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蛇形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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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味閣中。

梅韶已經在閣中等了半晌,才見到一抹亮色自門口的馬車上下來。

穿著他許久沒有穿著的亮色衣裳,李安欲蓋彌彰地往路邊的小攤子上湊了湊,而後假意問問價錢,四下張望了一番,才鬼鬼祟祟地溜進店裏。

“怎麽,你是偷了晟親王府的東西?這麽一副偷偷摸摸的樣子。”梅韶朝著他揚了揚下巴,毫不留情地嘲笑他方才的行徑。

直到坐到梅韶的對面,李安才松了一口氣,笑罵道:“有什麽事非得在今日說,就不能緩緩?你知道我從王府裏跑出來費了多大的力氣,還笑我。”

“怎麽?自家王府出入也需要這麽鬼鬼祟祟?”梅韶的話中帶了些揶揄的味道,問道:“還是說在別的府邸?”

李安聽出他話中的調侃之意,狠狠剜了他一眼。

“我可從來沒聽說過,誰的腳扭傷養上這麽一段時日也不見好的。晟親王的弓馬不差,總不會看不出來你這點伎倆吧?”

心知梅韶一定是在暗地裏打聽了自己這兩個月的動向,才對這些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李安也不欲和他爭辯,懶洋洋地撩了撩袍子,默認了他的說法。

“明知故問。”李安給自己到了一杯茶水,抿了一口,道:“你當初走之前,不是要我趁機把玉牒拿到手嗎?”

“我說的,好似是人和玉牒一同收入囊中。”梅韶有意逗他,問道:“現在的進展如何?”

李安揚了揚眉毛,一雙狐貍眼也跟著往上挑了挑,露出點狡黠來,“我想出手的人,自然手到擒來。玉牒雖拿到手了,但我人也差點折了進去,真不是什麽劃算的好買賣。”

“是折了人,還是折了心?”梅韶意有所指道。

“沒辦法,我生來便不是什麽好命,又是在風月磋磨慣了的,話滿十分,情動三分,倒不至於把自己整個兒都搭進去。”李安的眼中浮現出一點淡漠而憂傷的神情,“只不過動了些心思,叫他以為我情真意切罷了。”

梅韶看了一眼他身上少見的亮色衣裳,心下了然,李安在這場戲中是做足了功夫。

“玉牒我可是拿到手了,你答應我的事情可不能食言。”李安掩住方才波動的情緒,朝著梅韶道:“看你這身官服,

也是才從宮中出來不久,怎麽,陛下準了你北上?”

“我求得是平都駐城軍統領的位置。”梅韶不著痕跡地把一旁的茶水往裏推了推,免得李安反應過來後潑自己一臉。

慢慢地放下自己已經飲盡的茶盞,李安勉強露出一個笑來,“你......說什麽?”

他身子微微前傾,盯住梅韶面上的每個表情變化,直到反應過來梅韶並不是玩笑,才頹唐地跌坐在椅子上,竭力壓住自己心中的怒火,向梅韶討要一個解釋。

“當初來平都的時候,我們可是說好了,你報你的舊仇,我報我的家仇,怎麽,現在是做不得數了?”李安說著話的聲音都是顫抖的。

南下的第三年,李安收到了姜國虞家的來信,附在信中有一截斷了的狼牙,那是他的父親,曾經的協恩王李成闕少年時打下的第一頭狼做成的吊墜。此後沙場馳騁,李成闕都常年帶在身上。

而這斷牙上的刀痕是李氏親族才配使用的蛇形刀,虞家是在暗示李安,殺死他父親的就是李氏親族的人,而李成闕身邊最親近的人,便是他的親弟弟李成繼。

回想父親死後,李成繼以發喪之名引軍撤回一線谷,舉兵投向涼國的種種舉措,李安不能不去設想,父親的死或許就是李成繼意圖稱王的陰謀。

和虞家那裏牽上了線,虞家家主毫不吝嗇地分享著李成繼的情報,在種種人證物證之中,李安還原了當年的情境。

李成繼不滿匍匐黎國之下,因此和父親起了爭執,在與涼國的交戰之中,掌管後援軍隊的李成繼在父親兵困馬乏時未出一人援助,等到父親帶著手下幾個部眾精疲力盡地回到營地,他的親弟弟埋伏在兩側,親手用象征著李氏榮耀的蛇形刀砍下了父親的頭顱,崩壞了他胸.前的狼牙。

李成繼踩著舊王的血,登上了姜國的皇位。

一.夜之間,李安從一個背井離鄉的異國質子變成了背負仇恨的孤狼。可他原本只想保住自己的一條命,想要遠離平都的紛擾,只在寒城做一個孤獨終老的野客。

誰曾想,萬裏的仇怨自北向南,跨越了整個黎國,帶著血腥赤.裸裸地擺在他的眼前,逼迫他去正視。

那時的他才終於懂得梅韶執著多年的痛苦,他們兩個就像是在荒野中行進的孤狼和獨虎,同樣背負著血海深仇,同樣滿懷著一腔仇怨,在趙禎的一道聖旨中,從寒城回到了平都。

千佛寺老和尚的箴言何止是給梅韶,同樣也是給的李安。

平都風雲詭譎,可他們踏出寒城的那一刻起,誰都沒有想過要回頭。

現在行至半路,梅韶卻違背了當初他們二人之間的約定,李安不能理解,也無法理解。

“是因為白秉臣?”

等了半晌,梅韶也沒有開口的跡象,李安忍不住壓住怒意出口詢問。

梅韶倒好似一點也不把他的境遇放在心上,竟垂眸細想了片刻,遲疑道:“應當......算是?”

單憑李安是姜國人,蒼山舊事的真相是算不能告訴李安的。可除了這個緣故,還有什麽能夠去解釋自己現在對白秉臣態度的轉變?

“或許是色令智昏?”他腦子一抽,竟把自己心裏想的玩笑話說了出來。

此言一出,李安感到熱血翻湧,他恨恨地握住桌角,手上的青筋顯現,可還是顧忌在外頭,壓著聲音咬牙切齒道:“梅重錦,你真當我是傻子?昔日說舊愛可放的是你,如今說色令智昏的人又是你!你是瘋了嗎?為了一個白秉臣,你不想給梅家覆仇,不想給屍骨伸冤了嗎?當年口口聲聲說,要如何借長公主之事投奔左相,如何踏上兵部尚書之位,如何拿到軍事巡防圖後借機北上,如何聯合舊部重返平都的人,是誰!”

“當初你是怎麽和我說的?你說北上之後,你重修舊部,我重返姜國,至此,才算合作結束!如今,我依你之言拿到了玉牒,你卻告訴我,你已經熄了覆仇心思。怎麽,你還天真地覺得白秉臣會向從前那樣待你,還是天真地認為平都這個虎口龍潭是可以高枕無憂,酣然臥睡的地方!”

李安眼中的怒意在這一瞬間迸發出來,他偽裝著的良善和浪子氣質在此刻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滿身的戾氣和狠意。

他伸出手,抓住梅韶的衣襟,將他拖至自己身前,眼中含霜,嘴角卻噙著一絲笑,“梅重錦,你聽著,我們才是一條路上的人,這不是你說算了就能算了,你最好給我清醒點!”

“我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梅韶註視著他的眸中,聲音平靜,卻絲毫沒有半點退讓的意思。

就著被揪住領子的姿勢,梅韶整個人沒有半點反抗的意思,整個身子極為放松,手指放在桌角上輕敲著,望著李安的眼中慢慢積蓄起笑意,輕聲誘哄道:“你回去,就只是想殺了李成繼?”

垂眸看著揪住衣領的手略微松了松,梅韶眼中的笑意更深,“你願意讓姜國之地拱手仇人之子?殺人確實是報覆裏最痛快的方式,可是有的人本來就不配這麽痛快地去死,不是嗎?”

他語調平平,沒有絲毫波瀾,似是李成繼的生死只是拿捏在手中的一個玩意兒而已,“我們換個合作方式,你只要答應我一個要求,李成繼的項上人頭同姜國整個江山,我都可以助你奪得。”

“什麽時候?”李安松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卻沒有問是什麽要求。

他沒有來時那麽懶散,整個人都包裹在蓄勢待發的氣焰中,瞥了一眼重新添茶的梅韶,眼中劃過深深的疑慮,“重錦,我還能信你嗎?”

“是你只能信我,整個黎國除了我,沒有人願意讓你回姜國。”梅韶彈了一下杯壁,清脆的響聲無形地隔開了兩人的距離。

“年尾前,我保你能回姜國,只是可能需要你吃些苦頭。”梅韶把茶盞靠過去,對著李安沒有拿起的茶盞輕輕一扣,笑道:“所以,我今日急著找你,是想讓你提前做好回去的準備。”

梅韶的手還垂在半空沒有放下,李安看了半晌,敷衍地舉起朝他碰了一下,眼中的疑慮依舊未消,臉色卻比方才好上許多。

“那我便提前恭祝王爺得償所願。”梅韶並不沒有在意他糊弄的舉動,遙遙一敬,抿了一口茶,眼中流光波動,帶著些說不清的情愫,似是冥冥中做了一個什麽決定,堅定又張狂,倒是有幾分他少年時的豪氣。

他正要起身添茶,卻被李安按住了手腕,話中帶了些不耐煩,“你總不會什麽都不告訴我,讓我在府中等著陛下的聖旨,放我回姜國吧?”

瞥見他手上戴著的指環,梅韶心中一動,突然想起白秉臣手上一直帶著的白玉扳指,玉質細膩,就像他那個人一般,細致而又溫和。

梅韶嘴角揚起連他都沒有察覺的溫柔笑意,問道:“要不你先告訴我,硯方是怎麽說服你把我帶回寒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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