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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帝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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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漸漸炎熱起來,洗硯湖的魚最愛在還算舒爽的早晨出來透氣。

白秉臣坐在湖邊拋魚食,眼見面前魚群集群搶食,笑彎了眼,對著走過來的季蒲道:“過些時日,讓人移植些荷花荷葉來,給這些魚兒找個棲身之地,夏日納涼也算清爽。”

一旁的季蒲卻是黑著臉,把一碗濃藥放到他的面前,悶聲道:“不許剩。”

自他成功拔毒後,季蒲總是板著一張臉,每日督促著他喝藥,調整起息。多少苦藥入喉,也比不過季蒲一張冷冰冰的臭臉。

微微皺眉喝光藥,白秉臣也不敢叫苦,心知他還在生氣,討好道:“這些天來你送來的藥,我可是一滴沒剩。”

正陪著笑臉,江衍快步走來道:“家主,兵部尚書來了。”

白秉臣收斂了神色,看向慌張而來的範鴻信,不由略微皺眉。

範鴻信生得肥胖,一路疾走而來,額間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黏膩的幾縷頭發貼在眉尾。他身上還穿著朝服,一看就是早朝後都沒來得及回府更衣,就這樣急急忙忙趕來。

他人還未到,聲音卻早早響了起來:“白相,你可要給老臣做主啊!”

白秉臣昨日參加長公主的婚事,有些勞累,才叫人告了今日早朝的假,誰知只一天沒上朝,就出了事情。

看著範鴻信緊擰的眉頭,白秉臣心下一沈,暗示江衍把他扶起來說話。

擦擦頭上的汗,範鴻信在江衍的攙扶下站起來,才娓娓道來。

原來他今日在朝堂上和張九岱為一樁案子起了爭執,範鴻信一力認為案子該提交到刑部手上審理,而張九岱卻覺得案件覆雜重大,理應交付三司會審。

他們在朝堂上爭論了半天,趙禎就笑著看著,沒有給出任何表示,可等到下朝後卻單獨召了張九岱,這讓範鴻信擔心不已,連忙跑過來找白秉臣,希望他能進宮說上幾句,解此燃眉之急。

“什麽樣的一樁案子,需要你們花費這樣大的力氣在朝堂上爭論起來?”白秉臣挑了挑眉,心下已經了然幾分,這位兵部尚書想必也與這樁案子有所關聯,這才這樣急地想要把人送進刑部,好撇清自己。

刑部是白秉臣手裏頭的人,再大的案子總能掰扯幾分。不巧的是,張九岱那裏也得到了消息,想趁此機會咬下範鴻信的一塊肉來,這才舉薦三司會審。

在禦史臺和大理寺的介入下,刑部自然不能明目張膽地一手遮天。

更何況,這禦史大夫溫誠是和白秉臣、梅韶同年科舉的榜眼,最是剛正不阿,是個只分黑白、不講情義的冷漠人,也因著這性子,朝中少有人和他相交,更別說能在他手底下的案子討些人情。

而大理寺卿是個滿嘴漂亮話的紈絝子弟,是戶部尚書的嫡子郭桓,靠著父親的官位才勉強混到個官職。可說來也巧,他從不定時定卯去處理政務,可一年下來,經他手的政事,算不上多出頭,也讓人抓不住錯來。且不論郭桓那張嘴,嘚吧半日也不見得有兩句可信的,就說他的父親戶部尚書郭正陽實打實就是張九岱手下的人。

三司會審在暗中將刑部的優勢壓到了最低,若不是這樣,範鴻信這樣的老狐貍也不會慌了神來找自己。

見白秉臣猜出幾分,範鴻信也不吞吐,幹脆把事件和盤而出:“此事都怪我那不爭氣的舅子養了個不孝子孫......”

平都中的世家大都是歷朝歷代有功之後,他們自恃地位,以姻親相連的方式把控朝堂。可隨著寒門子弟通過科舉方式出人頭地,在朝中謀得一官半職,再逐步提拔自己的門生子弟踏入朝局,漸漸地已經能世家分庭抗禮。

尤其是在本朝,白秉臣勤元三十三年科舉高中狀元,又以平定叛亂有功,入主翰林院。之後皇子奪位,他輔佐的趙禎成功登上皇位,他也被輔帝閣指定為當代治世之臣,寒門子弟的權勢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且白秉臣手下的吏部評定官員功績,每年年終考核,擬定升遷貶黜,更是從科舉中吸取源源不斷的新人分在各方為官,拱衛平都。

範鴻信就是有一雙慧眼,看中在白秉臣的手中,寒門子弟必然崛起,因而在趙禎登基不久就投奔了白秉臣。

他出身世家,在寒門堆裏一時伸展不開拳腳,立時在寒門子弟中選了一個嚴朔,扶植他登上京兆府尹的位置,並娶了他的妹妹。姻親勾連之下,寒門的子弟才真正相信範鴻信的誠意。

誰知當年為了權勢考量娶回的妻子是個可心的,而一力扶植的嚴朔卻政績平平,甚至還添了不少亂。可禁不住夫人的哭鬧,嚴朔雖然草包,卻也是個聽話的,範鴻信就在暗中幫他處理了不少事。

誰知這次嚴朔卻攤上了一個大麻煩,他的兒子嚴長嗣竟殺了人!

陳家唯一幸存的小姑娘在京兆尹府門前擊鼓鳴怨,長跪不起,哭著要嚴朔大義滅親,惹來百姓圍觀,嚴朔不知所措,只好求到了範鴻信這裏。

“一個孤女,你竟拿她沒有辦法?”白秉臣輕蔑地一笑,“不是到了這個時候,範尚書也不會來求本相吧。”

此事一出,範鴻信第一時間就想把事情壓下去,確實是想用些暗地裏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覺地除去陳家孤女,誰知她背後竟有人保護,一時下不了手。更何況那陳家老爺的身份.......

範鴻信也不談自己想殺那個孤女的念頭,只說:“若不是事關白相,下官怎麽也不會來打擾白相靜養。”

白秉臣來了興致,眼底浮現出一絲笑意,摩挲著玉扳指道:“你倒是說說怎麽個相關。”

“死去的陳家老爺陳滿正是白相一直想找的那個鬼商,仵作已經驗過傷,他的右手掌上確實有一道三寸長的刀傷,形狀深度和白相描述的分毫不差。”範鴻信咽了一口口水,覷著白秉臣嚴肅的神情繼續道,“官差搜查陳家,並沒有找到白相要的名冊。下官估摸著那東西大半在那個姑娘手上。”

“只要能把這樁殺人之案歸到刑部手下,白相自然能無聲無息地拿到名冊。”

這些年來,“孤枕”在鬼市上的流動越來越頻繁,白秉臣多次想追查其下落,卻絲毫不見蹤跡,只知道賣給自己“孤枕”的鬼商右掌心上有一處刀傷。

鬼商買賣都有一本名冊用來記錄,只要能拿到陳滿手中的名冊,不僅能知曉“孤枕”的賣主,還能挖出不少見不得光的交易。

白秉臣修長的手指正轉著那枚玉扳指,思量時神色飄忽。

下一瞬,他回神一笑,話語溫和卻隱隱警告:“範尚書不會為了救人心切,編了個人來騙我吧?”

“怎敢。”範鴻信低頭行禮,卻感到脖間一陣冰涼,是白秉臣起身用扳指敲了敲他的脖頸,撂下一句輕飄飄的話:“知道就好,今天把你手中的兵力囤防圖送過來。”

“是。”範鴻信咬著牙答應了。

這兵力囤房防圖涵蓋黎國各地兵力駐紮,地方將領關系。仗著這張他在先帝時期考察的圖,他才能有了投靠白秉臣之資。這些年來一直舍不得拿出來,本想官場風雲變幻,哪日深陷囹圄,手上有此圖,可以換得自己一條性命。

可白秉臣言中之意竟是要拿這張圖來換得他出手相幫,範鴻信心中不舍,卻也只能咬牙答應。因為他心知這樁案件背後的漩渦足以把他拉扯下去,此時不服軟,他的仕途就要到頭,不如放手一搏。

待到脖間的涼意散去,範鴻信才敢擡起頭,看見那襲藍袍衣袂翩飛而去,消失在轉角處。

白秉臣不似之前步子緩慢而佝僂,他束冠挺立,腳步從容,只是一個背影,讓範鴻信不禁想起他高中狀元之時,也是這樣地意氣風發地往大殿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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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內。

趙禎今日的心情似乎很好,和張九岱對弈許久也不覺得疲倦,依舊興致勃勃的,直到福順弓腰提醒他白秉臣求見,才放下手中黑子。

趙禎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張九岱,笑道:“請進來吧。”

看到白秉臣行走如常,張九岱不免黑了臉,出口嘲諷:“白相近日抱恙,連早朝都不上,原來是請名醫治好了腿啊!”

趙禎面上不見驚訝,只是淡淡笑著,熟稔道:“腿修養好了?”

見趙禎知道此事,張九岱也不好多加打壓,打量著他們二人的神色。

白秉臣的面上看不出什麽,倒是趙禎神色覆雜,看著是知道白秉臣腿疾痊愈的事情,神情上卻看不出高興,反而有幾分惱怒,想當初趙禎可是為他腿疾一事自責不已,現下的態度倒很是奇怪。

他這頭還在打量,就聽見趙禎直截了當地開了口:“白卿是為了陳家一案而來?”

提到這個案子,張九岱猛地知曉白秉臣的來意,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是。陳家一案頗有蹊蹺,陳家孤女一言之詞,不可全信。陳家父子皆在郊外荒廟慘死,她一女流,如何逃脫?”

“白卿還沒看過案狀吧?”趙禎笑著示意張九岱把此事案狀拿給他看。

白秉臣接過略略一掃,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京兆府尹嚴朔的兒子嚴長嗣不學無術,愛喝花酒,見遍平都花魁,濃妝艷抹都看得多了,突見陳綺雲這樣一個清淡雅致的,動了些歪心思,幾番動手動腳,被陳家父子發現。

陳滿自知鬥不過京兆府尹,連忙和兒子陳平商量,選一門親事將女兒嫁了出去。因陳家素來和京兆府尹家的管家周叔有些交情,偷偷拿到了出城令,當夜就一擡花轎將女兒嫁了出去。

誰知那些慣會討好嚴長嗣的潑皮破落戶們得了消息,偷偷告訴了嚴長嗣。

嚴朔年近四十,只此一子,溺愛非常,平日裏就沒有他得不到的東西。見陳滿居然勾結自家管家,要把陳綺雲嫁給他人,心中怒氣難平,早早地和人埋伏在城外,見那花轎一路向南,走到囫圇廟這處人煙稀少地,便出來爭搶。

兩幫人爭執之下,陳滿父子及家丁和嚴長嗣帶來的幾個地痞混打起來,一時兩邊動了殺心,幾番亂砍後兩邊都倒下不少。

嚴長嗣在拔刀刺向陳滿父子時被陳綺雲用石頭擊中頭部,暈倒在地。

陳綺雲見此血腥場面,只敢躲在佛像後面。一直等到天亮之後,看嚴長嗣醒來倉皇逃走,她才敢現身,前往京兆府報案陳冤。

案件敘述清楚明了,屍體運出,經辨認,也確實如案卷所言。經仵作初驗,陳滿父子身上傷口和落在荒廟裏的寶刀一致,而這寶刀正是前段時日,嚴長嗣當街在一個耍刀的江湖客身上強搶過來的,圍觀的百姓都能作證。嚴長嗣極愛此刀,日夜出入都不離身,是萬萬抵賴不得的。

在白府範鴻信說得並不完全,遮遮掩掩地省去不少,直到當下白秉臣見了卷宗才清楚這其中的關竅,不由在心中暗罵一聲這個老奸巨猾的,面上不顯,擡起頭問道:“那陛下是作何打算?”

“白卿久居府中將養,想必不知此事在平都城內鬧得是沸沸揚揚,嚴朔本就功績不顯,在百姓之中聲望不高。此事一出,民間爭論甚囂,他實在不宜插手此案。再加上此案涉及他的親子,還是交給三司協理更為妥當。”

白秉臣地目光落到趙禎和張九岱下得那盤棋上,棋盤黑白交錯,已至收官時分,想必二人已在此下了不少時候,對於陳家一案,陛下心中已有謀斷。

他只好以退為進:“陛下所言極是,既然如此,臣會親自盯著刑部交付案情,看著三司協理,以示公正。”

見白秉臣言語之間是要插手此案件的審理,趙禎只是將眼看向張九岱,笑著詢問:“張卿可也要旁聽此案?”

“兩相監審,倒讓百官議論是出了多了不得的事情,臣相信白相向來公允,不會偏私。”

看兩人都各退了一步,趙禎慢悠悠地落子打吃,張九岱睜著眼看了半響,也沒有自己的落子之處,只好棄子:“陛下棋藝精湛,老臣實在不敵。”

“你哪裏是不敵,只是心思不在棋上吧!”贏了棋,趙禎心情大好,哈哈大笑起來,頗為恩賜朝白秉臣道,“既來了,去看看你姐姐吧!朕也困乏了,你們都下去吧。”

看著兩人告退,並肩走出去的背影,趙禎欣慰地笑笑,朝福順招招手:“朕登基時就覺得,白卿能立於朝堂之上,是朕之幸事。如今見兩相並肩而走,心覺黎國興政有望。你看這二人,誰更甚一籌啊?”

福順見陛下語中似有指代,嘻嘻笑著裝糊塗:“老奴只管宮中小事,哪裏敢議論兩位大人?”

趙禎收斂了方才的喜氣,似笑非笑地盯著福順道:“既知自己的職責,你就盯好宮中,不要放任手下人做了不體面的事情,壞了你的名聲。”

福順嚇得頓時跪下,冷汗津津,道:“老奴不敢。”

他跪了許久,直到趙禎小憩醒來喚添茶,才敢起身。

那方白秉臣出了勤政殿,應付著和張九岱寒暄幾句,就由著內侍引往後宮皇後居處去。

張九岱轉身疾步出宮,坐上回府的馬車,對著身邊一個小廝道:“去告訴梅韶,白秉臣旁聽三司審理,讓他務必在這兩天把名冊找到。這次一定要把範鴻信給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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