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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自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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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白建業剛起身,由丫鬟服侍著洗漱,準備去上朝。

蒙叔進來朝著丫鬟們使了一個眼色,她們都知趣地退了下去,房中便只剩下他們主仆二人。

上前替白建業整好衣襟,蒙叔輕聲道:“老爺逼公子也逼得太狠了些,下人來報,說昨個兒公子一夜未眠。”

“我知道,這對他來說太過殘忍,可我若不逼著他,他日自有人比我逼得更狠,既然讓他卷了進來,就只能心狠些。我如今多狠一分,他在朝堂上就安全一分。”白建業對著鏡子扶正官帽,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就在此時,外頭傳來叩門聲。

“父親。”白秉臣的聲音很是平靜。

白建業沒有想到他會這麽早地過來,驚愕片刻道:“進來。”

白秉臣顯然是特意梳洗過,不似前幾日頹唐的樣子,眼中也有了神采,只是他原本清澈的眸子像是隔了層什麽,透著點不符合年紀的深沈。

“孩兒已經想好了。”不似昨晚的逃避,白秉臣直視著他的眼睛,道:“我願意去審問梅韶。”

“父親昨晚既然把話說得分明,那我也有一個請求。既然父親把我當做白家的繼承人培養,那請將白家暗衛全權交給我,把整個白家也交給我。”白秉臣面無表情繼續道:“就當做是一個交易,我答應父親,終此一生,都會以除去輔帝閣為己任,不死不休。只是希望父親不要再替我做任何決定,也不要再過問我做的任何事。父親可能做到?”

只不過是短短一夜,那個只會拽著自己袖子乞求的人,像是一夜長大了,他看清利弊,提出交易的樣子,和白建業在祠堂教他的一模一樣。可這樣大的改變放在他的身上也是不聲不響的,他只是在堂前枯坐一晚後,靜靜地蛻變成了如今的樣子。

白建業說不清楚心中的滋味,他伸出手,想拍拍白秉臣的肩,卻被避開了。

“好。此事過去,你就是白家家主,我不會再過問任何事。”

白建業嘴角溢出一絲苦澀,可白秉臣卻似什麽也沒看見,他的語氣疏離而冷漠:“沒有別的事,孩兒就走了,不耽擱父親早朝。”

這場短短的對話並沒有耽擱多長時間,可父子兩人之間的對峙,卻在其中隱隱顯現。

“老爺,這......”蒙叔征求他的意見。

“就按他說的去做,讓江衍去見他,白府暗衛不必再聽我的話了。”

半個時辰不到,江衍就來到白秉臣的書房前。

江衍知道作為暗衛,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聽命於上,少言辭,多做事。可調令來得實在突然,讓他不由地在門外頓了腳步,打量起這個新主子來。

白秉臣正對著鋪了滿桌的紙張比對著什麽,神情認真,眼中透露著堅忍,像一只刺猬,尖銳得讓人不敢親近。

意識到門外有人,白秉臣撇過去一眼,眼中寒意頓顯。

“你就是白府的暗衛首領?”白秉臣沒給他回話的機會,繼續道:“規矩我就不多說了,既然是我的人了,就別再往父親那裏跑了。”

還未進書房門,江衍就感受到他話中的敲打之意。

“把這封手信送到濟生堂孔掌櫃的手中。”白秉臣拿起一旁的信遞了出去。

看著白秉臣頭都未擡一下,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可江衍清楚,這是白秉臣對自己的考驗,他並不相信自己。

接過那封信,江衍很快消失了。

白秉臣扶住額角,看著一堆雜亂的紙張,一時找不到其中關竅。

正想著,外頭有小廝來報,說宮中傳旨來了。

平白地,白秉臣握筆的手一抖,一道墨痕剌在紙上,似是暗示著他平靜外表下的暗流洶湧。

他閉了閉眼,稍稍鞏固心房後,走了出去。

見他出來,張公公滿臉喜氣地迎了過來,向他道賀:“陛下知道公子的功勞,特封公子為刑部侍郎,主審梅韶。”

“白大人現在就請吧。”張公公宣讀完聖旨,請他出府。

白秉臣沒有想到這麽快就要讓自己上任,話語中帶了一絲訝異:“現在就要去審理嗎?”

張公公一邊跟在他出府,一邊道:“這眼見著逆犯之子已經抓到十日了,刑部的大人們是想盡了各種法子,他就是不肯開口。陛下這才想起大人您和他有過同窗之誼,想讓您去開解開解。”

白秉臣垂下眼眸,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借著寬大袖袍的遮掩,他偷偷地往張公公袖中塞了一沓銀票,道:“我未在朝中做過正經官,還望公公賜教,陛下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捏了捏銀票的厚度,張公公眼中帶笑道:“陛下自是希望大人能夠早些審出些東西來,放他和逆犯們共同秋決,一家人做個伴兒,也是功德一件。”

掂量著張公公的話頭,白秉臣壓下心中的火氣,看來確如白建業所說,陛下根本就沒有要留梅韶性命的意思。

現在已是夏末,離秋決還有些時候,這期間要是能夠想辦法打消陛下要殺梅韶的念頭就好了。

白秉臣焦躁地思慮著,直到牢獄裏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刑部大牢。

看來陛下的詔書下得很是及時,饒是白秉臣剛接到聖旨就來了刑部,裏頭的小吏也沒有絲毫驚訝神情,好似早早地知道他要來一般,殷勤地替他把牢門打開。

牢房的角落裏蜷縮著一個人,他整個人窩在墻角,淩亂的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

白秉臣只能看見他身上的囚衣上遍布著深深淺淺的血跡,刺眼得他喉頭微緊。

只是一眼,白秉臣就能看出他在詔獄中受了多少摧折,心下頓時一痛。他屏住呼吸,往梅韶縮著的角落移了一步。可梅韶在迷迷糊糊之間仿若聽到動靜的驚兔一般,往墻角處縮了縮。

這樣下意識的舉動更是讓白秉臣的呼吸一滯,他強忍住鼻尖酸澀,想要上前仔細看看,就被一個聲音打斷。

“白大人來提審犯人怎麽不通知本官一聲?本官也好叫人做些準備。”刑部尚書戚鈞匆匆趕來。

看他跑得直喘的樣子,白秉臣收斂住眸中情緒,在心中冷笑一聲。

陛下果然不會放任自己單獨提審梅韶,有著刑部尚書在一旁看著,自己若是想傳遞些什麽消息也是不能的。

見他不說話,戚鈞向兩邊的小吏道:“都楞著做什麽,把人拖去刑房弄醒,待會本官和白大人同去審理。”

眼睜睜著看著梅韶被兩個小吏拖出牢房,白秉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緩些,問道:“這樣重刑審下去,要是人有了什麽閃失,怎麽和陛下交代呢?”

戚鈞只是笑笑,斜眼瞧著白秉臣道:“一看白大人就是沒來過牢獄的人,對這樣的硬骨頭,就必定得用這樣熬鷹似的法子,每隔一個時辰拉出去審一次,如此熬著他,才能吐出些真話來呢。不知是不是將門家的緣故,這位的骨頭和他父親一樣硬,都熬了十天了,把我手下的人熬倒不少,楞是不肯說話。不過我看也差不多了,左不過這兩日也該招了。”

即便已經做好了十足的心理準備,可當白秉臣坐在刑房裏,看著泛著寒光的刑具,他發現自己只要稍微想一想這些東西用在梅韶身上的樣子,心中就已經承受不了,更別說擡頭去看那綁著的人了。

白秉臣強裝鎮定地問他是否知道蒼山謀逆,問他梅家在軍中的勢力。

可梅韶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有的時候能夠聽到他的話,咬著牙回幾句狠話,有的時候根本聽不清,任由小吏將冷水潑在自己臉上,也毫無反應。

白秉臣反覆地告訴自己應該以冷漠的姿態去面對這個人,可在聽到他意識模糊時痛苦的悶吭聲,看到他身上幹涸的血跡隨著冷水洇開紅色,看著一個原本活生生的,喜歡對自己笑,經常纏著自己鬧的人,變成現在奄奄一息的樣子,不由皺了眉。

梅韶現在是那樣的脆弱,弱到白秉臣生怕再多問一句,就會讓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而去。

看他蹙著的眉,戚鈞打趣道:“白大人是個書生,沒怎麽見過血吧?難怪看著這樣的場面難受,我看今日也問不出什麽來了,把他拖回去吧。”

兩邊的小吏又將梅韶拖回牢房。

看白秉臣實在難受得緊的樣子,戚鈞貼心地把他送出大牢。

直到走出大牢,白秉臣才覺得自己能夠呼吸了,他狀似不經意地提起:“今日梅韶的樣子大人也是看到了,他根本沒有什麽清醒的意識,這個樣子,我可問不出什麽。戚大人還是派個大夫給他看看,至少得讓他能正常說話,不是嗎?”

戚鈞聞言挑了挑眉,道:“我可從來沒有聽說過,進了大牢。走過刑具的犯人還能被醫治的。”

白秉臣轉過身子,看著戚鈞,嘴角帶上一絲笑意,眸子卻帶著寒意:“我也從來沒有聽說有戚大人審問不出來的犯人,還要陛下把我調過來輔助的先例。既然想讓我問出些東西,戚大人最好還是按我說的去做比較好,不然違逆聖意,耽擱了審問,大人擔待不起,我也擔待不起。”

戚鈞沒有回話,“哼”了一聲,轉身又進了牢房。

白秉臣這才放松下來,感到身上衣衫已經被汗水浸濕。他乍松了心神,梅韶身上血跡斑斑的樣子在腦中閃過,不由呼吸一滯,連步子也邁不動了。

前來接他的江衍看他臉色蒼白,忙上前攙扶住白秉臣,往馬車走去。

“信送過去了嗎?”白秉臣借著江衍手臂的力量,堪堪站穩身子,緩了一會。

“送去了。”

緩和了一些,白秉臣坐上馬車,卻在江衍要駕車離開時,叫住了他。

“我不回去了,你回府讓人收些隨身衣物來。”

見了梅韶今日情狀,他實在是怕,要是自己不在牢中守著,萬一有些下手沒輕重的做出不可挽回之事,他恐怕要自責一輩子。

咬著嘴唇,努力不發出任何聲響,白秉臣才敢在馬車裏,無聲地落下兩行熱淚。

作者有話說:

回憶應該還有兩三章的樣子,不喜歡的可以跳過~

話說,有沒有人發現我們梅梅白白一個是屬兔的,一個是屬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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