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行刑日

關燈
秋風乍起,倏而已是月餘。可詔獄陰冷,難分晝夜。

幾個獄卒圍坐在小桌旁,就著酒,吃著簡單的午飯,他們也不嫌棄刑房傳來淒厲的求饒聲,說說笑笑的,很是自足。

“呸。”從刑房裏走出一個老獄卒,他朝著地上吐了口唾沫,似是要吐出濺在臉上的血腥味。

圍坐的的幾個獄卒看見他來,忙往一旁擠了擠,給他讓出個位置來。

那老獄卒也不急著坐下,扶著桌子先喝了半碗濁酒,眼睛瞥到一旁放著的幾只燒雞、幾壺好酒上,它們都幹幹凈凈的,一看就沒人動過。

“又要送人上路了。”他渾濁的眼睛流露出看慣生死的淡然。

自秋葉初黃,詔獄裏會時不時地出現這些好吃食。這是給要上路的犯人們吃的,獄卒們自然不會動用分毫。管他什麽天命貴胄,進了這死牢,除非天意轉圜,否則只有等死的份。生前多麽風光得意,死之時也只得這一只燒雞,一壺好酒,別的都帶不走。

“是前幾日蒼山事變的幾位將軍,今日就要菜市場受刑示眾了。”有獄卒輕輕地咬耳朵道。

“吃完你的飯,正經當差去,嚼什麽舌頭!”從外頭走來一個小吏,引著一位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進來,恰巧聽見獄卒們私下的議論,出言訓斥道。

“我去送他一程,大人不必跟著了。”白建業拿過桌上的一份斷頭飯,輕車熟路地往牢獄深處走去。

小吏面上連連稱是,還是偷偷摸摸地跟了上去。

守門的獄卒打開門鎖,白建業餘光瞥見跟過來靠在墻角的小吏,也沒有揭穿,裝作什麽都沒看見的樣子走了進去。

牢房裏頭只有上頭有一個小窗,撒下些光亮,照亮一小片地。

梅洲正朝著那小窗上扔饅頭碎,看著幾只小雀搶著啄食。若是忽略他手腳的枷鎖和一身囚服,恍然間,白建業真以為是自己初見梅兄時的樣子。

他放下燒雞和酒,梅洲才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好歹同僚一場,我來送你最後一程。”白建業席地而坐,將酒碗放好,借著袖袍指了指外頭。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個隱隱綽綽的影子正在墻面上露出一角,微微晃動。

梅洲心下了然,順從地坐在矮幾上,看著他將酒倒出來,嗤笑一聲:“是我識人不明,結交了一個叛徒,才有今日之禍,你是特意趕來看我笑話的嗎?”

白建業目光下垂,蘸了酒水在桌子上寫道:帝暫未疑。

“我早就勸說過梅兄,登高易跌重,你身處高位多年,若不是貪得無厭,怎麽會落得如此地步?”白建業冷笑著道。

梅洲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漬,心中安然大半,看向白建業的眼神中多了一份期盼,嘴上卻道:“成王敗寇,自古通理,你我不是一路人,難以言談。”

他蘸水的手停頓了一下,還是寫道:吾兒?

尚安。

“若是你能說出梅家在軍中交好將領的名字,或許陛下顧念舊情,還能留你一個全屍。”白建業朝他報以寬慰一笑,眼中微光閃過。

梅洲會意,起身掀翻了矮幾,狠狠地掐住了白建業的脖子,恨恨道:“告密小兒,若不是依仗我梅家,你怎會有今日榮耀?首鼠兩端的卑鄙小人!”

梅洲的手勁極大,很快就掐得白建業無法動彈,他驚聲呼救,外頭的獄卒趕忙進來,就看到了散落一地的飯菜酒水和扭打在一起的兩個人。

獄卒忙上前要把兩人分開,在要被掐得窒息邊緣,白建業聽到耳邊有人輕聲道:“前路艱險,望君珍重。”

“大人,沒事吧?”獄卒看著白建業脖子上觸目驚心的紅痕,不由出聲問道。

白建業借著獄卒的力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眼中帶淚,似是方才被掐得急了,流淌出來的。

只聽得裏頭梅洲放肆大笑著,笑聲不羈,帶了幾分疏狂快意。

仿若心事已了,可以快意踏入刑場,從容赴死。

————

刑部廂房裏。

白秉臣剛和衣躺下,原本清雋的面容多了幾分愁緒,眼下的烏青又積了一層。

這一個月來,他幾乎吃住都在刑部,在外頭的人看來,說他貪慕權勢,恨不得早早地定下梅家叛亂的罪名,自己好趁勢上位。

初初聽時,白秉臣心中還有有些不適,可漸漸耳邊落了更難聽的話下來,他倒反而凝心靜神下來,一心盯著牢房內的動靜。

戚鈞還是聽了他的話,喚了個大夫進來給梅韶診治,雖說只是草草地上了一些外傷藥,可有著白秉臣拿捏審訊的時間和力度,梅韶的精神狀態已經好上許多,至少沒有初見時那麽意識不清。

每隔幾日,白秉臣就要上報審問進度,即便梅韶並不配合,他也要想方設法地尋些由頭遮掩過去。

在刑部行走久了,白秉臣逐漸意識到,很多事情單靠自己一個人是不行的,現在自己正如履薄冰,表面上是同僚口中炙手可熱的新貴,背地裏又成了茶餘飯後的笑談。

無數雙眼睛盯著他,盯著他的舉動,尋找著他有沒有勾結梅家的罪證,他必得將自己的情緒包裹得嚴實,才能不讓人看出一點破綻來。

他開始學著如何拉攏下人,讓守門的獄卒幫他留意著梅韶的狀況,他逐漸習慣了見人三分笑臉,說話半假半真,他慢慢地,變得越來越像他的父親。

溫和的、平緩的,笑容淺淡的,讓你找不出他的任何錯處,可也不出挑,就那麽靜靜的樣子,只叫人看著,都能沈澱下三分火氣。

他可以從容地審問梅韶,甚至還帶著淺笑,去逼問他那些被問過無數次的問題,而沒有絲毫火氣。他冷得生人勿進,可待你走近幾分,他又溫和周到得叫你不知所措。

從未有過如此漫長的月餘時光,將他打磨成如今喜怒不言表的樣子,就連原本清澈幹凈的雙眸,也蓋上了一層溫淺的笑意,叫人摸不透虛實。

“白大人!白大人,你快去看看吧,梅韶他想要自戕!”一個獄卒急匆匆地跑了過來,敲響白秉臣居住的廂房門。

“怎麽回事?”平淡的語氣裏沒有一絲急躁,很快,白秉臣就打開了門,隨著他往牢房走去。

“都怪新來的幾個獄卒沒規矩,交班的時候議論了幾句今日處決蒼山逆黨的事兒,叫他聽見了。”

聞言,白秉臣心中狠狠一跳,面上卻不露聲色:“今日就是行刑日了嗎?”

“大人您成日裏在廂房裏和牢獄裏待著,都沒發現天兒都涼了吧。”獄卒見他好說話,也多說了兩句。

白秉臣嘴上敷衍著,腳下卻不由加快了些,不一會就到了梅韶的牢房外。

幾個獄卒正牢牢地制住他,鉗住他的下巴,避免他咬舌自盡。

白秉臣粗粗打量了一下梅韶額頭上的血跡和墻面上的血痕,就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他的心中一時又急又惱,卻無處表現,只好深深地看了梅韶一眼,親手扼住了他的下巴。

“你想尋死?”白秉臣的瞳孔微縮,下手的力度也不輕,“沒有明發的旨意,你有什麽資格去死?”

原本蔫在一旁的梅韶,聽了他的話,目光漸漸聚焦到面前的這張臉上,他突然笑了,帶著口中鮮血,流到白秉臣素白的手上,“我的父親、兄長、還有眾位叔伯,他們死在你們白家手下。白秉臣,今日午時處決,你去看了嗎?”

白秉臣撇過頭,沒有回應。

梅韶繼續追問道:“你是不是不敢去看?你是怕他們午夜夢回,來找你索命,還是怕自己心下不安,晝夜難眠?”

“我問心無愧。”白秉臣回望向他的眼,堅定不移地吐出這句話。

似是為了激怒梅韶似的,伴隨著這句話的還有輕蔑的笑。

腹中的怒火直沖而上,梅韶眼中重新流露出恨意和不甘,他咬牙切齒道:“你會後悔今日所做的決定。若有......”

輕飄飄的話打斷了梅韶的發狠的勁頭,白秉臣轉身離開,輕笑道:“想要殺我?先等你能活著從死人堆裏爬出來再說吧,不自量力。”

見白秉臣未多做別的事就走了,獄卒忙追上去問道:“大人,這......”

“不用制住他了,依舊派人在牢房門口守著就行,他不會再輕易尋死了。”

白秉臣瞥了一眼身後的人,心中卻湧上一絲悲涼。

他不能伴梅韶左右,只求恨意生長,讓梅韶能夠熬過最艱難的一段時日,好好地活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