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姐妹

關燈
賠罪!

此言一出,頓時震驚了周圍。

尚輕容有些驚訝地看著當機立斷地向她低頭的楊慎行,這位雖然被流放了十多年,但依舊在士林之中有著極高聲望的大學士,在看到唯一的女兒被如此羞辱之後,竟還能放下身段低聲下氣說話……

這不是在定國公府上那樣故作謙遜,而是真得將姿態放低,賠禮道歉。

尚輕容不由地望向了方瑾淩,後者也用同樣驚嘆的目光看過來。

楊慎行知不知道,他這麽做直接砸實了雲陽侯無故休妻的事實,將這個學生的仕途給斷送,同時還掐滅了女兒妄圖扶正的希望,將她徹底打入塵埃,釘死在卑妾這個低賤的身份上?

尚輕容瞇起眼睛,盯著楊慎行道:“楊大人,您的意思是……”

楊慎行重重一嘆,閉了閉眼睛,回答:“老夫保證,必不會有擾亂尊卑,亂了嫡庶之事,今日還請夫人高擡貴手,楊某感激不盡,銘記於心。”

這後果顯然他是知道的,雖有大義滅親之意,但表明了他尊重禮法的態度,將自己從此事中摘了出去,倘若還會因此遭受攻訐,也有話自辯,最多落一個教導不嚴及不知情的罪過。

取舍的相當明白。

邊上的幾位老夫人互相看了看,不得不承認這是個人物。

她們幾位願意出現在這裏給尚輕容撐腰,又何嘗不是給楊慎行挖上一坑,她們最希望看到的便是看到這位大學士被親情所綁架,為雲陽侯和楊氏辯解,以致糾纏不清,有了話柄。

“好氣量。”定國公夫人讚嘆道。

然而她們欣賞,可被舍棄之人卻如墜冰窖。

方瑾淩看見雲陽侯瞪大了眼睛,一副驚愕難消,久久不能回神的模樣,撇了撇嘴,心知這位算是完了。

可另一個,他瞥了一眼那棵還沒被撞上的樹,朝長空努努嘴,去附近守著,萬一這人又想不開……

楊氏在楊泊松的懷裏渾身僵硬,冰冷刺骨,她沒想到親爹竟真的背叛她,不給一條活路!

“爹!”楊泊松也是懵了,他看著楊慎行,忍不住問道,“妹妹都這樣了,您還向這個罪魁禍首……”

“閉嘴!”還未等他說完,楊慎行回頭就是一個呵斥,他看了楊映雪一眼,眼裏閃過一絲不忍心,但最終還是訓斥道,“你妹妹做了什麽事,別人不知道你難道也不清楚?”

他見楊泊松尤不服,恨鐵不成鋼地壓低聲音道:“若不是你瞞著我,會有這份難堪?你看看周圍,知不知,今日之後為父會有多大的麻煩?”

楊泊松頓時噎了一下,無言以對。

三日前,楊氏頂著一張慘不忍睹的臉,嘴角含血哭哭啼啼地跪在他的面前,告知遭受尚輕容的欺辱掌摑,唯一的外甥還被打斷了腿躺在床上,這口氣他怎麽能咽下?

他本是要當場找尚輕容算賬,讓雲陽侯給出一個說法,可楊氏卻道方文成已經決定休妻,願意將她扶正,讓他萬萬不要壞事,更不要告訴楊慎行。

想起十多年來,小妹委曲求全地給方文成做外室,就是為了打點他們一家老小,其中所受苦楚,楊泊松心中都記得。好不容易父親官覆原職,有了盼頭,他如何能打破妹妹的希望,所以只能瞞下來。

卻不想……

如今被楊慎行一頓呵斥,他的頭腦反而冷靜。楊泊松目光掃視一周,頓時發現,不管是這些老夫人,還是工部尚書竟都是景王一派。

突然間,他嚇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多言。

見楊泊松也安靜下來,楊氏心中怨憤交加,咬著牙道:“好,好……都是我咎由自取,誰讓我是上不了臺面的妾,給你們丟人!早知道,早知道……”

她死死地盯著楊慎行,猛地一把掙開楊泊松的手,再一次朝著那棵柏樹撞過去。

“小妹——”

楊泊松心神巨震,連楊慎行都面露駭然,下意識地喊道:“映雪……”

果然又來一次,能不能換一招,樹也很無辜好不好?方瑾淩內心吐槽。

這邊長空搓了搓手,心說他家少爺真是料事如神,他已經準備好了在這女人觸樹之前將人給推開。

可惜在他之前,一個矯健的身影忽然疾跑沖上來,一把拎住楊氏的後領,猛然一使力就將人給甩了回去,那身手說不出的矯健幹脆。

“啊——”楊氏只覺得眼前一花,接著屁股重重著地,疼的她齜牙咧嘴,坐在地上久久起不來。

而撲了一空的長空撓了撓後腦勺,無辜地看向方瑾淩,後者便順著目光不由地望向那出手相助之人。

只見那少年利落地丟回楊氏之後,便拍了拍手,左右看了看,見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那邊,便一甩發辮,偷偷地往角落一站,竟抱著手臂興致盎然地看熱鬧起來。

似乎收到他的視線,那人還朝方瑾淩展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方瑾淩:“……”這是哪位?他娘手底下什麽時候有了這號人物。

他眨了眨眼睛,腦袋疑惑地歪了歪,頓時,那少年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小妹,有沒有摔疼?”那邊的楊泊松臉都嚇白了,將楊氏給扶起來,緊緊握住她的手臂,生怕一旦放開妹妹又想不開,勸道,“你別再嚇哥哥了啊!想想瑾玉,你要是走了,他怎麽辦?”

“娘——”被強行帶過來的方瑾玉原本還裝作不良於行,可見到方才這兇險的一幕,頓時魂都要嚇沒了,早忘了斷腿這件事,立刻跑了過來,眼睛通紅地一把抱住楊氏。

頓時,母子倆抱在一起痛哭流涕,此刻,若是不明所以之人見之也得紅了眼睛。

楊慎行落後了一步沒有上前,可見到這個心酸的場景,頓時雙手緊握,眼中動容。

作為父親,當他看到女兒又哭又跪又求,還被人嗤笑的時候,他難道不憤怒,不想替她撐腰嗎?可是理智告訴他不能!但凡他在朝中站穩腳跟,握上大權,今日也不用這麽低聲下氣,任女兒這般遭人作踐!

他沒有跟著安慰,反而驀地轉身看向冷眼一旁的尚輕容,勉強壓下慍怒道:“尚夫人,既然此事已經明了,那麽休妻之事便就此作罷,還請夫人體諒一顆父親的心,容她回去歇息,今後我定然嚴加管束。”

這是要息事寧人了。

尚輕容瞥了一眼故作可憐的楊氏,心下一嗤,不客氣道:“楊大人,此事雖因你女兒而起,但我今日沒空搭理她,她想走,自便,但是無需這般惺惺作態,要死要活,博人同情。”

“你這人怎麽這麽冷心冷肺,難道要逼著映雪去死,你才甘心嗎?”終於楊泊松忍不住怒道。

尚輕容寸舌不讓:“謊話連篇,挑撥離間,不知悔改,盡是小人行徑,我不屑這一條命。”

“你說什麽!”楊泊松聽此,氣得理智都沒了,直接站起來道:“沒錯,我妹妹的確是個卑微的妾室,可這樣你就能隨意毆打他們母子了?瑾玉一個讀書人被你打折了腿,我們楊家是不算什麽,可也沒有隨意令人欺辱的道理!”

楊泊松話音剛落,周圍半晌無聲。

最終角落了傳來一個納悶的聲音,“你說的被打折腿的庶子,難道就是跟這女人一起抱頭哭的那個?”

甭管這聲音是誰發出來的,可隨著這話,眾人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了楊氏母子身上,具體來說是一路跑來的方瑾玉的腿上。

“這也好的太快了,看著挺利索。”

楊氏母子的哭聲頓時停了,在一個個鄙夷的目光下,頓時無地自容起來。方瑾玉慌張地想要躲,可是卻忽然對上了雲陽侯的視線,只見那雙黑沈沈的眼睛就這麽死死地盯著他的腿……心臟猛地一縮,冷汗落下。

同樣的楊泊松看著方瑾玉完好的腿腳,明明能說話,卻好像被掐住了喉嚨的鴨子,發不出一點聲音。

“楊大人,請問我的評價有錯嗎?”尚輕容諷刺地看著青紅交加的楊慎行,“需不需要將我為什麽掌摑她兩巴掌也說明一下緣由?”

這還用得著說?此刻誰看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就是連一直站在楊氏這邊的方家族老也是連連搖頭,二夫人撒著昨晚吃閉門羹的氣,譏笑道:“什麽大家小姐,可不要笑死人了。”

雲陽侯閉上了眼睛,冬日的陽光並不烈,還有些寒意,但他卻仿若中暑一般頭暈目眩,再睜開時乞求的目光不由地望向尚輕容: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然而一個清亮的聲音突然從遠處擲地有聲地傳來,“您說,別人不想聽,我們想聽。”

這聲音很特別,仿佛疾馳的箭帶著勇往無前的氣魄,又好似將軍發號的施令,鏗鏘有力。

當然最令人驚奇的是,尋聲看去,她竟是一名女郎,準確地說是穿著一身深紅勁裝,揚著馬尾長發,英姿勃發的女將,而且不止一位!

她們正大步流星,氣勢如虹地往這裏走來,身上的寒氣如同煞氣一般凝在周圍,讓雲陽侯府的下人連攔都不敢攔。

是誰?

景王妃雖然沒有問出口,但是她詢問的目光便是這個意思,然而饒是見過了幾乎整個京城千金的老夫人,她們也說不出來歷。

倒是定國公夫人看看尚輕容,又瞧瞧那已經走到近處的女郎們,忽然猜測到一個可能,可是卻被這個猜測給驚到了。

“大姐,你們也太慢了!”終於那位將尋死的楊氏丟回來的少年,不對,是少女抱怨了一聲,從角落裏跑出來,三兩下就到了她們身邊,皺了皺眉道,“就說要快點快點,再晚一步,小姑姑和小表弟得被人欺負死!”

這聲抱怨一下子道明了她們的由來,竟是西陵侯府的姑娘!

方瑾淩瞬間驚呆了!

而從頭至尾保持著憤怒、冷笑、嘲諷的尚輕容破天荒地露出震驚,怔怔地望著這一字排開,一個個越看越熟悉的面孔,最終視線停留在最前面,年紀見長,威嚴最濃的女郎身上,顫抖著唇:“你們……你是初晴?”

那位英氣女將見到她,頓時收了肅容,爽朗一笑,擡起手向她利落地一抱拳:“姑姑,多年不見,您還記得我。”

得到了肯定,尚輕容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她不禁往前一步,細細看著這個大變模樣的大侄女,眼睛瞬間紅起來:“當年你和稀雲都已經是垂髫小姑娘了,像個小跟屁蟲一樣在我身後,怎麽會忘記?”

“可姑姑一聲不響地就留在京城,好生無情。”邊上的尚稀雲接口道,她仔細地觀察著尚輕容,見她眉宇舒朗,並無太深怨氣,又是這清爽的裝扮,於是笑起來,“幸好,今日再見您,風采不減當年,侄女放心了。”

“那我呢,我呢?”後頭一個極高個的姑娘湊了上來,“姑姑還記得我嗎?”

“你是未雪,當初你這小胖丫頭的名字還是我取的,如今竟都抽條成這樣了。”尚輕容欣慰地一一望過去,一個個點著名字,“無冰那時候還是個不會走路的小娃娃,落雨才剛出生……”

她最終落在了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上,其中一位方才還蹲角落裏看熱鬧,便笑嘻嘻地自我介紹道:“姑姑,我是小霜,姐姐。”

“我才是小霜,死丫頭又胡說,姑姑,她叫小霧,老七,最小,也最煩人。”另一個雙胞胎不客氣地戳破了她的謊言。

“你們竟然都來了!”尚輕容覺得自己想在做夢。

一二三四五六七,尚家藤上七朵花,居然全員到齊!

而且看裝扮,走路的英姿,帶著濃濃的軍旅痕跡,可謂是巾幗不讓須眉的霸王花!

尚初晴道:“祖父一收您的信,我們七姐妹便自告奮勇來京,生怕來晚了,叫您和小表弟叫人給欺負,也幸虧我們馬不停蹄,日夜兼程,方能在今日趕到。我竟沒想到……”她說到這裏,目光準確地直刺向不發一言的雲陽侯,接著在周圍掃了一圈,最終落在楊慎行的臉上,冷笑道,“姑姑,您方才說掌摑了地上這女人兩巴掌,什麽緣由,還請您一一道來,好讓侄女們知道,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是怎麽欺負你們的!”

“對,明明腿好好的,大庭廣眾之下還騙人說是被姑姑打折了!”尚小霧來得早,始末聽得清楚,咬牙道,“信不信姑奶奶一腳下去,真讓他這輩子殘廢了!”

尚家從軍,即使沒有男丁,可七姐妹也隨祖父帶兵行軍,明明尚小霧不比方瑾淩大多少,但飽含殺氣的威脅依舊不能讓人忽視,楊氏嚇得下意識將方瑾玉拉到了身後。

終於,方瑾淩回過神,走了過來:“這件事不如我說吧。”

他看著面前一字排開的表姐們,羨慕於猶如標槍般的挺拔英姿,於是微微一笑,擡手一拱,見禮:“瑾淩見過七位姐姐。”

這笑得跟今日的太陽似的,瞬間,尚家七姐妹的眼睛亮了起來。

一只手忽然放在方瑾淩的身上,他擡起頭,只見大表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說:“表弟盡管說,今日我們姐妹在這裏,便由不得旁人欺負你們。”

邊上六個姑娘一同點頭。

明明都是女孩子,方瑾淩發現居然長得都比他高,該死的讓他感覺特別的安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