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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布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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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棋局收官之時,不可心慈手軟。”白秉臣走到他的身側,正色看著趙禎,伸手壓在他的肩上,道:“陛下肩上所擔,從不只是一人之命。”

“在陛下登基時,臣自知中毒無解,時日無多時,就已經和陛下定好的事,陛下怎麽能夠反悔呢?”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就像趙禎初學政事時,無論多麽駁雜的問題和兩難的境地,他都是這樣謙和又溫柔的,卻又帶著堅定不移的態度,一點一點地說服趙禎,讓他能夠在爭奪儲位的時候依舊保持一顆平緩而安定的心。

而如今這樣的話再落到耳際,卻是在說服自己殺了他。

“可是......梅韶回來了,朕以為.......”

趙禎將臉深深地埋進手裏,說出的話已經不成字句。

“以臣之死,引出背後之人,是陛下和臣一早就商議好的事。只是陛下嘴上答應了臣,私底下卻想著讓重錦回來,依靠他制造動亂,讓他替臣去死。”白秉臣的目光悠悠,一點點地將趙禎心中所想揭示出來。

“可陛下沒有想到,臣寧願拔毒,也要堵了陛下這條路,陛下更沒有想到,他是臣的心愛之人。因著他是臣之所愛,陛下便再不會對他下手。此刻,陛下才真正接受了臣必死這個消息,對嗎?”

趙禎無法形容,這世上怎麽會有像白秉臣這樣溫和又心狠的人,他能夠看穿你想做的一切,願意哄著你、照顧你的感受,卻從不將這份溫和落在自己身上片刻,對別人溫和,而對自己殘忍,這樣的拉扯將他整個人割裂開來,叫人看不清他真實的模樣。

甚至,趙禎覺得方才白秉臣說要把梅韶關起來時的神情,都要比現在溫和的他要真實許多。

“真的.......就沒有一點別的辦法了嗎?”

趙禎強忍著哭腔的話,是在問白秉臣,更是在問他自己。

他這個一國之君,當得實在是窩囊,除不去宵小之徒,也護不住忠貞之士。可這普天之下,連他這樣的帝王都想不出其他辦法,又有誰能告訴他,這條路該怎麽走下去。

“陛下心裏清楚,黎國懷著一個秘密,一個世代帝王登基後才會知曉的秘密。開國之初時,那位先生所說的三百年黎國壽命,並不是空穴來風。而今正在三百年的關口上,陛下心知,黎國盛衰,或許真的由此一決。”

開國之初,先生言及可保黎國三百年國運昌盛,實則在穆烈帝一朝後,黎國天災頻繁,頻降異象,早已沒有當初睥睨中原時的霸主氣焰。隨後的幾任輔帝閣閣臣也沒有了前面選出的那麽雄韜偉略,黎國不過是外頭看著強硬,內裏一代一代地耗空,直到傳到趙禎的手中。

而趙禎登基的三年內,奇花非節氣而發,異石書大逆之語,凡此種種,都被趙禎壓了下去,因此才沒有引起百姓恐慌,內裏動亂。

可就是這樣表面的平和,也是趙禎和白秉臣殫精竭慮,步步為營才謀求來的。

有時候,趙禎甚至覺得自己不是在和內裏奸臣、外敵環伺爭鬥,而是在和那傳說中的神,和虛無縹緲的命運在博一個落子的時機。

趙禎壓抑的聲音漸漸平息,他緩慢地擡起頭來,微紅的眼中仍有點點淚光,可情緒卻平緩了很多。

“有的時候,朕真的希望,民間這一連串的事故變化都只是巧合,都只是朕和白卿多心。”

“臣也希望如此,虛無縹緲之物本不該存在人世,可若是真的,我們沒有別的法子,唯有徹底地搗毀這神跡的來源,搗毀整個輔帝閣,包括臣。”白秉臣清淺一笑,安慰道:“不過到底是真的牛鬼蛇神,還是有人裝神弄鬼,很快就能知曉了。臣此次回都,路遇老者狀告芐州侵地一事,和張相好似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白卿的意思是,張相會是暗香閣背後之人?”趙禎似是看到了希望,方才的頹廢之色淡了幾分。

“是與不是,一探便知。”白秉臣手指輕點,落在趙禎案前的一本奏折上,道:“這步棋,臣已經埋了三年,如今可堪陛下所用。”

“臣懇請陛下下旨,令工部尚書和戶部尚書共同處理今秋順江漕運一事。”

往年每到秋天收取賦稅之時,順江沿岸的漕運之稅,都是派戶部或者工部的一個侍郎下去查收,如今,白秉臣請旨意卻是要他派出兩名尚書,而且還都是張九岱的心腹。

“若背後之人真是張相,他必定不會同意你在回都後,調走他兩名心腹。你不在都中時日,他竭力打壓你的部下,豈不知你此舉也是要趁著他手下部眾不足,打壓他的勢力?”趙禎看了一眼被白秉臣指著的那個人名,心中了然。

“臣會讓他放心將兩部尚書外派出去。”白秉臣的嘴角揚起一絲勢在必得的笑容,“臣不會在平都久待。”

“你是準備放棄都中勢力了嗎?”趙禎有些訝異他的選擇。

“都中勢力膠著已久,遲遲難分上下,或許在別的地方,能夠博得一點生機。況且,張相現如今已經覺得臣力單薄,那不妨讓他覺得我的勢力更加單薄,才方便他動手時更沒了忌憚。”

“白卿的意思是......”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他既然要這滔天的權勢,那臣就遂了他的心願。”白秉臣眼中迸發出一絲狠勁來,他若有若無地噙著絲笑,似是在嘲諷張九岱。

趙禎苦笑一聲,道:“你其實早就謀算萬全,就只是等著朕開口罷了,倒顯得朕.......算了,朕哪裏勸得住你,準備去哪?”

“北地燕州。”白秉臣將他思索了很久的事情和盤托出,“陛下可記得剛登基的那年,放了一批宮人出去。”

“是。”提起這段往事,趙禎神色裏有掩不住的波動,“自從子衿出過事後,朕就放了一批宮中用久了的老人出去。”

先帝走時最後一面見的是白秉臣,遺詔便是由他宣讀的。只是那時景王提前得到了消息,叛出了平都,帶走了朝中一半的官員,剩下大多是墻頭草,沒人敢出來說一句這詔書的真假,生怕自己成了千古罪人。

景王領兵駐守平都城外,大軍壓迫,朝中混亂,趙禎留了個心眼,將妹妹趙景寧托付給落楓齋的青玄道長照料,卻發現白子衿不見了。

隨即景王就送來了白子衿的飾物,並以此要挾他撕毀詔書,讓出皇城,跪道迎接景王登基。

千鈞一發的關頭,是白秉臣勸住了趙禎,和派來的景王使者交談後,替趙禎籌謀好後事之後,隨使者入景王帳中,打探白子衿的下落並拖延時間。

誰知白秉臣入景王帳中不過一日,白子衿提著反叛軍頭領的頭顱回到了平都。

原來在景王叛出平都時,平都駐城軍中有一支軍隊想要從內打開城門,被白子衿發現後,率領宮中的防衛軍追殺出去,在他們匯入景王帳前剿滅。

出都之前,白子衿特意將自己的信物留給貼身宮人,讓他告訴趙禎此事,誰知那宮人是景王的眼線,轉頭就來了個將計就計,意圖騙取趙禎讓出皇位。

得知白秉臣已入虎口,盔甲還未卸下的白子衿就要領兵去救,卻被趙禎攔了下來。

白秉臣入營帳除了想要探尋白子衿的下落,還想試圖拖延時間,讓趙禎順利登基。

走之前,白秉臣已經請了勤遠伯來辨別聖旨,確認之後,趙禎應當立刻領旨登基,平穩都中局勢,同時發散邸報給四地觀望的軍侯,以正統之名要他們來保駕勤王。

登基大典雖處處從簡,白子衿這個皇後確實少不了的,她這個時候沖出去救人,登基大典便不能順利進行。

在這兩難境地下,趙禎強壓住欲出宮的白子衿,在她怨恨和後悔的目光中,押著她登上中宮之位。

之後,白秉臣在景王帳中服下毒酒,廢了一雙腿,而趙禎和白子衿之間也多了難以戳破的隔閡。

“那時,陛下和臣都著意在內侍上,覺得先帝時期,丁洮出入內宮頻繁,宮中定有他留下的不少眼線,而在景王之事中,也確實證明了這一點。”白秉臣凝眉沈思,緩聲道:“可是臣錯漏了一處。”

“當年蒼山一事後,先帝知北境之線上有梅家舊部,卻礙於聲名,欲讓梅韶掛帥,卻只給他調動北地兵權的口諭,明面上讓他征討首鼠兩端的姜國,實則是要以欺君之罪,處置他和北地梅家舊部。是臣言及將北地邊境兵權收歸於鎮北侯手中,並推舉先帝母家孟家為侯,將此事遮掩了過去。”

“燕州孟家......”趙禎思忖道:“太後祖籍燕州,孟家世代為將,白卿總不會覺得他們和此事有所關聯?”

他明顯有些遲疑,先帝對他不看好,連帶著趙景寧在宮中的處境都艱難,可是太後孟氏確實是很喜歡他這個小輩,只可惜她走得早,趙禎沒來及多享受點親情,就又被打入冷意中。

單憑著這一點暖意,趙禎登基後,並未對孟家做些什麽,此刻,他也不希望孟家真的是這場骯臟事情中的一環。

“陛下,不是總問臣先帝臨終前和臣說了些什麽嗎?趁此機會,臣上雁北,或許就能得到先帝臨終前所說之言真意。”

趙禎默了一瞬,微微頷首同意。

當年先帝最後見的人是白秉臣,這些年來,無論趙禎如何詢問他先帝臨終之語,他都不曾說出半分。

顯然先帝臨終之語的背後隱藏著什麽,只是白秉臣還沒有查清楚,他又是個不把事情查清絕不張口的性子,有的時候,趙禎都不知道是該說他怕事件模糊不清會給別人帶來不便,還是他根本就沒有能夠全身心都信任的人。

“那梅韶呢?他留在平都嗎?”趙禎問道:“你先前說要給他謀一個職位,想必你早就想好了?”

“都中駐城軍現今沒有正經的統領,由鄭淵代領統領一職,不如就讓重錦領了這個位置歷練歷練。”

“鄭尚書前兩日還來和朕說過這件事,說是等今年秋試武舉時,他的兒子得中,就讓鄭淵領為駐城軍首領鍛煉鍛煉。”趙禎的眼睛微瞇,帶著點算計的意味。

“呵。”白秉臣冷笑一聲,“功名還未取,倒是先討要起官職來了,看來我不在平都的這段時日,張相的手下都很是忙碌。”

“是啊。”趙禎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慵懶地將身子整個靠在座椅上,長籲短嘆道:“白卿不在都中,朕都快要被那些糟老頭子煩死了,想要喘一口氣都要拿皇叔來做擋箭牌,真真是窩囊極了。”

白秉臣輕笑一聲,替他挽起要垂到硯臺裏的袖口,笑著道:“陛下且忍耐些吧,待臣從燕州回來,張相的尾巴也該露得差不多了。”

趙禎突然想起了什麽,湊過去小聲問道:“你和梅家那小子的事,你阿姐知道嗎?”

沒有料到趙禎突然不正經起來,白秉臣楞了一瞬,回道:“應當.......不知。”

“那梅家小子對你有意思嗎?”

“......”

“不會吧。”趙禎帶了點促狹的笑,“我們白卿可是都中多少春閨夢裏人,他不過一個舞刀弄槍的,怎麽,還敢看不上你?”

“陛下慎言,皇後娘娘也是舞刀弄槍的。”白秉臣嗆了他一句,隨後正色補充道:“若論容顏,確實也是他更盛些。”

“嘖。”趙禎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默默道:“你要是有我當年追你阿姐一半的努力,都不至於只能在這裏想想。”

“陛下是說自己爬在白府墻頭偷窺阿姐練劍,被她打下來幾十次的事?”白秉臣涼涼地回瞥了他一眼。

自知說不過他,趙禎有些沒趣,嘟囔道:“他也就長了一副好皮囊,說不定他就喜歡嬌滴滴的女子呢?我們白卿現趕著學繡花也來不及了。萬一他喜歡的是男子,那像協恩王那樣會畫美人的,或許也能入得了他的眼,可我們白卿好似只會描些篆刻的紙張,這可怎麽辦啊?”

趙禎難得拿捏到白秉臣的弱處,狀似惋惜地替他權衡利弊著,心中恨不得把他往日打自戒尺的仇都在此刻報完,因此也沒了顧忌,只管一味地胡說,也沒瞥見白秉臣漸漸冷下來的臉色。

“雖然協恩王這些時日都呆在晟親王府,白卿覺得梅韶回來了,協恩王會不會跑出去見他?”

這廂趙禎還在一個勁兒地煽風點火,沒有註意到白秉臣微怔了一下,似乎捕捉到了什麽訊息,眼中思慮的神色漸濃。

白秉臣居然沒有再回話,只是默默地行了一個禮,準備退下。

趙禎見狀暗覺自己贏了,剛瞇著眼朝他擺擺手,就看見白秉臣頓了步子,用趙禎再熟悉不過的溫柔聲音道:“臣想起剛才進殿時,外頭還有好些各地官員的奏折,等會就讓內侍們送來給陛下批閱。”

“還有,臣會派人告知皇後娘娘,今夜陛下醉心政事,需要中宮侍側。”

作者有話說:

趙禎:世界上第二痛苦的事情,就是教過你的老師回來給你加作業

我:那第一痛苦的事是什麽?

趙禎:是他還要你老婆來看著你熬夜寫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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