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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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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這些流民最痛恨的人是誰,毫無疑問便是緊閉著城門任他們自身自滅的雍涼知州盧萬山。

作為知州,第一要務便是讓治下百姓吃飽穿暖,哪怕能力有限辦不到,也不該冷血無情地守著糧倉看著百姓活活餓死。

是的,雍涼有糧。

地處落沙河上游,雍涼能形成這樣大的城市不僅因為邊貿互市繁榮,更是因為這在西北罕見的豐富水源,也就意味土地和農耕。

這些流民也是交足過稅糧的百姓啊!

他們求過,哭過,抱著奄奄一息的孩子,拖著彌留的老母跪在城門下哀嚎,希望喚醒裏面的大人一絲良知,可是沒用,冷硬無情的城門一動不動,將他們與希望隔絕。

絕望之下一家四口直接一頭撞死在冰冷的城墻上,血染紅於白雪,混著詛咒和臨死前的怨恨,觸目驚心。

安分守己的百姓終究被寒冷和饑餓逼上了絕路。

“如果真能殺了盧萬山,應該便能消除他們心中大半的怨恨了。”尚未雪道。

羅雲卻問:“可怎麽殺呢?人就在雍涼城裏窩著,咱們又進不去。”

方瑾淩說:“親王大駕,城外三裏相迎,只要殿下能夠到達城門下,他就是不想也得出來。”

劉珂若是被暴民沖撞死在了路上那也就罷了,最多一個失察之罪,可若是到了城下,居然還不開門迎接,那就是故意想害死皇子,不聽朝廷政令,一個謀逆之罪就逃不了了。

雍涼再怎麽自政,也是大順的州府,一旦派兵碾壓,根本抵擋不住,而頭一個要死的就是盧萬山,誅滅九族。

“可是流民願意跟殿下一起到城門下嗎?萬一他們不信怎麽辦?若是以為殿下與盧萬山狼狽為奸,一旦會合反過來對付他們又該如何?”

劉珂聽著自己的統領煞有其事地分析,一副頭頭是道的模樣,忽然有種這位已經落草為寇的感覺。

但是不得不說,考慮的有道理。

方瑾淩見所有人看過來,目光微沈,“萬事都有風險,我們只能試一試,畢竟他們是一幫烏合之眾,而我們手上則有一千名正規軍,以一當十或許困難,可是別忘了,膽大兇惡的畢竟少,平民百姓對上官兵心裏總有一份懼怕,真打起來……”

他的目光不由地看向尚初晴,論領兵作戰,自是她最有話語權。

尚初晴道:“真打起來,我們不會輸。”說到這裏,她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忍。

向來她們打仗面對的都是來犯國土的敵寇,自能以命相搏,放開手腳拼殺,可若是對著同胞百姓,又豈能狠得下心,結果性命?

不論誰輸誰贏,終究都是輸罷了。

“能不打還是不要打。”尚稀雲感同身受地說。

“可是他們已經來了,人數眾多,來勢洶洶,恐怕不會安安靜靜聽殿下說話。”羅雲擔憂道,說了這麽多,還得人家肯聽才行。

方瑾淩笑了,“所以,我們必須先要創造一個能夠談判的機會。”

說到這裏,劉珂已經完全明白了,他站起來,看向帳內所有人,沈聲道:“諸位,越不想打就越要做出一副打的樣子,而且氣勢要足,陣勢要大,這第一記更要夠狠,才能將這幫流民震懾住,讓他們感到畏懼,才會安靜地聽本王說話。流血難免,可總比廝殺在一起,兩敗俱傷要好,是不是?”

眾人一同點頭。

然後劉珂看向了尚家姐妹,“羅雲本王是不指望了,幾位都是巾幗英雄,最知道這仗該如何打,才能減少傷亡,這麾下的士兵便就交由你們調動,可否?”

劉珂這樣一說,尚初晴沈吐一氣,看著劉珂反問:“最小的傷亡?”

“對,本王不希望流民死的無辜,可更不希望我方將士流血犧牲。”

尚初晴聽此,緩緩地站起來,抱拳道:“好,末將領命。”

這是尚未雪說:“但是殿下,您有沒有想過,真當場殺了盧萬山,雍涼是否會引起大亂,張家還有胡人怕是會鬧起來。”

這個問題,劉珂看向了方瑾淩。

後者道:“三姐,就是要讓他們亂,打破了平衡才能創造新的秩序,正好那一萬的流民入城,便是殿下麾下的兵。”

這話讓所有人都為之一楞,就是劉珂都面露驚訝,“還能這樣?”

“不行嗎?”方瑾淩反問道。

劉珂一拍大腿:“太忒麽合適了!”這些流民都被裏面放棄了,必然與任何一股勢力都沒關系,這不是老天爺送人手來的嗎?

尚未雪感慨道:“淩淩這個狗頭軍師當得可真好,幹脆留在雍涼算了。”

聞言劉珂心中一動,默默地看了方瑾淩一眼,後者似有所感,也回望過來,彎了彎眼睛打趣道:“那殿下得封我什麽官兒?”

你想當什麽官兒就什麽官兒,封地送你都行!劉珂眼睛發亮,差點就兜不住這話。

這時尚初晴喊道:“事不宜遲,那就開始準備,羅統領,召集所有的士兵,拿上武器,整軍待命。”

“是。”

“稀雲,將所有的馬車卸下,空出馬匹,點一支騎兵,由你帶領。”

“是。”

“落雨,無冰。”

“在!”這兩位聽著聲音掀開帳簾走進來。

“挑出一百弓箭手待命,若不得不交戰,流民當中,當射殺敵首。”

“明白。”

“是。”

清脆有力的兩聲回答,她們利落地轉身,執行軍令。

“未雪。”

“在。”

“你跟多金到後面跟隨的商隊百姓中,將下至十五,上至六十的男人都召集起來,快速教會他們簡單口令,給予兵器,跟在正規軍後壓陣。”

“啊?這看似簡單,實則是個最麻煩的事。”尚未雪晃了晃頭,嘀咕了一聲,不過軍令下,她沒有拒絕,一抱拳道,“那剩下的老弱婦孺呢?”

“她們……”尚初晴說著看向劉珂。

劉珂點頭:“都集合到本王這裏,將她們圍在中間,跟淩淩一起,請尚夫人幫忙看顧。”

尚初晴道:“那就拜托殿下了。”

“應該的。”劉珂擺了擺手,“團子,讓王府下人們一個個去安撫,莫要引起恐慌。”

“是,殿下。”

尚初晴聞言,微微挑眉,臉上露出一絲真實的笑容。

忽然方瑾淩問:“對了,咱們隊伍裏有鼓嗎?”

一直安靜的小團子回答:“有有,就是儀仗鼓,聲音怕是不夠響亮。”

劉珂一挑眉:“那幹脆將鍋碗瓢盆都用上得了,氣勢上不能輸。”

那場面……眾人想了一下,嘴角一抽,莫名搞笑,不過倒是分外熱血。

這個時候,尚小霜和小霧進來稟告道:“諸位,流民還有三裏了。”

“大概不到一個時辰。”尚初晴算了算,“你們兩個到時候趁亂,立刻策馬趕回沙門關。”

雙胞胎目光一怔,“大姐?”

“速將此事告知祖父,懇請調兵。”

雙胞胎互相看了一眼,小霧道:“可是以什麽名義調兵?”

“救駕。”尚初晴說,接著她對劉珂道,“還請殿下寫一份手書求救,佐證此事。”

劉珂聽此,楞了楞,“尚將軍……”

尚初晴看了方瑾淩一眼,淡淡道:“既然殿下想要重整雍涼,難道以為光靠這些流民就夠了嗎?一群烏合之眾,一沖就散。”

沒有正規軍的震懾,豈能讓這些地頭蛇乖乖聽話?

作為鎮守北方沙門的老牌侯府,尚家最清楚那些絞盤錯亂的氏族是什麽德行。

想到這些,劉珂不由地擡手抱拳:“多謝尚將軍!”

“謝就不必說了,只要殿下當得起這份信任。”尚初晴說完,看向雙胞胎,“去吧。”

“是。”

一切都井井有條地安排下去,這個時候再也沒人敢小瞧這些女子,關鍵時刻,一群大老爺們都得聽她們的。

“小淩淩,若是將來西陵侯府因為沒有兒子丟掉兵權的話,匈奴會笑,大順的子民……卻該哭了。”劉珂看著初晴她們離開的背影說。

“那就請殿下爭氣些,早日大權在握,讓尚家兒女屹立沙門不倒。”方瑾淩自豪道。

“我會的。”劉珂看著方瑾淩,望進那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再一次鄭重地說,“我劉珂會辦到的。”

曾經他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覆仇,只要能將那高高在上的男人打入爛泥,這個國家好不好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所以他由著景王和端王為著一個註定失敗的新政互相攻訐,熱熱鬧鬧,最好兩敗俱傷。

至於百姓會如何遭殃,他管不著,他本就是背負著罪孽出生,憑什麽要操心那些無關之人的吃喝拉撒?

可是現在,看著面前明明羸弱不堪,拖著一副病體替他出謀劃策,企圖兩全的方瑾淩,那種不負責任的話就再也說不出來。

其實他豈會看不出,尚家七姐妹根本就不想摻和進這趟渾水中,與那些流民一樣,她們對皇親國戚與貪官汙吏一樣一點好感也沒有,若沒有方瑾淩,根本不會與他同路。

要知道行軍之人,最擅長的便是分析敵我軍情。區區上萬流民,難道真抵擋不住嗎?

怎麽可能!可她們憑什麽要幫劉珂對付那些可憐可悲之人?

若沒有方瑾淩的勸說,她們只會讓劉珂乖乖回京。

劉珂清晰的認識到,事情的轉機就在他答應將流民一同帶進入雍涼開始,能夠不流血犧牲,讓流民得到安頓,顯然這才是她們想要看到的,所以才會真心實意地幫她。

“小淩淩,是不是這也是你想要幫我的原因?”

“是啊。”方瑾淩沒有任何猶豫地回答。

劉珂嘴角一勾,心情瞬間開朗起來,他看到方瑾淩眉宇間帶著疲憊,因為說得多,嗓子有些嘶啞,不禁勸道:“趁現在還有些時間,要不上馬車休息一會兒?反正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也無需再操心。”

“沒那麽容易。”方瑾淩要頭,“團公公,給我拿文房四寶過來。”

“哎。”

劉珂不解:“你還想做什麽?”

方瑾淩看了他一眼說:“你要殺了盧萬山,難道不需要歷數他的罪行嗎?堂堂知州,你說殺就殺,師出有名知不知道?”

劉珂一想,似乎也對,好像朝廷定罪就得讓人死個明白,這樣顯得光明磊落。

“那他的罪名可就多了,頭一條就是瀆職,流民死傷無數,就是他的罪過。”

方瑾淩快速入筆,“嗯,第二條。”

“第二條,勾結匪徒,殺人越貨。這個罪名大了,死罪沒問題。”

“行,第三條。”

“第三條,貪汙腐敗,草菅人命,這種狗官絕不可能幹凈。”

“可以。”

劉珂見方瑾淩刷刷刷書寫著,有些為難道:“可這些都沒有證據,難道也能張口就來?”

方瑾淩一邊潤筆,一邊說:“沒證據就找證據啊,那麽多流民,這些可都是人證,咱們弄一份請願書,直接以懲惡揚善之名,為這些流民伸張正義,你說,怎麽樣?”

劉珂驚奇道:“好主意,我怎麽沒想到?”

“我雖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但是動動腦筋還是行的。”方瑾淩笑著說。

劉珂聽著連連點頭,“幹脆待會兒我就當眾宣布,讓有冤訴冤,有仇報仇,讓盧萬山死得明白,同時他下面的走狗,一個也別想逃!等你姐帶著沙門關的兵回來,咱們趁機一鍋端了他們。”

方瑾淩聽著重重地“嗯”了一聲,一雙眉眼笑得燦爛無比。

然而下一刻,他驚訝地睜了睜眼睛,“哎……”

他話未說完,就被劉珂一把抱入懷裏,撞進了胸膛。

“淩淩,哥突然發現,老天爺其實對我不薄,謝謝你。”耳邊傳來劉珂的感慨,低沈鄭重,充滿了感激,“真的謝謝你。”

方瑾淩的鼻子其實撞得有點疼,可驚愕過後,他還是笑了起來,擡起雙手回抱住劉珂的背,輕聲說:“我也一樣。”

這動靜實在太大了,不一會兒整個營地開始喧囂起來,聽到流民來犯,特別是跟在車後的商隊,以及跟隨的平民百姓,簡直嚇得六神無主。

而稍後尚未雪帶著士兵抽調身強力壯的男丁,更是引起了一陣陣驚呼和尖叫。

自古臨時抽丁入兵都是一去難回,毫無經驗是一回事,將領為了保全自己的兵力和戰力,往往會強行讓這些連新兵蛋子都不算的前去消耗填命。

耳邊是一聲聲哭喊,女人拉著男人難舍難分,有孩子甚至在一旁哇哇大哭……撕心裂肺跟去送死沒啥兩樣。

尚未雪掏了掏耳朵,神情俱是無奈。她提高了音量,好說歹說,嘴巴都幹了,還是不聽。

“大姐怎麽將這種活交給我,簡直要命。”

那一邊錢多金幫著與商隊勸說倒是好辦一些,能跑商的都是些身體健康的男人,甚至車上就帶了家夥,直接就能征召入伍。

時間不等人,尚未雪等了一會兒,見還是不予配合,便直接擡起了手,打算讓士兵強征拉開之時,就聽到一陣咚咚鏘的敲鑼打鼓聲。

這聲音實在太突兀了,一下子掩蓋了哭聲。

尚未雪回過頭,忍不住嘴角一抽:“姑姑?”

只見尚輕容帶著一群尚家婢女,拿著幾面鑼鼓,挽起袖子,雙手拿著鼓槌,一挽劍花就是有力的咚——咚——咚——

明明只是普通的儀仗鼓,卻生生讓她敲出了軍鼓的氣勢。

而在她們的身後,則是王府的侍女和婆子,連廚娘都一起,手裏拿著鍋碗瓢盆,隨著鼓聲,鏗鏘鏗鏘地敲,一時間這群嬌俏的女子頓時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對,拿出氣勢來,區區流民,無需懼怕,我們上不了戰場,但是我們能給予力量,哪怕是個勺子,咱們也能打出雷聲的震撼來!”

“是——”說完便又是一陣鏗鏘咚咚。

尚輕容背著劍,她拿著鼓槌一步步走到還拉扯著自家男人,但神情呆滯地看著她的婦人面前,然後將鼓槌遞上,說:“寧王有一千侍衛,由鎮守沙門關的將軍們帶領,就站在最前面,她們不死,你們的男人,兒子,父親都不會死。可若是他們死了……”

尚輕容的目光落在相握的手上,“這雙手還能握得住嗎?”

那婦人一臉淚痕地與男人的視線交織在一起,男人忍不住道:“秋娘……”

婦人眼淚婆娑,難舍難分。

“來,他有他的戰場,我們也有我們的,替他們錘鼓吶喊,讓他們知道,我們跟他們一樣無所畏懼!”

尚輕容的鼓槌往前再遞了一次,而秋娘吸了吸鼻子,終於放開了手,緩緩地拿過鼓槌,問:“寧王殿下真的會保護我們嗎?”

“會,你們跟我們來,帶著孩子和老人聚在一起,我們就在隊伍中間。”她說著看向男人們,高聲喊道:“你們的妻兒老小就在你們的身後,你們若是害怕,我們更害怕,你們若是勇敢,我們更加無畏!”

“來,姐妹們,拿著!”

清葉和拂香將手裏的錘,廚娘將鍋,甚至其她侍女手裏的瓢盆,一一送到這些平民女子的手裏。

“走,咱們各司其職,好好打贏這一場戰!”尚輕容說著大手一揮,接著姑娘們扶著老人,帶著孩子,拉著這些婦人們一起向劉珂帳子走去。

這一場景簡直驚呆了所有人,就是跟在尚初晴身邊的羅雲都驚掉了下巴。

錢多金對著從身邊經過的尚輕容翹起大拇指,讚嘆道:“姑姑真不愧是姑姑,是見過大風大浪的英勇女子!”

邊上的尚未雪與有榮焉,“那是當然,咱們尚家的女人,能是普通人嗎?”

她說完看向餘下的男人們,高聲道:“別看了,該輪到我們了,把勇氣都給我拿出來!現在,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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