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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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歆目送著景舒進了小區大門。他沒走，而是靠在車門上。他想通過小區裏明滅的路燈來判斷景舒走到哪裏，或許某處突然亮起來樓層就是自己凝望的終點。
他點起一根煙，卻不抽，而是看著它在燃燒。
和剛才相比，邵歆現在很平和，不生氣也不激動。情緒有很多種表達方式，邵歆的情緒是地下的暗流.表面波瀾不見，實則確是吃人的惡獸。但他面對景舒時，卻是用外放的示弱和委屈來博得關註和憐惜。
方才的委屈和控訴當然不是他，或者說不是真正的他。邵歆真正的憤怒是剛才車燈下的一閃而過。
他並不為景舒拒絕自己的理由憤怒，反而覺得這是一個機會。只要景舒願意和他對話，交流，那麽自己就有更進一步的可能。當景舒的眼睛開始正視自己，心也才有了突破口。只有知道了原因，才能對癥下藥。
讓邵歆憤怒的人是馮其凱。
他知道景舒拒絕自己的原因裏有馮其凱，但沒想到這裏頭的內情是這麽叫人惡心。他視作獨一無二的珍寶被人當了替身來解悶，還是自己的替身。真他媽的令人作嘔！邵歆恨不得現在就一指頭碾死那個姓馮的。
掉落在地上的煙灰被邵歆當做洩憤的目標用腳踩進了塵土裏。
夾著還有最後一點兒餘輝的煙抽了一口，他瞇起眼睛吐出了煙圈。馮家的少爺邵歆自然是有印象的。兩年前一幫校友的飯局裏，他有個同學帶著馮其凱過來引見過。當時馮其凱已經在和景舒交往，身為情敵邵歆自然怎麽看他都不順眼。
就覺得這個人過於浮誇不安分，還自來熟得叫人特別討厭。因此他也不怎麽搭理。至於馮其凱當時說了什麽，邵歆一點兒印象都沒有。飯局結束他喝得懵，醒來後看到手機上有好友添加的請求。他沒什麽興趣，也就無視掉了。至於是不是馮其凱，邵歆已經想不起來。
現在回想起來，那根本就不是什麽對情敵的偏見。而是邵歆看到了馮其凱在和景舒交往的同時，對這份感情的不忠，以及對邵歆本人抱有遐思綺念。當時馮其凱的眼神，就叫邵歆覺得不悅。
“要是早知道……我當什麽道德標兵呢。”
邵歆自嘲地呢喃，帶著一股濃厚的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那是對自己感到失望。不僅僅為自己錯失了早些與景舒開始的機會，也為自己瞻前顧後沒能將景舒從馮其凱身邊及早拉回。
原來自己這些年的忍耐毫無意義，早知道這樣，早知道這樣……
強烈的後悔和暴戾直沖邵歆的腦門，煙蒂直接在他手裏捏成了一團爛棉。未熄滅的火星燙傷了手，在憤怒的情緒下，邵歆無動於衷。
他總以為老天終究是厚待他的，一次機會雖然錯失了，第二次邵歆則牢牢抓住。邵歆花了半年的心思安排和景舒的重逢，從劇本到劇組，無一不精細。而這份精細的布局源自於一句沒有任何求證的流言。
一年多之前，邵歆就已經有回國的打算。至於在這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電影圈內能否遇到景舒，也只是他藏在心底十分隱秘的渴望。在和一幫同學朋友說了自己的打算之後，話題走向別處。閑聊之餘，群裏的人說起了國內圈子裏的一些傳聞。
景舒這些年勢頭不錯，實力穩步提升，說起他的人不少。邵歆借著機會多打聽了幾句。看到屏幕上的讚美之詞，心裏還特別得意。欣喜自己喜歡的人被讚賞，與有榮焉。話題不知怎麽就轉到了景舒的情感生活。一個人言之鑿鑿說馮其凱只是和景舒玩玩而已。
有人笑言：“怎麽會，他們不是挺恩愛的嘛？”
“馮其凱自己和我講的，說厭了沒意思，想找機會分了。”
後面群裏聊了什麽，邵歆一句話都沒看下去。他只覺得自己的心一半滾燙，一半冰涼。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叫麗薩把回國的機票都定好了。陳克庸電話過來問他又發的什麽瘋。邵歆接起電話，什麽話都說不出來。手捂著眼睛，胸中澎湃的情緒已經將他淹沒。
之後，他冷靜了下來。沒有草率地像個傻子一樣出現在景舒面前。他精心準備著一份禮物，想到時候用最完美最誠意的姿態向景舒發起追求。果然，他回國之後就得到了馮其凱和景殊分手的消息。他當時還覺得老天幫他忙，叫他感情順遂。
但他萬萬沒想到，原來自己才是他追求景舒最大的障礙——真是好大一個玩笑。
兜兜轉轉幾年時光，邵歆回想起好多細節，比如那個在群裏說馮其凱要和景殊分手的大嘴巴就是當初帶著馮其凱來見自己的引見人。他擡頭望著遠方想：其實只要我用心一點，可能早就不一樣了。
緣分如此隱秘，愛情到頭來只是一場以捉弄人為樂的柳暗花明。
邵歆將已經被蹂丨躪得不像話的煙蒂丟了，帶著些許頹喪坐回了車裏。景舒對他坦白是意外之喜，但坦白的內容卻叫他心裏發空。情緒是巖漿，從噴發到破壞最後凝固總是需要時間。邵歆的靈魂茫然四散，最後才慢慢歸攏成一體，他無意識地呢喃，只有兩個字。
“景舒。”
他呼喚的人此時站在客廳的陽臺上。景舒的公寓雖然不是靠著路，但因為地勢和角度的原因，剛好可以看到大門。開了燈，他可以看到邵歆的車停在路邊的燈下，而車的主人則以一種守望的姿態望著裏面。
畫面癡情得叫景舒嘆氣。
他不是品德修養到化境的聖人，自然會蒙昧地去給人貼標簽。邵歆這個名字現在在景舒眼裏就意味著傷害。邵歆請求景舒以正常的眼光看待他，其實景舒早就嘗試過了——否則，他也不會給邵歆留聯系方式。
但今天邵歆帶著他見陸導的時候，景舒幡然醒悟：這樣下去不行。他會給人貼標簽，但也有凡人的羞恥心，做不到一邊享受好意一邊不予回饋。
景舒不知道邵歆對自己的情意從何而起，他也不願去了解。因為了解之後他只怕更加承受不起。人在困境之下，負面情緒會不斷放大。
三年前，景舒沒能拿到最佳男演員的時候，他也曾胡思亂想。懷疑那些流言說的都是真的：或許真的是金鳳獎的評委剛正不阿，拒絕馮其凱為自己買獎的行為。這樣的想法讓景舒為自己能提名獎項，都感到無比羞恥。
時光磨煉了景舒的心智。如果是三年前的景舒面對此時景象，大概會猜測自己能拿獎也是邵歆因為打過了招呼。又怕自己答應了邵歆，宣揚出去後自己將面對更多的非議。再加上失戀，怕是連自己有沒有資格演戲都要懷疑了。
一番自省，景舒發現原來當時馮其凱不和自己溝通，就貿然宣布戀情的行為對他的傷害比自己遠想的要深得多。與馮其凱的戀情曝光都如此，那和邵歆呢？一朝被蛇咬，景舒自認沒有面對風浪的勇氣。
“對不起，”景舒躲在窗簾後面，對著下方說，“我只是一個膽小鬼而已。”
終於，小區門口的車子開走了。
·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邵歆都沒有聯系景舒。當然，景舒不會天真地認為邵歆是放棄了。但他的心態特別鹹魚，能清靜一會兒是一會兒。盧芳看不下去他這種烏龜式的自我安慰，非要打破幻想，提醒景舒殘酷的現實。
“還有兩天進組了嘿，你躲不開的嘿。”
景舒很憂傷，“為什麽我的桃花都這麽爛。”
盧芳冷靜地想了想，覺得人比人氣死人，她想一筷子戳死這個貨。
“行了吧你，和別人比起來，你這桃花簡直就是蟠桃園裏的好麽？”
景舒回頭，眼神飽含鹹魚的真諦，“那給你，你要不？”
盧芳嘿嘿一笑，表示敬謝不敏又疑惑：“邵歆那模樣瞧著對你情深似海啊。可你這麽些年也沒和他接觸啊。莫非你悄悄網戀了？網絡情緣一線牽，珍惜這段緣啊！”
景舒把頭埋在枕頭裏，甕聲甕氣地說：“你說的是哪個平行宇宙的事兒啊？”
盧芳一聳肩，壞心眼地嘲：“祝你愛情丨事業雙豐收啊，寶貝兒。”
“借您吉言，”景鹹魚翻了一個身。
“行了，別哼哼了，”盧芳孔武有力地把景舒從床上挖起來，“別養蘑菇了，起來。你的 ‘賣身’錢水漲船高，老娘有錢了，今天我請客咱們逛街去。”
景舒不想動，“不想去。”
“由不得你。你看看你櫃子裏，除了空氣還有啥？對自己好點兒，快起來起來。”
這麽多天都郁悶著確實不是事，他需要發洩。摸了摸自己還算豐腴的錢包，景舒磨磨蹭蹭地爬起來換衣服去了。
就在景舒和盧芳在揮霍自己的血汗錢時，邵歆則在準備參加一個訪談。陳克庸將車開出車庫，猶豫地問：“要不我還是把時間改了吧。”
邵歆的表情稱得上是冷酷，“為什麽要改，我是說不了話嗎？”
“不，我只是覺得你現在狀態不對。”
“沒有，我很好。”
陳克庸猛地停住車，“好？邵歆，你知道你三天沒睡還一副精神亢奮的模樣上了直播，人家會懷疑你去嗑藥了好麽？”
負責的經紀人怒了，“你告訴我，這幾天你到底在幹什麽！”
·
邵歆眨巴了一下眼睛，慢吞吞地從包裏拿出自己的平板，調出一份文檔遞給陳克庸。他說：“我沒幹嘛呀，就是在家裏寫計劃書。”
陳克庸：“……”
經紀人的聲音發飄，“誰的？”
“小舒的啊，”邵歆一臉你今天傻了嗎的表情。然後指著計劃書開始闡述：“我把他未來五年的發展做了詳細的規劃。他現在的公司太一般了，給不了太多資源。
如果以後能出來單幹或者和我們簽約是最好的。你看，第一年的計劃就是獨立，然後要給觀眾留下這樣的印象景舒＝好電影。讓他本身就成為票房保證。這樣才能走得長遠。”
陳克庸木著臉看著邵歆一點一句地講解，頭頭是道，仿佛是專業的，他深吸一口氣問：“你打算跳槽做經紀人了嗎？”
“咳，也沒有，”邵歆露出一點羞澀的笑容，“和你比起來還是差很多的，所以需要你的專業意見。”
“……我沒有真的在問你，”陳大經紀人頭好疼。擡手捏了捏眉心，他問，“你這三天就在搞這個？那天你回來情緒不對，我還以為……”
邵歆收回平板，語氣非常平靜，“沒有人能在聽到那樣的事情後不生氣。”
“那你……”
“我當然不會放棄小舒，”邵歆笑起來，神情非常柔軟溫和，“至於馮其凱，我當然也不會放過他。”
同樣的表情和語氣，卻因對象的不同表現出兩種截然相反的意思。陳克庸被他驚出半身雞皮疙瘩，受不了地抖抖肩膀，“我還以為你喪了呢。”
邵歆笑出聲：“怎麽會，別瞎想。”
“那你為什麽不聯系景舒？”
“因為他需要時間，”邵歆靠在椅背上，就算雞血如他連日的高強度，邵歆也有點受不了。望著外頭雖已經落葉依舊挺拔的梧桐，他道，“我心不改，但他需要時間來整理情緒。這個時候就不要打擾他了。”
陳克庸點點頭，“你想明白就好。”
“我一直都很明白啊。不過麽，我耐心不好。等到電影開拍進組了，就由不得他再拒絕了。”
“……”陳克庸想誇他的話硬生生給咽了回去，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果然還是那個心黑手辣的貨！
他已經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發動車子隨口說，“隨便你，我不管你了。反正等會兒上了直播，你別給我弄出 ‘疑似吸丨毒’ ‘徹夜蹦迪精神不佳’之類的負面就好。”
邵歆表示：怎麽會！只要想到這次直播有可能會被景舒看到，他就絕對不會把自己搞的一團糟。
雖然剛開始邵歆是厭倦了在外漂泊想回到家鄉。但後來就是一心追求心上人，剩下大概還有0.1%的事業心。要不是因為還要恰飯，他恨不得掛在景舒腿上。
這次的直播訪談算是一次比較正式的公開亮相。采訪方和邵歆核對流程的時候發現他格外的好說話，甚至還暗示他們可以問一些勁爆一點的問題。
電視臺：？
他們很害怕自己的理解能力出了差錯，導演憋了幾天麽睡好覺，親自拿著臺本去找正在化妝的邵歆，問他：“邵老師，您確定這些可以問嗎？”
邵歆的目光落在臺本上的幾個問題，笑了，笑得所有人的心跳漏了兩拍。他說：“問啊，幹嘛不問。”
導演小小抽氣，不知是為邵歆的主動爆料還是為播出之後一定會爆的收視率，他仿佛看到這個季度的獎金在自己面前跳脫丨衣丨舞。
他按捺不住自己的興奮，舌頭都要打結了，“那，那我們問了。”
“嗯，問吧，”邵歆幹脆明示了，“可以多問幾個，問長一點。”
獎金已經不跳舞了，它直接脫光了躺在床上對導演唱：“來呀，快活呀~”
陳克庸在旁邊白眼都不想翻，完全不想給邵歆的明騷捧場，實在受不了的時候他才出聲阻止了一句：“差不多得了，別太過。”
邵歆遺憾地聳聳肩，看著導演仿佛在說：你看，不是我不想回答的。其實我是想讓你采訪全問這個的，但是我經紀人不同意。
昏了頭的導演立刻表示：“沒關系，我們有自由發揮時間的！”
邵歆滿意了，對導演揮揮手，“那等會兒見。”
導演狗腿地跑了，難為他四張的人了，跑出了和倉鼠類似的身形。
陳克庸嘖了一聲，對邵歆道：“你就騷吧。”
邵歆表示自己還能更騷一點。訪談一開始，他就對著鏡頭釋放魅力，釋放得行雲流水，毫無保留，好像不要錢。主持人作為第一直面者有點挨不住，覺得自己的職業生涯受到了考驗。而鏡頭之外邵歆的粉絲們一邊舔屏一邊哈哈哈。
“他又開始了，哈哈哈，他一開心的時候就騷得特別明顯。”
“感覺邵爺今天好高興啊，是有什麽好消息嗎？”
“我猜是新電影，每次新電影他都能騷出一朵花。”
“啊，好久沒有感受到邵爺的騷氣了，好懷念，嚶。”
“騷爺，我可以！”
一個可以，千萬個可以，互聯網不是法外之地，雞籠警告哐當作響。
采訪到差不多一半，主持人問邵歆：“剛才你提到了國內電影制作人的水平其實已經和國際接軌，那麽你這次回來也是因為看到了國產電影更大的發展前景嗎？”
邵歆笑了，“不是不是，我沒有這麽敬業的。”
“那是……？”
“回到一個地方當然是因為那個地方是有惦念的人。”
他的回答比大夥兒想得更加直接，主持人想都不想接了一句：“這是心裏有人了？”
邵歆沒有任何回避，直接點頭：“是啊，我是為了他回來的。”
粉絲們：“？”
過了十秒：“……”
一分鐘後：“！！！！！！！！”
在喝湯的景舒打了一個驚天大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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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起一根煙，卻不抽，而是看著它在燃燒。
和剛才相比，邵歆現在很平和，不生氣也不激動。情緒有很多種表達方式，邵歆的情緒是地下的暗流.表面波瀾不見，實則確是吃人的惡獸。但他面對景舒時，卻是用外放的示弱和委屈來博得關註和憐惜。
方才的委屈和控訴當然不是他，或者說不是真正的他。邵歆真正的憤怒是剛才車燈下的一閃而過。
他並不為景舒拒絕自己的理由憤怒，反而覺得這是一個機會。只要景舒願意和他對話，交流，那麽自己就有更進一步的可能。當景舒的眼睛開始正視自己，心也才有了突破口。只有知道了原因，才能對癥下藥。
讓邵歆憤怒的人是馮其凱。
他知道景舒拒絕自己的原因裏有馮其凱，但沒想到這裏頭的內情是這麽叫人惡心。他視作獨一無二的珍寶被人當了替身來解悶，還是自己的替身。真他媽的令人作嘔！邵歆恨不得現在就一指頭碾死那個姓馮的。
掉落在地上的煙灰被邵歆當做洩憤的目標用腳踩進了塵土裏。
夾著還有最後一點兒餘輝的煙抽了一口，他瞇起眼睛吐出了煙圈。馮家的少爺邵歆自然是有印象的。兩年前一幫校友的飯局裏，他有個同學帶著馮其凱過來引見過。當時馮其凱已經在和景舒交往，身為情敵邵歆自然怎麽看他都不順眼。
就覺得這個人過於浮誇不安分，還自來熟得叫人特別討厭。因此他也不怎麽搭理。至於馮其凱當時說了什麽，邵歆一點兒印象都沒有。飯局結束他喝得懵，醒來後看到手機上有好友添加的請求。他沒什麽興趣，也就無視掉了。至於是不是馮其凱，邵歆已經想不起來。
現在回想起來，那根本就不是什麽對情敵的偏見。而是邵歆看到了馮其凱在和景舒交往的同時，對這份感情的不忠，以及對邵歆本人抱有遐思綺念。當時馮其凱的眼神，就叫邵歆覺得不悅。
“要是早知道……我當什麽道德標兵呢。”
邵歆自嘲地呢喃，帶著一股濃厚的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那是對自己感到失望。不僅僅為自己錯失了早些與景舒開始的機會，也為自己瞻前顧後沒能將景舒從馮其凱身邊及早拉回。
原來自己這些年的忍耐毫無意義，早知道這樣，早知道這樣……
強烈的後悔和暴戾直沖邵歆的腦門，煙蒂直接在他手裏捏成了一團爛棉。未熄滅的火星燙傷了手，在憤怒的情緒下，邵歆無動於衷。
他總以為老天終究是厚待他的，一次機會雖然錯失了，第二次邵歆則牢牢抓住。邵歆花了半年的心思安排和景舒的重逢，從劇本到劇組，無一不精細。而這份精細的布局源自於一句沒有任何求證的流言。
一年多之前，邵歆就已經有回國的打算。至於在這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電影圈內能否遇到景舒，也只是他藏在心底十分隱秘的渴望。在和一幫同學朋友說了自己的打算之後，話題走向別處。閑聊之餘，群裏的人說起了國內圈子裏的一些傳聞。
景舒這些年勢頭不錯，實力穩步提升，說起他的人不少。邵歆借著機會多打聽了幾句。看到屏幕上的讚美之詞，心裏還特別得意。欣喜自己喜歡的人被讚賞，與有榮焉。話題不知怎麽就轉到了景舒的情感生活。一個人言之鑿鑿說馮其凱只是和景舒玩玩而已。
有人笑言：“怎麽會，他們不是挺恩愛的嘛？”
“馮其凱自己和我講的，說厭了沒意思，想找機會分了。”
後面群裏聊了什麽，邵歆一句話都沒看下去。他只覺得自己的心一半滾燙，一半冰涼。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叫麗薩把回國的機票都定好了。陳克庸電話過來問他又發的什麽瘋。邵歆接起電話，什麽話都說不出來。手捂著眼睛，胸中澎湃的情緒已經將他淹沒。
之後，他冷靜了下來。沒有草率地像個傻子一樣出現在景舒面前。他精心準備著一份禮物，想到時候用最完美最誠意的姿態向景舒發起追求。果然，他回國之後就得到了馮其凱和景殊分手的消息。他當時還覺得老天幫他忙，叫他感情順遂。
但他萬萬沒想到，原來自己才是他追求景舒最大的障礙——真是好大一個玩笑。
兜兜轉轉幾年時光，邵歆回想起好多細節，比如那個在群裏說馮其凱要和景殊分手的大嘴巴就是當初帶著馮其凱來見自己的引見人。他擡頭望著遠方想：其實只要我用心一點，可能早就不一樣了。
緣分如此隱秘，愛情到頭來只是一場以捉弄人為樂的柳暗花明。
邵歆將已經被蹂丨躪得不像話的煙蒂丟了，帶著些許頹喪坐回了車裏。景舒對他坦白是意外之喜，但坦白的內容卻叫他心裏發空。情緒是巖漿，從噴發到破壞最後凝固總是需要時間。邵歆的靈魂茫然四散，最後才慢慢歸攏成一體，他無意識地呢喃，只有兩個字。
“景舒。”
他呼喚的人此時站在客廳的陽臺上。景舒的公寓雖然不是靠著路，但因為地勢和角度的原因，剛好可以看到大門。開了燈，他可以看到邵歆的車停在路邊的燈下，而車的主人則以一種守望的姿態望著裏面。
畫面癡情得叫景舒嘆氣。
他不是品德修養到化境的聖人，自然會蒙昧地去給人貼標簽。邵歆這個名字現在在景舒眼裏就意味著傷害。邵歆請求景舒以正常的眼光看待他，其實景舒早就嘗試過了——否則，他也不會給邵歆留聯系方式。
但今天邵歆帶著他見陸導的時候，景舒幡然醒悟：這樣下去不行。他會給人貼標簽，但也有凡人的羞恥心，做不到一邊享受好意一邊不予回饋。
景舒不知道邵歆對自己的情意從何而起，他也不願去了解。因為了解之後他只怕更加承受不起。人在困境之下，負面情緒會不斷放大。
三年前，景舒沒能拿到最佳男演員的時候，他也曾胡思亂想。懷疑那些流言說的都是真的：或許真的是金鳳獎的評委剛正不阿，拒絕馮其凱為自己買獎的行為。這樣的想法讓景舒為自己能提名獎項，都感到無比羞恥。
時光磨煉了景舒的心智。如果是三年前的景舒面對此時景象，大概會猜測自己能拿獎也是邵歆因為打過了招呼。又怕自己答應了邵歆，宣揚出去後自己將面對更多的非議。再加上失戀，怕是連自己有沒有資格演戲都要懷疑了。
一番自省，景舒發現原來當時馮其凱不和自己溝通，就貿然宣布戀情的行為對他的傷害比自己遠想的要深得多。與馮其凱的戀情曝光都如此，那和邵歆呢？一朝被蛇咬，景舒自認沒有面對風浪的勇氣。
“對不起，”景舒躲在窗簾後面，對著下方說，“我只是一個膽小鬼而已。”
終於，小區門口的車子開走了。
·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邵歆都沒有聯系景舒。當然，景舒不會天真地認為邵歆是放棄了。但他的心態特別鹹魚，能清靜一會兒是一會兒。盧芳看不下去他這種烏龜式的自我安慰，非要打破幻想，提醒景舒殘酷的現實。
“還有兩天進組了嘿，你躲不開的嘿。”
景舒很憂傷，“為什麽我的桃花都這麽爛。”
盧芳冷靜地想了想，覺得人比人氣死人，她想一筷子戳死這個貨。
“行了吧你，和別人比起來，你這桃花簡直就是蟠桃園裏的好麽？”
景舒回頭，眼神飽含鹹魚的真諦，“那給你，你要不？”
盧芳嘿嘿一笑，表示敬謝不敏又疑惑：“邵歆那模樣瞧著對你情深似海啊。可你這麽些年也沒和他接觸啊。莫非你悄悄網戀了？網絡情緣一線牽，珍惜這段緣啊！”
景舒把頭埋在枕頭裏，甕聲甕氣地說：“你說的是哪個平行宇宙的事兒啊？”
盧芳一聳肩，壞心眼地嘲：“祝你愛情丨事業雙豐收啊，寶貝兒。”
“借您吉言，”景鹹魚翻了一個身。
“行了，別哼哼了，”盧芳孔武有力地把景舒從床上挖起來，“別養蘑菇了，起來。你的 ‘賣身’錢水漲船高，老娘有錢了，今天我請客咱們逛街去。”
景舒不想動，“不想去。”
“由不得你。你看看你櫃子裏，除了空氣還有啥？對自己好點兒，快起來起來。”
這麽多天都郁悶著確實不是事，他需要發洩。摸了摸自己還算豐腴的錢包，景舒磨磨蹭蹭地爬起來換衣服去了。
就在景舒和盧芳在揮霍自己的血汗錢時，邵歆則在準備參加一個訪談。陳克庸將車開出車庫，猶豫地問：“要不我還是把時間改了吧。”
邵歆的表情稱得上是冷酷，“為什麽要改，我是說不了話嗎？”
“不，我只是覺得你現在狀態不對。”
“沒有，我很好。”
陳克庸猛地停住車，“好？邵歆，你知道你三天沒睡還一副精神亢奮的模樣上了直播，人家會懷疑你去嗑藥了好麽？”
負責的經紀人怒了，“你告訴我，這幾天你到底在幹什麽！”
·
邵歆眨巴了一下眼睛，慢吞吞地從包裏拿出自己的平板，調出一份文檔遞給陳克庸。他說：“我沒幹嘛呀，就是在家裏寫計劃書。”
陳克庸：“……”
經紀人的聲音發飄，“誰的？”
“小舒的啊，”邵歆一臉你今天傻了嗎的表情。然後指著計劃書開始闡述：“我把他未來五年的發展做了詳細的規劃。他現在的公司太一般了，給不了太多資源。
如果以後能出來單幹或者和我們簽約是最好的。你看，第一年的計劃就是獨立，然後要給觀眾留下這樣的印象景舒＝好電影。讓他本身就成為票房保證。這樣才能走得長遠。”
陳克庸木著臉看著邵歆一點一句地講解，頭頭是道，仿佛是專業的，他深吸一口氣問：“你打算跳槽做經紀人了嗎？”
“咳，也沒有，”邵歆露出一點羞澀的笑容，“和你比起來還是差很多的，所以需要你的專業意見。”
“……我沒有真的在問你，”陳大經紀人頭好疼。擡手捏了捏眉心，他問，“你這三天就在搞這個？那天你回來情緒不對，我還以為……”
邵歆收回平板，語氣非常平靜，“沒有人能在聽到那樣的事情後不生氣。”
“那你……”
“我當然不會放棄小舒，”邵歆笑起來，神情非常柔軟溫和，“至於馮其凱，我當然也不會放過他。”
同樣的表情和語氣，卻因對象的不同表現出兩種截然相反的意思。陳克庸被他驚出半身雞皮疙瘩，受不了地抖抖肩膀，“我還以為你喪了呢。”
邵歆笑出聲：“怎麽會，別瞎想。”
“那你為什麽不聯系景舒？”
“因為他需要時間，”邵歆靠在椅背上，就算雞血如他連日的高強度，邵歆也有點受不了。望著外頭雖已經落葉依舊挺拔的梧桐，他道，“我心不改，但他需要時間來整理情緒。這個時候就不要打擾他了。”
陳克庸點點頭，“你想明白就好。”
“我一直都很明白啊。不過麽，我耐心不好。等到電影開拍進組了，就由不得他再拒絕了。”
“……”陳克庸想誇他的話硬生生給咽了回去，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果然還是那個心黑手辣的貨！
他已經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發動車子隨口說，“隨便你，我不管你了。反正等會兒上了直播，你別給我弄出 ‘疑似吸丨毒’ ‘徹夜蹦迪精神不佳’之類的負面就好。”
邵歆表示：怎麽會！只要想到這次直播有可能會被景舒看到，他就絕對不會把自己搞的一團糟。
雖然剛開始邵歆是厭倦了在外漂泊想回到家鄉。但後來就是一心追求心上人，剩下大概還有0.1%的事業心。要不是因為還要恰飯，他恨不得掛在景舒腿上。
這次的直播訪談算是一次比較正式的公開亮相。采訪方和邵歆核對流程的時候發現他格外的好說話，甚至還暗示他們可以問一些勁爆一點的問題。
電視臺：？
他們很害怕自己的理解能力出了差錯，導演憋了幾天麽睡好覺，親自拿著臺本去找正在化妝的邵歆，問他：“邵老師，您確定這些可以問嗎？”
邵歆的目光落在臺本上的幾個問題，笑了，笑得所有人的心跳漏了兩拍。他說：“問啊，幹嘛不問。”
導演小小抽氣，不知是為邵歆的主動爆料還是為播出之後一定會爆的收視率，他仿佛看到這個季度的獎金在自己面前跳脫丨衣丨舞。
他按捺不住自己的興奮，舌頭都要打結了，“那，那我們問了。”
“嗯，問吧，”邵歆幹脆明示了，“可以多問幾個，問長一點。”
獎金已經不跳舞了，它直接脫光了躺在床上對導演唱：“來呀，快活呀~”
陳克庸在旁邊白眼都不想翻，完全不想給邵歆的明騷捧場，實在受不了的時候他才出聲阻止了一句：“差不多得了，別太過。”
邵歆遺憾地聳聳肩，看著導演仿佛在說：你看，不是我不想回答的。其實我是想讓你采訪全問這個的，但是我經紀人不同意。
昏了頭的導演立刻表示：“沒關系，我們有自由發揮時間的！”
邵歆滿意了，對導演揮揮手，“那等會兒見。”
導演狗腿地跑了，難為他四張的人了，跑出了和倉鼠類似的身形。
陳克庸嘖了一聲，對邵歆道：“你就騷吧。”
邵歆表示自己還能更騷一點。訪談一開始，他就對著鏡頭釋放魅力，釋放得行雲流水，毫無保留，好像不要錢。主持人作為第一直面者有點挨不住，覺得自己的職業生涯受到了考驗。而鏡頭之外邵歆的粉絲們一邊舔屏一邊哈哈哈。
“他又開始了，哈哈哈，他一開心的時候就騷得特別明顯。”
“感覺邵爺今天好高興啊，是有什麽好消息嗎？”
“我猜是新電影，每次新電影他都能騷出一朵花。”
“啊，好久沒有感受到邵爺的騷氣了，好懷念，嚶。”
“騷爺，我可以！”
一個可以，千萬個可以，互聯網不是法外之地，雞籠警告哐當作響。
采訪到差不多一半，主持人問邵歆：“剛才你提到了國內電影制作人的水平其實已經和國際接軌，那麽你這次回來也是因為看到了國產電影更大的發展前景嗎？”
邵歆笑了，“不是不是，我沒有這麽敬業的。”
“那是……？”
“回到一個地方當然是因為那個地方是有惦念的人。”
他的回答比大夥兒想得更加直接，主持人想都不想接了一句：“這是心裏有人了？”
邵歆沒有任何回避，直接點頭：“是啊，我是為了他回來的。”
粉絲們：“？”
過了十秒：“……”
一分鐘後：“！！！！！！！！”
在喝湯的景舒打了一個驚天大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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