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 這是老爺臨去之前交代下的。不好白住在親戚家裏，這些銀子，做日後姑娘的嚼用。”林平家的手上捧著兩萬兩銀子的銀票。這也確實是林如海交代下的。

賈母哪裏肯收, 楚然就勸唄，“老太太只當心疼我，讓我在府裏住著自在些吧。”然後就是哭。

她這一哭，賈母再是沒法說兒了。王熙鳳插科打渾的, 就把那銀票收了。她心裏有數兒, 兩口子被窩裏說悄悄話的時候, 賈璉要告訴她了, 林姑父家雖說田產鋪子歸了族裏，只喪禮收到的儀程, 都有十幾萬兩銀子上下呢。這兩萬兩算什麽, 林妹妹那手裏, 且富裕著呢。所以, 她收起來, 可是一點兒都不手軟的。

正好府裏的開銷大，得了這麽一大筆銀子, 她也好支應。

她哪裏知道，賈璉跟她那也是不盡不實的。原本林如海跟他托孤, 是交給他三百萬兩銀子的銀票的，整整一個匣子, 是林家幾輩子攢下的家財。他自得了那銀子，便是片刻都不敢離身, 想著別人都不知道，回來只跟老太太報個百十萬兩，但是巨數了, 也不會有人懷疑，自己反倒能得了大半，後半輩子的花用盡夠的。哪知道，回來的路上，也不知道怎的，那匣銀票就丟了。他找了借口，只說丟了東西，讓人把船上裏裏外外的都翻遍了。連林妹妹的船倉都沒放過的翻了一遍，楞是沒有找到。一路上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也是一點線索都沒有。回到府裏，銀票的事兒到是不敢說了。

因著楚然特意要求的，要守孝嘛，院子就沒按老太太的想法，挨著她住。也沒住王熙鳳先前跟收拾出來的那一處，她是最會按老太太的心思辦事的，之前收的那院子就離賈母院不遠。

到底是在西北角收拾了一個因著偏遠，早前沒人住一直空著的院子。破敗了一點，好處是大，主屋就有大五間，還著左右廂房耳房能做小茶房小廚房的。還有一點，出了轉角門，過個游廊，有個角門直通著府外。林家的下人來往從角門進出很方便。只在內門裏安排好了粗使婆子看門就好。

收拾屋子很快的。自家裏就帶著下人和慣常用的那麽些東西，只打掃了衛生，把東西收拾安置便能住。楚然先在迎春的院子裏收拾給大家的禮物。賈寶玉跑過來湊熱鬧。

別說，這位寶二爺長得是挺好看的。

最奇怪的是，楚然一見他，就跟有人鉤子挖她的心肝似的難受，心跳也快得跟低血糖了似的。這可不是她的情緒，完全是身體的自然反應。

“這是北靜王爺送給我串珠，我特意留給你的。”這位還真是把北靜王送他的鹡鸰念珠送給林妹妹呀……

“這是別人給你的，幹什麽來送我，我可不要。”當然不能要了。

把人給懟回去了。

這位失魂落魄的走。

楚然那個心難受的呀，都懷疑自己得了心臟病。

等院子收拾好，禮也都送完了，回了自己院子，才偷偷的把了脈，這身上除了剛開就把出來的先天的弱癥，也沒心臟病呀……

這又是鬧得什麽鬼？

能想到的，就是兩個方向，一是陷害她來到這裏的人。再一個就是那個警幻仙子，一僧一道了。

得慢慢看，倒底是哪個要坑她。確定了人，才好想應對的法子呀。

之後，楚然便當待在院子裏，不怎麽出門，理由是守孝。這府裏有大喜府，元春封了妃，要建省親園子。且都忙著呢。只有幾個姑娘，還有大閑人寶二爺有時間偶爾來看看她。

林府裏的書都是帶著上京的，林如海是探花郎，家裏最不缺的便是書。這不是身子不好嘛，楚然借著這個理由，就天天在院子裏翻醫書。原來林妹妹愛看的那些個雜書都收了，寫寫畫畫什麽的，她也沒啥興趣。所以，那些個才女才子的過來，起詩社也好，對詩對畫也好，她都不言不語的，不怎麽應和他們。

“林姐姐怎麽如此清高，連話都不跟咱們說一句的？”史湘雲快人快語的，直接就問出來了。

“妹妹這話問的奇怪。我父喪才過百日久，難不成就要我與姐妹們整日裏高樂嗎？”楚然可是一直都一身素色到無限接近白色的打扮的，很直白的提醒了。可這賈府裏的人，整天的穿紅戴綠，誰在意過了。別說在意，因著元春封妃的事情，一個個的整天價喜氣洋洋的，特別是當著賈母和王夫人的面兒，更是恨不能把嘴都咧到耳朵邊兒上去。賈母還罷了，體諒她剛喪父，沒怪罪她穿得素。王夫人，可是每次看她的素凈裝扮都要皺眉頭的。

這身體不只是難受起來不受控制，流起淚來就更是了。好事壞事，有事沒事，醒了睡前，都要流上一陣子的。

楚然又把那放著靈雨水的小葫蘆拿出來了，放在手邊上，沒事兒就倒了出來放在紅泥小爐子上，燒了泡花棗茶喝。小葫蘆只變做巴掌大小，小小巧巧的，如今也不常讓人在身邊伺候著，也沒人當回事兒。用了這麽多輩子了，小葫蘆裏的靈雨水還剩下在大半呢。還有那麽些沒動過的在空間裏放著。盡夠用的。

每天她可努力的喝水了，就怕見天兒的這麽流眼淚，水份都流失了。順便的，也養養身子。因著離得遠，身邊伺候的人也多了，還有小廚房，以守孝要吃素的名義，也不陪著賈母吃飯了，在院子裏單開火，吃得順口了。身子其實養得好多了。

只這流眼淚的毛病，太煩人了。楚然現在每天就是努力的練習憋眼淚，一憋著吧，那心就難受，還有點兒喘不上氣兒，特別難熬，非得哭出來才能舒服。那她能這麽服了？笑話。還就不信了，能憋眼淚憋死過去不？第一天憋十分鐘，第二天憋十五分鐘的，不就是逆天而行嘛。她是沒恒心，還是沒毅力？怕得什麽。

不過今兒個到是不用憋了。對付史·心直口快·湘雲姑娘，眼淚正是有用。

薛寶釵一聽，趕緊打圓場，“是了是了。是我們不對，沒有體諒妹妹的難處，也沒能多替妹妹想想。顰丫頭，但原諒我們一回吧？”

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主家人都哭得快上不來氣兒了，誰也坐不住。就都告辭走了。

只寶二爺，還想留下來哄人呢。

“妹妹，史妹妹心直口快，你何必與她置氣呢？”

“走走走，你也走。別再來我院子了。也別讓你的好妹妹再來，省得受我的氣。平嬤嬤，紫鵑，讓人看好了院門，以後再不許寶二爺來咱們院子。可記住了？”

直接趕人，回屋子。

紫鵑一看倆冤家又吵起來了，寶二爺跟沒了魂兒似的走，林姑娘又哭得什麽似的，心裏急得不行。

到是林平家的，心裏很認同關了院門，不待客的決定。幾個姑娘倒還罷了，都是小姐妹，多在一處待著，也沒什麽問題。只那寶二爺，都十二三歲的大小夥子了，哪有整日裏待在後院，還坐臥不忌的老跟姑娘們待在一起的道理。還要不是男女大防了？來了這幾日，她也不是白待的，府裏的下人那嘴就跟漏勺似的，再舍上幾個錢兒，沒什麽打聽不出來的，再加上紫鵑丫頭話裏話外透露出來的意思，她哪裏不知道，府裏的老太太想把自家姑娘與那位寶二爺湊一對。只不過，姑娘不知道，老爺臨終前，皇上給老爺的信裏，承諾過日後會照應姑娘的婚事的。那寶二爺，整日裏待在內宅，又不去學堂，也不讀聖賢書，只靠著祖蔭和老太太的寵愛過日子，哪裏能入得了皇上的眼？

還是早早的隔開了才好呢。

卻不知道，史湘雲回了她的院子，就發了好大的脾氣，覺得被楚然欺負了，吵著嚷著要回家去，還把楚然好一頓的排遣，鬧得滿院子的丫鬟婆子傳著林家姑娘小性兒。

楚然畫了些小動物的卡片，讓紫鵑給王熙鳳的女兒大姐兒送過去玩兒。在這府裏待著，已經不得王夫人的喜歡了，只有王太太的疼愛可不夠，沒看下人們一樣的在背後講究她嘛。還是得跟王熙鳳多打交道才好，但是交不下她，不得罪了她，也是生存之道。

紫鵑回來，平兒跟著一起來了，還送來了兩筐的果子。平兒多會說話呀，好話不要錢似的說了好些個才走。

紫鵑這才說了，史湘雲發了好大的脾氣，吵著要回家好不容易才被勸住的事兒。

哎呀媽呀，這到底是誰脾氣大，小性兒啊？

天天把無父無母沒人疼的孤女掛嘴上，還能這麽作？真沒人管了，她且不敢這麽作呢。

如今的自己才是無父無母無人疼的好嘛。

想將住誰還是怎麽滴？

“雪雁，收拾了東西。咱家的院子，我還沒回去過呢。也該回去給爹娘上柱香了。”

誰還不會走了是咋滴？

“姑娘，姑娘，可不能這麽說走不走的。老太太知道了可如何是好？二太太知道了，會怪罪的。”紫鵑趕緊勸，她說史姑娘的事，本意是想勸著姑娘，畢竟是住在外家，還是該多讓著些，也該結交點下人，至少堵了嘴，沒得讓他們亂轉閑話，壞了姑娘的名聲的，真是好心。

“怪罪什麽？你只去回了老太太，只說我去給父母上香了。你在家裏看家，我上完了香便回了。”

還就不信了，我一孝女，給父母上香，誰還能怪罪？

紫鵑：……

你這理由找的，雖說都不能說您什麽，可是你這時候說走就走，誰不知道為的啥呀？不過是糊弄面子的話罷了。

楚然能不知道是糊弄面子的話嗎？就是要讓他們知道知道，別當她就不敢離了你們府裏。孤女怎麽了？孤女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誰再拿她沒地方去想拿捏他，就得想想了。

外門巷子裏每日都有林家的下人走動，隨時等著姑娘吩咐的。小丫頭一出來傳話，沒一會兒，這邊就把馬車備好了。也不帶什麽東西，上車就能走的。

園子哪賈府隔著半個城呢，到是也不偏，只是不在勳貴聚居地方罷了。周圍到是商賈人家多一些。

林平往南邊去接林成老兩口和家當去了。林安兩口子看家呢。得了信兒，早早的就在門口等著。

“這麽些院子，又不是住不開，幹什麽一家子擠在一個院子裏？等大管家和嬤嬤來，更是轉身都轉不開了。按我說的辦，把東西跨院都打開，你們和平管家分開住著便是了。外院只給老管家住。”

三進的院子呢。林家到是本份，只在一院裏收拾了一個小院子一家子住。林安是小兒子，擠得都住到倒座房裏了。真不至於的。十幾個院子，一百多間房子，幹什麽委屈著。

當然了，人家可能也是做個態度出來。

她這麽說了，林安兩口子也就應著。

她的房間在主院的東廂房裏。大三間的房子，最裏間是臥室，外間兒有待客的廳，有書房，全都帶著地龍火炕，暖和得很。

林如海夫妻雖然不在了，主屋還是空著的。只安置了大書房和客廳。

牌位在後院單獨的院子裏。不算祠堂，只放著林如海夫妻的牌位。楚然這是臨時來的，進屋子裏左右看了，收拾得幹凈利落，定是時時有人打掃的。供桌上的果品也都是新鮮的，必是每天都換的。她進屋的時候，香還沒燒完。看香灰，每日香火應是不斷的。

別的不說，只這個心，林安兩口子就不錯。

上完了香，磕了頭，換上新供果。

楚然才讓林安家的帶著，好好的逛了逛這院子。三進裏還著個不小的花園，亭臺樓閣的，把江南的園林都搬過來了。景色很是不錯。

“就在這亭子裏擺個小鍋子，涮個素鍋子吃吧？”

她是這家裏唯一的主子，自然怎麽說怎麽是。

要麽說還是在自己家裏自在呢。想吃什麽便是什麽，想喝什麽便是什麽。吃飽了，往炕上一歪，想坐著便坐著，想躺著便躺著。多好的。

只是離了賈府，沒人知道，楚然這會子身上難受得跟背上了百八十斤的重物似的。走一步都艱難。也不知道那美人魚割了尾巴走一步疼一下是個什麽感覺。楚然這會兒就覺得，她現在差不多能理解了。

這他娘的，也太欺負人了。在府裏，見了寶二爺，疼得要死要活的，出了府，更是讓她寸步都難行。這是想強制著她走劇情線唄？

嘿，絕了哈。

看誰能犟過誰。

楚然心裏也有準備，若真是有什麽人或是什麽勢力在背後算計著非得讓她走劇情線。那這個宅子，怕是不肯讓它好好存在的。

這不，天還沒黑呢，王熙鳳來接人了。

“哎喲我的妹妹喲，再不知道，你還有這麽個神仙居處。怪不得不樂意回去呢。老太太晚飯都沒吃，心肝肉的念叨著，怕你在外面待著有什麽不舒坦的。卻不想這般享受……早知道，我就巴巴的來跑這一趟了。還討了妹妹的嫌。”

楚然坐直來，“二嫂子快別說了。哪裏就不樂意回去了？不過是給父母上了香，心裏不舒服，怕回去勾了老太太傷心。才在這院子偷了半日的清閑。到是麻煩二嫂子跑一趟，是我的不是了……”

邊說著，林安家的已經帶著丫鬟婆子的，茶水點心的都送上來了，樣樣都精致得很，盡是江南的口味。

“看看，看看。這般的細致妥帖，我要是有這麽一個去處，就是每日裏住著，也願意的。妹妹先坐著，我去給姑奶奶姑老爺上了香，再回來陪妹妹說話。”

風風火火的，就讓人帶著去上香。跟著的丫頭手裏提著兩個食盒，還真是帶著供品來的。

一路上瞧著院子，心裏算計著這院子的造價成本，越發的覺得這林妹妹富貴得很。

楚然哪能真的坐著等她回來。

人都來了，能不給她臉面，不跟著回去嗎？

就起來讓雪雁伺候著換衣服。

又吩咐著林安家的收拾些點心好帶著回去給賈母。又把家裏的一個玉器的擺件給王熙鳳拿上，又有早就吩咐了人做的小木馬帶給大姐兒，本來想當生日禮物的，這回到是得重新再備一份兒了。

“老是偏著你的東西。大姐兒在家，整日裏常念著她林姑姑呢。”

“我家裏就自己個兒，也沒個弟弟妹妹，孤單的很。大姐玉雪可愛的，又聰明可人，我再喜歡不過的。只是我如今身上有孝，怕沖撞了。不然早都見天兒的往二嫂子院子裏去看姐兒了。”

王熙鳳是不信鬼神的，“這有什麽的，我可不信那些個神啊鬼的。什麽沖撞不沖撞。我那院子，整日裏人來人往的，妹妹必是不喜的。明日我讓奶娘帶了大姐兒去找姑娘玩兒就是了。姑娘別嫌煩才好。”

“不煩不煩。二嫂子盡管把大姐兒送來便是了。我近日看食譜，剛琢磨出來一個水果奶凍，正說再試兩次，味兒調好了，要給大姐兒送去呢。”

哄孩子嘛，有什麽的。可比跟一群渾身心眼子的小姐太太的相處著輕松多了。

“好好好，就這麽說好了。也別說說什麽水果奶凍的，只把這些點心先給我拿上兩盒子是正經。”能這麽不客氣的說話，才顯得親近呢。

回程的車上，王熙鳳就問呢，“妹妹，你這園子是真好。你跟嫂子說個實話，多少錢買的？我到是想著也置辦下一個，以後給我們大姐兒做嫁妝也是好的。”

楚然搖頭，“原只說買個二進的小院子，只供奉著排位便好。是父親的舊識，知道了消息，把家裏的舊院子送了的。並沒有花什麽錢，東西擺設也都是家裏用舊的。是父親積年行下的功德，由我受了而已。”

“都說前人栽樹，後人剩涼，可不正該是這樣嘛。”

回來發現，她這一走，史湘雲到是真沒法兒待下去，真的收拾了行李回家了。

回就回唄。有能耐以後再來了，才算你的能耐呢。

把這人擠兌走了。到是省了被她比做戲子來取笑。

老太太好哄，別人怎麽想著，楚然也不在意。又沒打算在你家長久的待著，誰管你們怎麽想的。大家彼此都沒有什麽真心，彼此彼此了。

把吃食送上，不失了禮就算。

回到自己的小院子，該守孝就守孝唄。

只是沒幾日，周瑞家的巴巴的跑過來請，說王夫人要見她。

到了榮禧堂，記憶裏王夫人還是頭一次，這麽眉開眼笑的拉著手跟她親近呢，“我的兒，實在是沒法子了，才不得不舍了老臉，求到了姑娘的身上。”

“太太這話折煞了，什麽求不求的，舅母有事吩咐便是了。”

這麽說著，楚然心裏已經有了猜測。

果不其然，王夫人斯斯艾艾的，“姑娘也知道，如今府裏修著園子，是給娘娘省親用的。我當著家，別人哪裏知道有多麽艱難，金山銀海的往裏添不算，就是親戚們，也都求到了。看在娘娘的面上，到是沒有拂了面子的。可誰想到，到了尾處了，園子裏的擺件不夠，我聽鳳丫頭說，你那園子，再精致不過的。只好不要臉面的求到姑娘這裏來了。把那擺件，借幾樣來使幾個月，等娘娘省親結束，但還了回去。”

呵呵，什麽求呀借的，就是要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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