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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他的預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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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裏的住持親自下山迎接, 過了五六年,住持妙慧依舊是住持。她面相十分慈善,帶著悲天憫人的祥和, 雙手合十,對趙禪真道:“恭迎陛下。”

趙禪真此次前來, 除了陪皇太後吊念過往, 還有心要把九華山上的寺廟重新修整一番, 也好讓那些孤苦的女人安度晚年。

廟裏不大, 皇太後去後院的禪房住下。而趙禪真則帶著鐘琤,去了他幼時住的一方小院子。

由於廟裏能容納的人不多, 那些侍衛大多守在寺廟外面, 幸好此次上山, 趙禪真沒有讓那些宮女太監和近臣一股腦的跟上來。

趙禪真住過的院子確實不大, 只有一間小小的睡房, 門外青石板的縫隙裏, 生滿了雜草, 對面就是一個小山坡,坡旁邊有一棵臥倒的枯樹擋著。

趙禪真興致勃勃地介紹道:“據說我小時候學走路,便是扶著這老樹。”

鐘琤往下看了看,稍有不慎,小禪真就有滾下山坡的可能。他握緊了趙禪真的手,似是鼓勵。

門外還有一口缸,缸上的竹蓋子已經朽爛, 裏面生滿澡荇, 水色也綠油油的。

估計廟裏有沒想到, 趙禪真會有憶苦思甜的性質, 偏偏要到這荒僻的後山來看看。不然怎麽也該打掃一遍的。

這地方雖然荒涼又僻靜, 可若是收拾幹凈,在此獨居,別有一番風味。

進出的小路兩側,全是竹子,風一吹便刷刷作響。趙禪真望著那片竹林,若有所思,他又道:“小時候又渴又餓,也不知怎的,我便無師自通,學了挖竹筍填飽肚子的手藝。這片竹林,我一看就知道,哪裏會有竹筍。”

鐘琤沈默,想起這竹林裏兩具屍骨,幸好從未被趙禪真挖出來過。

像是看出了鐘琤的想法,趙禪真在陽光下瞇起眼睛,笑意懶散,像頭慵懶而又名貴的大貓:“若是春冬之時,定要皇叔看看我這門手藝。”

他又道:“時候不早了,這裏雖還算涼爽,可蚊蟲眾多。我可不想讓那些蟲子靠近皇叔半步。”最後一句話,他壓低很輕。

只怕跟在身後兩步有餘的趙喜都沒能聽清。

鐘琤有些無奈,“陛下又調皮了。”

他們回到前面的寺廟,還要走過低低矮矮的青石階梯,階梯上長滿了青苔,又陡又窄,看著讓人心生恐懼。

然而這樣的路,小時候的趙禪真,每日都要走好幾遍,從這裏到寺廟之中,找清竹,找食物。

時至如今,他也步履如常,十分輕快。

鐘琤跟在他身後,虛虛拽著他的手臂,盯著他的腳下:“陛下小心點。”

到了廟裏,齋飯已經做好了。皇太後身體不適,早早地用過飯,便去休息了。

用過飯後,趙禪真對妙慧道:“多謝住持款待,廟裏飯菜,一如朕記憶中的美味。”

“陛下謬讚了。”妙慧露出淺笑,正要讓人再去添一碗飯來,卻又被趙禪真攔住了,“朕已經飽了。只是看這飯堂裏,好像並未見到全部僧人。”

他微微向前探著身子,似在期待。哪怕他沒有把話說完,妙慧也知道他是在詢問誰。

正要拿他飯碗的小尼姑手頓了頓,面上有些為難。

“這……”妙慧有些為難,旋即閉上眼睛,哀嘆一聲道:“陛下節哀,清竹年事已高,已是風燭殘年,已於半月前前往西方極樂世界。”

“你說什麽?”趙禪真臉上的笑意褪去,蒼白如紙。他眼中墨色加深,轉頭求助似的看像鐘琤,鐘琤不敢直視他,只道:“陛下,清竹……”

“陛下,還請您為了天下萬民,好好保重龍體。”妙慧也在一旁勸道。

“皇叔,扶朕去休息吧。”趙禪真踉蹌著被攙扶回來禪房。

鐘琤把禪房門關好,一回頭,便看見他趴在床上,一動不動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們兩個同在一室時,為了避嫌,通常都會讓宮人退的遠些。

這會兒也是如此。鐘琤在那裏站了片刻,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什麽安慰人的話。

他只是走過去,像是擁抱了無數次一樣,把趙禪真抱在自己懷裏。

“陛下若是哀慟,便哭出來吧。”

可趙禪真只是搖頭,在他懷裏蹭著臉頰,他聲音悶悶,“不知為何,朕本該傷心的。卻連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他擡起頭,露出有些疲憊的臉。

“朕一想到她,想到的全是她那張扭曲的臉,而非母親的寬容。哪怕朕用盡全力去想,也是如此。”

“是朕不孝吧?”

“陛下……”鐘琤把他抱的更緊了,小皇帝輕的像是個空心娃娃,在他懷裏一動不動,重覆地講述著他的回憶。

一直到月上柳梢頭,他才疲憊不堪地沈沈睡去。

鐘琤輕手輕腳的離開房間,他還是沒能把事實說出來,太難了。

他回去還沒入睡,就聽到有人來報,小皇帝起了熱癥,高燒不止。

鐘琤趕到時,趙禪真嘴巴紅的起皮,整個人皺著眉閉上眼,無論怎麽叫都無法醒來,像是陷入了深沈的夢魘之中。

他當機立斷,派人下山去找大夫來。此次前往,隊伍中有太醫隨行。

接著他又讓人燒水,脫下小皇帝的上衣,浸透帕子,一遍又一遍地給他擦拭,嘴裏還叫著趙禪真。

皇太後也被吵醒,在門外看了一會兒,臉色陰晴不定地又離開了。

天色微亮,下山請太醫的人才回來。然而他帶回來的不是太醫,而是一個普通的大夫。

他還帶來了一個更可怕的消息。

山下待命的精兵已經被屠殺殆盡,有人叛變了,選在這個時候逼宮。

他下山時,正趕上廝殺,親眼所見太醫被殺,然而心中念著陛下的病,便去村子裏擄了個大夫,才又從小路趕回來。

和他一同下山的另外幾個人,都沒能回來。

此話一出,眾人心下一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事發如此突然!

鐘琤沈下心來,只怕這夥歹人就是尋找清竹的人吧?他第一時間想到了鄧永,然而如果僅僅是鄧永,估計還不夠。

他再次掐算時間,距離原文中,蕭渝攻進金陵,還有五個月的時間。

如果這是蕭渝的手段,那麽到底哪裏發生了差錯?

他又派幾人下山打探消息,同時又命人從山上別的路回金陵,只要把禁衛軍帶過來,山腳下的那些人,只能坐以待斃。

為何城內匯集了如此多的反賊,他都沒有發現?

這樣的念頭僅在心中轉了一圈,便被鐘琤放在心底。

他對顫顫兢兢的老大夫道:“勞煩您了,還請為陛下看病,他這場病來的突然,倉促之下把您請過來,實在是失禮。”

鐘琤這話說的非常放低身段,老大夫瞄他一眼,剛才這些人講話,他都聽到了,也知道這人是當今的閻王爺,永安王。

可這會兒看著也不像啊。到底是醫者仁心,很快他就鎮定下來,進入禪房查看趙禪真的情況。

鐘琤把廟裏的尼姑都叫醒了,詢問她們可有人熟悉山裏的情況,如今的情況,只有走山路逃離是最合適的。

從金陵到這裏,最好的馬也要跑上小半日。而從山腳到廟裏,不過半個時辰,哪怕他已經讓人守在上山路上最狹窄的地方,估計也守不了半日之久。

一旦趙禪真落入他們手中,便什麽都沒了。

救兵要請,但也要自救。

幸好廟裏有幾個年紀大些的女人,原先就是山腳下的村民,家裏有人世代靠山吃山,對山裏的情況還挺熟悉,便自告奮勇地要帶鐘琤他們進山逃離。

沒過一會兒,下山打探的侍衛又回來了,他焦急道:“快守不住了!屬下見到叛軍,是鄧永!他聯合了朝中一些官員,在山下散布消息,說陛下並非皇室血脈!還找到了證人來證明此事,現下被擄的一些士兵,都有些猶豫不決!”

“完了。”皇太後腳下不穩,摔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喃喃道:“鄧永為了此事,竟然埋伏到如今。”

他既見過先帝,也知道清竹的長相。只要再多用些心思,自然也能知道白牡丹。

到時候天下萬民都會知道,她扶持了一個歌女的兒子,做了大趙的皇帝。

為了皇室的尊嚴,他們不僅會殺死趙禪真,就連她和鐘琤,也難以避免。

這和民心所向,並無其他關系。皇位在朝在野,就像是一個圖騰,而她所做的事情,就是玷汙了這個圖騰,被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趙氏臉色煞白,她急切地抓住鐘琤的衣袖道:“現如今我們要怎麽辦?”

鐘琤甩開她,嚴厲道:“這些亂臣賊子,竟然說些妖言妖語,蠱惑軍心。陛下如果不是先帝所生,又怎能如此英明神武?雍州幹旱,是陛下力排眾議,親自派去大臣前去賑災……這一樁樁,一件件,皆是你們親眼所見。如果他不是陛下,如今天下會有多少人民不聊生?”

“只是一個奸臣在那裏無中生有,便有人信了他的鬼話?本王問你,陛下哪裏不像是天子了?”

他這一番話抑揚頓挫,與其極快,皇太後很快就反應過來,此時若是承認趙禪真的身世,便無疑是把自己往火坑送。

可若是他們不承認,撐過了此次宮變,趙禪真便能穩坐皇位。這件事會徹底被壓下去。

她立馬附和道:“永安王說的對,這些亂臣賊子,壞我大趙之心不死,絕不能聽他們妖言惑眾!”

眾人聽了也精神一振,這可是永安王,異姓王。如果小皇帝不是真正的皇帝,他早有實力謀權篡位。如今扶持趙禪真,除了對大趙一片忠心,別無他的解釋。

趙禪真身上一片滾燙,他聽著門外傳來的爭吵聲,悠悠嘆息一聲。

那聲音太輕,看診的老大夫甚至以為是自己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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