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被眼前的詭異情景驚駭得頭皮發麻。

魯米諾試劑可以跟血紅素中的鐵元素發生反應產生藍綠色熒光, 大家在看到顧淺開始噴灑試劑時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饒是如此，還是被房間裏驚人的景象給嚇到了。

傅游嚇得後退幾步：“我的天吶, 這房間裏得是有過多少血！”

李潮面色沈沈，聲音冷肅：“兇案現場，你說呢？”

就連身經百戰的保鏢大哥們也忍不住心驚肉跳，雞皮疙瘩起了一層。

“看不出來啊, 這人看起來人模狗樣，還挺有學問, 其實這麽兇殘！”

“人不可貌相, 誰知道人皮底下到底是什麽怪物！”

唐雲被房間裏的景象刺激到, 驀地發力，開始拼命掙紮起來，嘴裏“嗚嗚”地吼叫著, 顧不上還被捆著的雙腿雙手，連蹦帶蹭地就想往房間裏撲，也不知道他想幹什麽。

好在潮哥早有防備，隨時註意著這三人的動向，這會兒見他還想折騰，立即擡起一腳把人制住, 唐雲登時只能仰躺在地，小幅度地掙動著，整張臉漲成紫紅，目露兇光地瞪著眾人。

洛櫻冷冷看著唐宇：“怎麽樣，唐教授，還有什麽好說？房間雖然清洗過，但有些痕跡永遠抹不掉。別的不提, 起碼昨晚被害的蔣耀明一定留下了明顯的證據，血跡、皮膚組織、毛發……這個案發現場交到警方專業的法證人員手裏，一定能查出鐵證。”

唐宇整個人顫抖起來，像是忽然間被抽走了骨頭似的，整個人搖搖欲墜。

他雙手捂住面孔，嘴裏發出難捱的哭吼聲：“不是我動的手，都是唐雲，有這樣一個弟弟，我也是沒辦法！”

唐宇雙手無力垂下，淚痕遍布的臉色一片頹喪：“我很早就發現唐雲不正常，他發育遲緩，智力一直比同齡人低，到了六七歲時還不會說話。從小也沒有別的孩子跟他玩，他就自己在附近的山裏轉悠，抓抓小動物玩什麽的。”

“我第一次發現唐雲不對勁，是看見他在後山，用一根磨得很尖銳的樹枝，把一只小兔子活生生肢解了。看著唐雲當時的眼神，我嚇壞了，第一次意識到我弟弟可能不太正常。”

“後來，我們慢慢長大，到我高中時，父母在一場泥石流裏意外喪生，而唐雲他……已經越來越不對勁了，我在家裏發現動物屍體的頻率越來越頻繁，有野貓，也有村裏人養的狗，甚至還有一條近兩米的蛇，都不知道唐雲是怎麽捉到的。我害怕他的行為越來越不受控，於是，當我考上京城的大學後，就帶著他一起去了京城。”

他說著用手用力擼了把頭發，露出一雙憂傷的眼：“一開始的確很好，或許新的環境讓他比較沒有安全感，他很長時間都很老實，我們在學校旁邊租了個小房子，我去上課時，他就在家裏玩玩小游戲，也做一些簡單的手工活計賺錢。我成績一直很好，高考後縣裏獎勵了我一筆錢，學費不成問題。在大學裏，成績又好家裏又窮的人最容易申請到各類獎學金和助學金，我們生活倒也不成問題，同學們知道我弟弟的事情後，生活上也常常關照我。”

“就在我覺得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展時，噩夢再一次出現——我一次下課回到出租屋，發現衛生間裏有一只鮮血淋漓的狗。”

“我去！”

眾人臉上紛紛露出難以接受的神色，看向唐家兄弟的眼神都帶著不可置信。

正常人很難理解心理異常者的行為邏輯，那些殘忍的行為只是聽到都覺得不可理喻。

唐宇面容哀戚，聲音沈重無比：“我當時慌極了，你們一定不會理解，就是那種美好未來全部在眼前破碎的感覺。京城跟山裏可不一樣，住宅密度那麽大，做點兒什麽出格的都會被鄰居看到，唐雲那個樣子要是被其他人發現了……我真不敢想……”

“可那是我弟弟呀，我能怎麽辦呢！”

“我只能一邊祈禱唐雲的狀況不要變得更糟，一邊小心地幫他掩飾真相。”

“直到有一天，我回家後在衛生間裏發現了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那時我博士即將畢業，準備留在京城大學任教，覺得人生充滿希望，一切都會越來越好。那一刻我如遭雷擊，頓時明白了，沒有神明聽到我的祈禱，想象中的那個美好未來我是永遠也去不了了……”

洛櫻歪了歪頭：“那個人就是劉辰？”

唐宇懊喪地點點頭：“是。慌亂之間，我找同學借了車，把他的屍體拖到京郊的一個荒山掩埋起來，把出租屋裏外打掃幹凈。劉辰的失蹤引來了警方的調查，還有人說曾在我們這片出租屋附近看到過他。幸而屍體沒被人發現，且沒有更多線索指向我們，那案子不了了之。可那件事情之後，我實在後怕，唯恐出現其它線索，又怕我借車子的同學會聯想到什麽，最後只好放棄留校機會，選擇換個城市，去海城大學當老師。”

“可惜事實證明，換個環境只能讓唐雲暫緩一陣，時間長了他就會故態覆萌，換個城市也只是再次重覆之前的悲劇。最終，我只能帶著唐雲回到這裏，山裏到底人少，不會有人看到他的瘋狂和殘忍。”

關瀾握緊雙手，指甲在掌心刻出深深的凹痕：“那阿嶺……”

唐宇：“關嶺的事情是我們的錯……”

“我們搬回山裏居住後，唐雲大部分時間都很正常，可是，每隔幾個月，他就會突然性情大變，變得殘暴易怒，拿著砍刀到處揮舞，怎麽勸都不聽。想要讓他安靜下來，除非，除非——”

關瀾呼吸一滯：“除非什麽？”

唐宇將頭埋於心，語氣沈痛：“除非給他找個祭品……”

洛櫻覺得額角的神經有些刺痛，聲音裏帶了寒霜般的涼意：“所以你利用自己的教授身份，在上課或者演講活動時尋找適合下手的對象？”

唐宇哽了哽：“是。比起女生而言，男生的安危大家通常更不容易擔心。”

洛櫻冷冷補充：“尤其是那種父母已經不在了，家境不好，又偏內向的男生是吧？這種男生通常在學校也不會太高調，或許朋友不多，夜不歸宿或者消失兩天也無人在意，這樣即使出了事也不容易找到相關線索，更不會有人一直追著案子不放！”

之前大家的廣泛認知是，比起男性青年而言，女性更容易受害，因為女性的體力和爆發力都偏弱，容易制服。

可是相對的，對唐宇而言，年輕女生通常更有傾訴欲，比較藏不住秘密，認識了新朋友或者打算去哪兒旅行什麽的，很容易跟好友分享，一旦出現夜不歸宿的情況，也很容易被同學和老師們發現並及時報案。

反倒是性格內向的男生才是更適合的目標，他們看起來不起眼，能藏事兒，更重要的是，社會的普遍認知是年輕男性相對安全，即使出事兒也輪不到他們，所以男生失聯後通常不會那麽快引起註意。

這樣反倒給唐宇的罪行帶來便利，以致於事後調查起來極難找到線索。

唐宇低頭，沒有答話。

顧淺只覺得匪夷所思：“你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竟然會一次又一次地容忍弟弟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不斷地幫他遮掩？甚至還會主動幫他尋找合適的下手對象？”

唐宇深深垂下頭，語氣裏盡是絕望和無助：“我能怎麽辦呢？那是我相依為命一起長大的弟弟，我父母臨終前再三囑咐我一定要照顧好他……”

洛櫻被他這神邏輯給氣著了：“只有你的弟弟是寶貝弟弟，別人家的弟弟就不是了？”

關瀾已經雙眼通紅，如果目光有實質，她眼中早就射出無數把憤恨的利刃將唐家兄弟紮成刺猬了。

唐宇頹然跪坐在地上，擡頭仰視著關瀾，懺悔的姿態很有誠意：“是我沒有管好弟弟，我們兄弟對不起你！”

關瀾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唐宇的鼻子泣不成聲：“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你把阿嶺還回來！”

洛櫻扶了扶關瀾的肩頭，以示安慰，對向唐宇時卻絲毫不留情：“夠了，唐宇！不要以為作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樣就能掩蓋你自己犯下的罪行！”

唐宇擡頭，一臉愕然：“洛小姐，我……”

洛櫻深深擰眉，低頭俯視著這個乍看起來情商極高風度翩翩的男人，大約相由心生是真的，此刻了解真相之後，這人看起來竟眉目可憎，連臉上懊悔自責的神色都像是一層畫皮，只讓人覺得虛假無比。

“唐宇，你說之前劉辰和夏建州的遇害都是唐雲所為，你只是負責處理屍體掩蓋罪行？”

唐宇眼珠轉轉，懇切點頭：“是，我知道毀屍滅跡也是有罪的，我願意承擔……”

洛櫻驟然打斷：“你說謊！”

唐宇一怔。

洛櫻眉目凜然，字字鏗鏘：“唐雲智商遠低於常人，日常跟人交流都十分困難。雖然他生得高大壯碩，但被害者也都是年輕健康的大學男生，單憑他一個人，要怎樣制服像劉辰那樣的青壯年？正常人面對一個陌生人都會心生防備，何況面對一個看起來精神明顯有問題的成年男人，劉辰或夏建州怎麽會輕易被唐雲給制服而完全不被人發現呢？他們不會反抗嗎？不會呼救嗎？何況還是在住宅密度那麽高的大學附近？”

“而且，還那麽巧，唐雲隨機選擇的受害者，正好都是無父無母，家境貧寒的大學生，像是算準了即使出事也不會有人一直追著不放一樣！”

“這一切太不符合常理。”她頓了頓：“最大的可能就是——你在說謊！從一開始，真正的兇手就是你！”

“像挑選獵物一樣挑選受害者的人是你，想辦法結識受害者並將他們制服的人也是你！”

唐宇臉上驚疑不定，嘴上依舊強撐：“我沒有！我從來沒有真正傷害過任何一個人！”

他指著鐵皮箱裏的刀具，大聲澄清：“不信你們可以查驗這些刀具，上面肯定連我的指紋都沒有，真的都是唐雲幹的！”

洛櫻：“狡猾的兇手，最擅長用半真半假的謊言來掩蓋事實的真相，降低自己在案件中的存在感，試圖把自己的罪行降到最低。”

“或許，真如你所說，唐雲從小精神或者心理上的異常讓他變得弒殺，殘忍，有極強的攻擊性。你能提到兇器上的指紋，或許你真的沒有使用過它們，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動手’。可沒有親自傷人你就不是真兇了嗎？”

“可一個智力有缺陷的人即使再兇殘，也就像是一把嗜血鋒利的武器，即使讓他亂刀去砍，也很快會被人發現制服，造成的傷害也終究有限。可倘若那武器的背後有一個心機深沈的使用者呢？”

洛櫻眸色沈沈：“唐雲只是你的刀，你才是那個真正嗜血又殘忍的兇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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