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然間, 唐宇收斂神色，之前的懊喪、懺悔、絕望和無助統統不見，變作一張沈肅又漠然的臉。

他看了眼關著燈的淋浴間。魯米諾試劑的反應時間很短, 整個房間裏的藍綠色熒光早就消失不見，淋浴間恢覆如初，昏暗光線下的白色瓷磚幹幹凈凈，仿佛之前發生的一切只是假象。

可他知道, 自己的世界已經崩塌，再也不能如以前一樣自由游走在山林間, 踐踏於法律和道德之上。

關瀾已經知曉真相, 卻仍舊覺得無法接受：“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要一次又一次的害人？為什麽要害我的阿嶺！”

傅游繃著一張小臉, 眉宇間全是怒意：“即使最開始有暴力傾向的人是唐雲，你完全可以在他出現傷人跡象之前找專業醫生治療，甚至可以把他送到療養院去。可你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麽？”

洛櫻聲音裏帶了譏誚：“沒看出來嗎？唐雲應該確有精神疾病, 更像是大腦功能紊亂、人格異常。可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伴隨著他的還有偏低的智商，導致他的精神疾病原本不會造成那麽大的危害，好好治療和引導未必不會出現好轉。可唐宇你就不一樣了，你明顯是反社會性人格障礙，漠視社會規則, 殘害他人生命，可偏偏你卻有極高的智商，且善於偽裝，你的危害比唐雲更大。”

“你發現了唐雲的異常後，不僅沒有試圖治愈唐雲，甚至刻意縱容他，讓他成為你的犯罪工具, 而你，只需兵不血刃地站在他身後，享受選擇和狩獵的快感。”

在場眾人聽得汗毛直豎。

傅游摸摸有些發冷的後頸：“是啊，明明那些受害者生都是你挑選的吧？不然唐雲怎麽知道哪些學生是失蹤了也沒人管的？”

李潮皺眉：“還有制服他們的過程，肯定也是你幹的！”

顧淺心情沈重：“這幾個還是被報道或者有記錄的，這麽多年，真正被你挑選的‘獵物’到底有多少人？”

唐宇眼中暗潮洶湧。

所有人都知道，唐雲從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

可是，沒有人知道，唐宇跟別的孩子也不一樣。

唐雲會不時抓個小動物回來，以虐殺動物為樂，無論是剝皮還是肢解，唐宇看到只覺得鄙夷。

這種血淋淋的事情有什麽意思？

弄得到處臟兮兮臭烘烘的，哪有算計別人有意思？

村裏那個總罵他們兄弟倆沒人管的老頭，進山時踩到他設下的陷阱摔斷了腿；朝他吐過口水的熊孩子，誤食沾了老鼠藥的糖果被送去醫院，這種事情就好玩多了！

到城裏念大學後，唐宇的心思更加扭曲。

看著紙醉金迷的大城市裏卻沒有一片屋檐屬於自己，看著光鮮亮麗的同學們友善之下暗藏鄙夷，唐宇覺得自己心裏像是住了一頭狂躁兇狠的野獸，咆哮躁動著，各自暴戾扭曲的念頭像火苗一樣舔舐攀咬，越竄越高。

他想起了劉辰，那的確是他第一個終於控制不住下手了的對象。

為什麽呢？

因為實在是太容易得手了。

劉辰比他小幾歲，面對這個學識淵博氣質不俗的學長有點崇拜，得知他們身世相似之後更是恨不得拿他當哥哥看待，直到他把對方綁得結結實實的塞在出租屋衛生間裏，直到唐雲拿著刀出現，劉辰都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想要幹什麽。

天真、自卑、愚蠢。

多完美的獵物。

唐宇想，最美好的瞬間，就是獵物發現自己被信任的人設計後，露出的不可置信表情，現在想起來還是令人興奮到戰栗。

有了第一次就忍不住會有第二次，可大城市人口密度實在太大，唐宇清醒地知道，在一個地方繼續待下去遲早會被人發覺，為此他輾轉兩個城市，後來甚至搬到了山裏。

不得不說，還是山裏方便，天高地遠沒人管，即使有失蹤人口，也很容易被人認為是在山裏遇到了危險，根本不會懷疑到他的頭上。

一切都被他隱藏得很好，直到——

這個不知所謂的偵探社的出現！

霍池的視線掃過依舊在地上躺屍的章嚴：“那——蔣耀明又是怎麽回事？”

洛櫻想了想：“蔣耀明應該是另一種情況。”

眾人齊齊看向洛櫻：“什麽情況？”

洛櫻低低嘆氣，語氣充滿嘲諷：“額外收入。”

霍池轉轉眼珠，明白了：“除了唐宇自己挑選的‘獵物’之外，有些人如果有想要除掉又不想親自動手，就可以把想殺的人騙到這裏，交給他們處理。”

原本死魚一樣躺在地上的章嚴倏地擡眼看過來，眼中驚疑不定。

“喔，難怪了，你們倆一起上山，卻只有你一個人回去，蔣耀明那麽大個活人好好的就消失了！”傅游恍然大悟，一臉後怕：“我去，難不成就是昨晚動的手？”

李潮本就不怎麽白的面孔登時又黑了一層，盯著唐宇：“這兩天起床後覺得有點不對勁，你是不是給我們用了什麽加強睡眠的藥？是飲用水還是食物？”

他頓了頓，忽然明白了：“是屋子裏的熏香？”

洛櫻輕輕點頭：“我這兩天也覺得睡得很沈，想必就是那熏蚊蟲的草藥裏面加了東西。”

唐宇見他們把自己這點兒事都分析得七七八八了，該有的證據也都被查出來了，這會兒就有些自暴自棄了，也不再反駁。

“是，那熏香除了能驅蚊蟲，還加了點促進睡眠的草藥，放心，對身體沒影響，只會讓人睡得格外沈而已。”

“章嚴這種屬於‘加單’的客人。在他們來之前，我通常會讓客人提前過來踩一次點，順便把定金付了。”

傅游：“難怪章嚴只憑一張地形圖就能把我們帶到溶洞去，原來早就來過了！”

唐宇：“當客人再次出現時，不需要多說，他帶來的人就是我們的‘加單任務’。第一晚通常我們不會動手，讓任務對象放松警惕，也個客人留一點反悔的餘地，畢竟——”

他嘲諷一笑：“殺人也是個大事兒嘛，我們也不想動手之後又跟客人產生什麽糾紛。”

“當然，也有客人臨時改變主意，把任務對象帶到溶洞那邊時自己順手解決，那就沒我們什麽事兒了，我就會把定金退還他，做生意我們還是很誠信的。”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覺得匪夷所思，很難想象有人把“殺人”這樣殘忍的事情真的看成一樁生意，語氣輕松地隨意談論。

唐宇也不在意眾人的嫌惡眼光，繼續道：“第二晚，所有人入睡之後，正如你們猜想的那樣，我和唐雲會把人帶到後院這個小房間裏。我關上門，唐雲自然知道該怎麽做。”

“當然，他有他的小習慣，會從別人身上拿一個小物件放在他親手做的陶罐裏作為紀念。我也知道這樣會增加風險，說過他好多次。”

“唉！”唐宇長嘆一聲：“可是他就是不聽，我也沒辦法。唐雲有他自己的執著。”

洛櫻擰眉看看面無表情的唐雲，一陣惡寒：“那屍體呢？怎麽處理？”

唐宇把視線投向那個土窯：“燒掉最幹凈，一了百了。當然這土窯的燃燒溫度跟電爐不能比，不能完全燒幹凈，燒不掉那些的就埋在後院墻外那片林子裏，那裏都是雜樹，荊棘又多，沒有游客會去。”

“我去！”眾人紛紛側目，連保鏢大哥忍不住叫出聲。再看向那個土窯時頓時覺得那玩意陰森無比，哪裏是燒陶的土窯，分明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黑洞。

唐宇：“唐雲做這些已經很熟練了，根本不需要我操心，我只要把淋浴房打掃幹凈就行。”

“隔天早上，我會提前叫醒客人，讓他付完尾款後早些下山。至於客人要如何解釋他消失的夥伴，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院子裏一片沈寂，夜色漸濃，山間薄霧帶著寒意籠罩四野，洛櫻覺得後脊一陣發涼。

唐宇分明說著最恐怖的勾當，語氣卻平靜得好像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眾人聞言只覺得頭皮發麻，看著這個披著人皮的兇徒不知該說什麽好。

洛櫻轉頭看向章嚴：“唐宇小院的這種‘業務’，你是怎麽知道的？”

章嚴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猶豫半晌，還是交代：“是我賣藥時認識的一個中間人，他的具體身份我不知道，我們通過郵件聯系，我只知道他的外號叫——‘黑掮客’。”

“黑掮客？”洛櫻咬了咬唇。

這種只留個名號故弄玄虛的家夥最難找了。

洛櫻又看唐宇：“你這種加單任務的客源從哪裏來？你也認識黑掮客？”

唐宇：“這個黑掮客我是真不知道。三年前，我辭掉工作剛搬到這裏時，在山下遇到一個戴著黑口罩的人，他當時問我接不接外活兒？我一開始沒明白，後來……”

唐宇記得那是一個普通的下午，他帶著唐雲下山采買一些食物。

坐在市集的小攤子上吃面條時，一個戴著黑色口罩和鴨舌帽的人走到他對面坐下，一開口就說出了他的名字：“唐宇，你接不接外活兒？”

那人聲音清悅，聽上去很年輕。

唐宇完全沒明白：“什麽？”

那人像是悶笑了一聲，隨口說出了劉辰和夏建州的名字。

唐宇一下子楞住了。

那人擡手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就是那樣，你懂的！”

唐宇當時後背出了一層汗：“你說什麽？我不明白。”

那人嗤了一聲，像是在笑他慫：“你的事情我都知道，反正你山腰那個院子平時也閑著，不如接點兒外活，利人利己。”

他說了個價錢：“你覺得合適的話，回頭我介紹人過去找你！”

“你放心，我只會介紹靠譜的人過去，口風都很緊。”

唐宇第一反應是找機會把這人滅口，但這個念頭很快打消。這個人能對自己的事情了如指掌，沒準背後還有其他人撐腰，看他這副對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又怎麽可能輕易被他滅口？

他沒有想太多，就同意了：“行！”

那人像是對他的回答挺滿意，拍拍他的肩膀，起身走了。

唐宇也琢磨過自己為什麽那麽快就答應了那人，事後想想，大約是那人跟自己過於相近的氣質。

就是那種對生命和法律的漠視，那種隱匿在正常表皮之下的瘋狂，讓他像是受了蠱惑一般，輕易妥協。

過了一陣子，果然有客人來山上找他，也如同那個黑口罩說的那樣，目標明確，口風緊，給錢利索。

洛櫻聽完唐宇的話，跟霍池對視一眼，倆人第一反應都是之前高中生王林提到的那個戴著口罩的神秘人。

洛櫻摸摸下巴，總有種事情的真相雖然理順了，但事件卻遠遠沒有真正結束的感覺。

這時天光逐漸黯淡，太陽餘暉漸漸被黑暗吞沒。

洛櫻看看時間，估摸著慶春市的刑警們還要多久才到。李潮和保鏢兄弟們已經把唐宇也捆結實了，三個犯罪嫌疑人都被拉到院子角落裏蹲好，齊齊整整。

唐宇手腳被捆住，臉色卻仍然平靜，既沒有懺悔，也不見驚慌。

他視線落在洛櫻身上，語氣裏竟帶了幾分真誠：“洛小姐，只通過幾個不起眼的小線索和一些看似無關聯的碎片信息就能拼湊出事情的真相，你很敏銳，也很聰明。”

變態的腦回路果然不同常人，洛櫻簡直無語，不明白都這會兒了他還扯這些有的沒的幹嘛。

洛櫻冷冷回望：“我該說謝謝你的肯定嗎？”

“只不過——偵探社？多幼稚的把戲！”唐宇勾唇笑了：“洛小姐，以你的頭腦當偵探不可惜嗎？你不覺得這世上太多人都太愚蠢了嗎？只要你做出一副有學識有風度的樣子，他們就會傻乎乎地圍著你轉，你稍微用點心機，他們就會對你的話深信不疑。你這麽聰明，為什麽不試試挑戰一些不一樣的事情呢？你若是個犯罪者，必定不會讓人抓住任何把柄！”

“拼湊真相有什麽樂趣？打碎美好和天真才是真有意思的事兒！”

洛櫻被他的說法惡心到了，後退一步：“別了！別拿你的變態思想往其他人身上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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