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他有些慌亂，根本不敢看邵歆的表情，開了車門就飛快地下了車。

大街上的冷風一吹，景舒有些混的腦子終於清醒了一些，連帶著他也覺得自己也變得冷酷了一些。他告訴自己：現在說清楚是好事，等越往後越交纏不清的的時候就更加理不幹凈了。景舒做不到拿著邵歆給的好處，吊著他。這樣的做法等於是讓自己變成和馮其凱一樣的混蛋！

盡管景舒依舊忍不住愧疚難過，因為剛才邵歆低著頭的模樣真的叫人心碎。

“好了，別想了，今天都見到陸導了，夠了夠了。”

景舒拍拍自己的臉頰，對著天空換了一口氣。身後傳來兩聲喇叭，邵歆的車一下停在他的身邊。車窗搖下，露出邵歆那張有點賭氣的臉，“上車！”

今天一個兩個的都鬧什麽呢，景舒無奈，哄孩子似的：“別鬧了，回去吧。”

邵歆不說話，只用小動物一樣的眼神，委屈倔強地瞧著他。景舒無奈得連氣都不想嘆了，捏著自己的鼻根郁悶。邵歆見他不動，扯了安全帶就下來了。景舒驚愕地瞪起眼睛，“你做什麽，這裏不能停車。你想明天上法治頭條嗎？”

“車不要了，”邵歆開始耍賴，“扔這裏了！”

景舒簡直服了他，“好好好，我上車上車，你別鬧。”

兩個人在交警過來前蹦上了車子。景舒秉著日後劃清界限的想法，閉著嘴不多吐一個字。邵歆憋著一口氣似的，一路開到景舒家樓下。

車子停下來，邵歆卻反鎖了車門。景舒嚇了一跳，瞪著他。只聽邵歆道：“你不像我。”

“……什麽？”

“你不像我，你也不是我，你就是你，”邵歆猛地轉頭，一下湊到景舒面前，“我對自己沒興趣，也清楚地知道我喜歡的人是誰。”

景舒說：“重點不是這個……”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邵歆打開了車鎖，替景舒解開了安全帶，又下車替景舒打開了車門，彎腰道，“但我不會放棄，我只會對你更好。以後我們還有合作，也避不開要見面。如果你真覺得歉疚，答應我一件事吧。”

“……什麽？”

“以正常的眼光看我，”邵歆專註地望著景舒，最後還是輕吻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觸落在他額前的碎發上，“晚安，小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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