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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往生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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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正中坐落著平都最大的賭莊千金臺,門楣上斜斜地點著一盞青色的燈,進進出出的人,有哭有笑的臉都被這詭異的青色暈染得神色癲狂。

千金臺的盲奴耳力極佳,只聽得白秉臣進門時門上風鈴的輕響,立馬笑容滿面地出來迎客,引著他往裏走。

白秉臣剛停下腳步,那夥計側耳傾聽了一會,也跟著停了下來,笑著問道:“貴客?”

從袖口摸出一塊精雕細琢的蜉蝣白玉墜,白秉臣借著衣袖的遮掩把它放到夥計的手裏。

摸索著手上的玉蜉蝣,夥計的神色不再是浮於表面的熱情,平添了幾分尊敬。

他一言不發地向前走去,白秉臣熟絡地跟在他的身後,進了一扇暗門。

鐵鏈的上下摩擦聲被門外嘈雜聲掩蓋,即便只是一墻之隔,外頭的賭客也發現不了任何異狀。

白秉臣隨著夥計踏上木板,木質的空間只能堪堪容下兩個人。確認白秉臣已經站穩後,夥計撥動一邊的機關,他們緩緩降落。

待到門再開,外面已然是和賭場不同的世界。

這才是鬼市真正的所在。

深藏在地底的幽冷氣息撲面而來,按照慣例,白秉臣從一旁畫著惡鬼的面具中挑選了一個,戴在臉上,就輕車熟路地往其中一條岔道而去。

這裏像是一座下沈到地底的孤城,鬼市之中,道路交錯,兩邊樓臺林立,小攤擠滿了道路兩側。

鬼市之上不燃燈火,頭頂皆是鑲嵌在吊頂上的夜明珠,大小不一,如星子一般錯落點綴,投出一片片暗光。路上的行人都戴著惡鬼面具,遠遠望去,忽明忽暗,狀似中元夜半,百鬼橫行。

各種新奇的小玩意,珍稀的動物、美艷的男女、一切明市上禁止買賣的東西在這裏都是尋常。借著這張鬼面的遮掩,那些難以攤在陽光下欲望,全都赤裸裸地暴露在這裏。

各個攤位的面前都有不少人圍觀詢價,只有一座尖塔面前少有人至。

只是遠遠一眼,那座尖塔就令人不適。每兩層的塔檐都是犬牙交錯,上下交疊,往上彎曲的塔檐掛著一個骷髏頭,裏面塞著紅色的夜明珠,陰惻惻地照亮青銅色的塔身。

避過人流,白秉臣徑直走到這座塔的面前,神情怪異地看了一眼門口的匾額,上面的“往生”二字,筆跡起落竟與他的字跡極像,即便是他來過多次,每當看到這以假亂真的字跡還是會深感不適,它就像是一雙來自地底的眼睛,監視著他這塵世之人。

看見他手中的玉蜉蝣,門口黑白無常裝扮的守衛彎過身子,細聲迎他入裏:“貴客臨門,往生極樂。”

往生塔共有十八層,對應著十八層地獄。內裏回廊彎曲,攀著中間的一棵打通了所有樓層的財神樹,盤旋而上,叫人一眼看不到盡頭。

迎面而來的“牛頭”甕聲甕氣地問道:“貴客要找哪位鬼商?”

“我找吊死鬼。”白秉臣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從“牛頭”微微停頓的聲音中聽出,吊死鬼確實出事了。

“吊死鬼已往生極樂,貴客的生意已另交鬼商,我這就帶您去。”

聽到確定的消息,原本還對範鴻信的話半信半疑的白秉臣已然相信死去的吊死鬼就是陳滿。

白秉臣特地留意著,“牛頭”把他帶到了十三層上,比原來吊死鬼所在的第十層還要高上三層,看來這個接管吊死鬼生意的鬼商等級要更高些。

“牛頭”推開門,示意白秉臣進去。

撲面而來的是食物的香味,為這個詭異的地方增添了一點人間的氣息。

堆成小山一般的食物堆裏,一個幹瘦的小人埋在裏面大快朵頤。見有人進來,餓死鬼戀戀不舍地放下手中的豬肘子,把油手在身上隨意地擦擦,嘻嘻笑著上前,圍著白秉臣聞了好幾圈,才開口道:“貴客的味道很陌生,是吊死鬼的主顧?”

見他並沒有認為自己是新客,看來十三層以上的惡鬼並不接待新人。

“前些日子我聽說吊死鬼出了事,今日是特意來銷賬的。鬼死帳銷,這可是你們鬼市自己定下的規矩。”白秉臣環顧了一下四周,實在沒有能夠落腳的地方,輕蔑地笑了:“十三層的待客之道仿佛還不如下面幾層?”

這俗世裏的鬼沾染了幾分人情世故,是最會欺軟怕硬的。自白秉臣進來之後,餓死鬼就一直偷偷打量著他,見他行走舉止規矩,看著是個好欺負的,就沒多留意招待,誰知這也是個不好相與的。

恰逢隔壁還有一位脾氣大的主顧,餓死鬼才應付了他,躲在這裏清凈一會,豈知又來了一位祖宗。

眼見著不好糊弄,他趕緊命人連桌帶東西都撤了下去,重新熏了香,陪著笑道:“名冊在公子手裏,您稍等一會,我去取來當面銷賬。”

“等等。”白秉臣叫住了他,“上次在吊死鬼那裏買的孤枕味道不對,不知你是否能聯系上主人,換上一盒。”

“假的?這不應該啊。”餓死鬼自說自話,打開了盒子,用留了兩寸長的尾指指甲挑出一點香,放在鼻端輕嗅,“確實有些不同。”

“你也懂得香料?”白秉臣坐在桌側,狀似不經意地觀賞著桌上的夜明珠,腰背卻繃得緊緊的。

孤枕的賣家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白秉臣只好鋌而走險,讓季蒲配置了一種可以長久留香的香料摻在這孤枕裏頭,自己謊稱孤枕香有問題,待到鬼商將孤枕拿給賣家,賣家身上就會沾染上這種就難驅除的味道,再用同悲谷擅長尋香的翠鳥追蹤,或許能找到點零星線索。

只是沒想到這個餓死鬼看起來像是懂點香料的樣子,若是被他識破,這香到不了賣家的手中不說,自己恐怕也難走出鬼市。

“我只懂吃,哪裏懂得這樣精細的東西。只是吊死鬼走了,賣香的主顧送了一批孤枕來,我剛聞過,和你這盒味道確實不同。”餓死鬼大大咧咧地收起香盒,朝他行了個禮,“貴客稍等,我這就去找公子拿名冊。”

餓死鬼拿著香盒離開,卻只是轉過屏風,打開另一扇門。

那是和白秉臣相連的另一間房。

桌上拳頭大的夜明珠照著另一張戴著面具的人,他正在百無聊賴地玩著桌上的骰子,聽見餓死鬼進來,微微側過頭。

矮小的餓死鬼堪堪能看到坐著的人清晰的下顎線,只憑借著那人一雙含露的眼睛,就能窺見那鬼面下定是一張好皮囊。餓死鬼下意識地吞了一口口水,心想要是把這樣的一個人拆分解骨,細細烹飪,味道一定與眾不同。

“這麽久了,還是沒想好我的條件?”梅韶敲著桌子,輕笑一聲,“我們有買有賣,賓主盡歡,不是很好嗎?”

“抽利三成。”餓死鬼把香盒扔到他的面前,得意道,“有買家說你的香出了問題,按照慣例,出了問題的東西是不能再在鬼市售賣的。”

梅韶並不買賬,看也不看那香,態度很是強硬:“我售賣給鬼市之時,雙方都是檢查無誤的。或許是你們保存不當,又或許是那個買家做了手腳......”

“即便是做鬼,也不要太貪心,孤枕的一成利,已經遠遠夠付我所托之事。”梅韶拿起香盒聞了一下,補充道,“我最大的讓步幫你換掉這盒香,你心裏清楚,這件事責任在誰,有這個時間和我磨,不如去把你那頭的買家扣住,也好向你家公子有個交代。”

見梅韶推測出孤枕的買主現在就在隔壁,餓死鬼無奈地跺跺腳,坐在他的對面,洩氣道:“好吧,依你所言。你想求得冥婚的是哪家的姑娘,只要是黎國之內的人,我們都能找到她的墳塋,幫你把冥婚兩人葬在一處。”

“我要活的。”梅韶貼近餓死鬼,緩緩吐出這句話。

“死墓易找,活人難得。活人冥婚可不是這個價。”餓死鬼陰惻惻地開口,“你若是誠心,再讓一分利。”

梅韶半彎下腰,仔細看著餓死鬼渾濁的眼睛,威脅道:“吊死鬼手上生意的兩個大宗,一是我手上的孤枕,二是陳家的冥婚。不瞞你說,我在朝中有些眼睛,這次陳家折了,他背後的人也逃不脫幹系,沒了大人物撐腰,冥婚這樁買賣也就算黃了。我這也算是在照顧你最後一樁冥婚生意,更何況,你舍得冥婚和孤枕兩棵搖錢樹都死了嗎?”

餓死鬼卻不松口,他手腳並用地爬上凳子,一雙腿懸空著晃蕩,毫不懼色地回望:“往生塔開了門的生意,就沒有黃了的道理,陳家不過是一條最底下的狗。我也敢打包票,只要黎國的朝堂還在,這樁生意就黃不了。您的孤枕也絕不會獨占鰲頭。”

聽他言語得意,想必陳家一案背後的主顧不是一般的朝堂重臣,暗裏聽出了這層意思,梅韶也不再追問,順著他的話,故作遺憾地答道:“既然如此,兩分利。待我死後,活人入墓。”

餓死鬼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笑道:“這些年來,吊死鬼手上經過的冥婚少說也有上百件,我倒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給自己身後安排冥婚的。活人求活人冥婚,你可真是怪人。”

他仿佛是來了興致,湊近道:“聽你言談,也是個有權有勢之人,觀你體態,也無病無災。來此要求冥婚的,多半是生死相隔不能如願的。你這兩人皆尚在人間,哪怕強娶,那女子性子再烈,也能求得一夜溫存。怎麽做這深埋底下,冰冷相對的事來。”

“總是有些仇怨比生死還要令人如鯁在喉,不願活著面見。塵世不敢相對,才求死後共眠。況且,我要的這位陪葬之人,位高權重,又頗有些心機手段,不知公子能不能替我請得動他。”

“哦?是誰?”

“當朝右相白秉臣。”

梅韶目光流轉,被夜明珠照映著的雙眸情愫交雜,真假參半,他勾起嘴角,低聲說道:“但凡有朝一日我身死魂消,就算地北天南,碧落黃泉,也請求往生塔替我了結了這位大人,送入我的墳塋,以慰我平生之願。”

若是不能你死我活,也要拉你共下地獄,棺中同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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