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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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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刺骨,雨雪紛飛。

沈以北手上挽著一件披風,看著獨自坐在亭中飲酒的那人。他一身孝衣,一頭墨發被他用一根白色發帶松松系在腦後,那般情形少了幾分平日的灑脫,平添落寞。他的身旁散落一地空的酒埕,一個,兩個,三個,她數不清。

武棣之端著托盤,盤中擺了一碗藥汁,顏色棕黑。他看著坐在亭中的淩禦風,幽幽嘆了口氣,道:“自他回宮,便一直坐在那處飲酒。”

沈以北攏了攏衣袖,接過武棣之的托盤,他俯身執起一旁的折傘,二人便向淩禦風行去。

涼亭四角上掛著四盞白燈,映得亭中明亮。亭內石桌上,擺著一個烏木雕花盒子,還有一把垂著青色扇墜的扇子,這二物之前,都擺了一個酒杯,杯中酒液滿溢,飄出陣陣香氣。

淩禦風一杯飲罷,悵然幾許,道:“他們到底能在一處了。”他擡手撫上烏木盒子,那盒子上雕著芙蓉花,片片盞盞,徒添幾分寂寥。“我恨了他這麽多年,怨了他這麽多年,到最後,還是輸了。不是輸給天,而是輸給自己。”他自斟自飲,眼神帶了幾分自嘲,嘴角卻是微揚的。

沈以北端著碗盞,卻始終不發一語。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勸解,正如她不知道淩禦風與沈蕭守之間,到底是恨,還是有情。也許,他們便像知己對手,一人逝,另一人無人與之博弈,如何歡喜?

武棣之收起傘,坐到他身旁,又取了一只酒杯,滿斟一盞,舉起飲之。

“你酒量淺,別飲太多。”沈以北蹙了眉,伸手奪過武棣之手中酒盞,自欲飲,卻又被武棣之攔下。“你還要入宮守孝,不宜飲酒,放心。”武棣之拍了拍她的手,淡淡道:“我陪叔叔一道。”

淩禦風嘆了口氣,笑道:“別陪了,我又不是一個人飲酒。”他指了指面前的那個烏木盒子,又道:“你將這個盒子帶入宮,放進他的棺槨,也算是還了他一個念想。”

沈以北伸手劃過那個盒子,遲疑道:“盒中何物?”天子棺槨,如何能隨意放入物件?

“我姐的骨灰。”淩禦風嗓音平淡,不帶絲毫情感。“她曾過,生未同衾死同穴。她自選了那個混賬,就不可能再入我淩家祖墳了,將她帶走,讓他們路上有個伴吧。”淩家祖訓,出嫁之女,祖墳再無其所位。

沈以北點點頭,手中碗盞放到他面前,輕聲道:“喝了這盞藥茶,就回去休息吧。”語罷,她又將懷中大氅披到了他肩頭,對著武棣之道:“我今日只是來換身衣裳,馬上又要入宮,這幾日,家中需你多為照料。切記,淩霄絕不能離開祖父身側。”

不知如何,沈以北心中總是隱隱不安,總覺得將要有事發生。如今沈蕭守薨逝,朝中一行人皆奔波於國喪,尹子鳶之事到是被壓了下來。其實,這樣也好,省去作戲的時間,也讓外人再無心顧慮此得風花雪月之事。

“夫人放心。”武棣之頷首,此時正值多事之秋,日後如何,尚是未知之數。

沈以北撐著傘,抱著烏木盒子,起身離開。誰能想得到,當年集三千chong愛與一身的容妃娘娘,故去這麽多年,連個墳塋都未能留下。當真是,事事難料。

紅墻宮禁內,到處都懸著白紙燈籠,靈堂外,靈旗掛了一處,又一處。陛下子嗣單薄,男丁唯有太子,膝下公主除了幾個未嫁的,旁的能趕來的都已然一同跪在堂下。

沈以北一身孝服,發間簪了一朵白簪花,手中抱著烏木盒子站在殿外。她沖著小七招了招手,又側耳囑咐了幾句,這便隱至殿外右側。

沈桓應約而來,他的眼睛通紅,眼圈發黑,神情憔悴。沈以北見他而來,上前行禮,將手中的木盒遞了給他。“這是容妃娘娘的骨灰,我知曉讓他辦此事,實為不妥。只是,此時為淩叔叔所托,雖有大不敬之行,但北兒還是想大膽一試,還望兄長應允。”歷來帝王在故去之後,大多都是與皇後同葬一處。沈桓系皇後所出,而她此時讓他將容妃的骨灰擺入帝王棺槨,著實不妥。

“好。”沈桓的聲音沙啞,卻回了她一個無比堅毅的答案。

“多謝兄長。”沈以北又行一禮,輕聲道:“兄長且先行入內,北兒隨即便來。”

雖說尹子鳶之事被國喪所壓下,但她已然不能再如從前一般,無所避諱。

沈桓是幸運的,沈蕭守就只有他一個兒子,沒有皇子爭位,沒有同室操戈。

雖說服孝三年,但國不可一日無君,沈桓還是順利繼位了,只是,尹子鳶卻未被封後。

依祖制,太子妃是太子正妻,那便是將來皇後,無人可取代。可如今,沈桓卻以國喪為由,不封名號。尹家雖是心有不甘,卻也不能再說些什麽。

國喪期間,禁演樂,禁嫁娶,官停百日,禁屠宰。

這些,都是規矩。

昭容自瓊川趕來時,沈恒已經繼位,她入宮拜見新皇之後,便去了沈以北府中。

屋外大雪紛飛,如今已至年節,可國喪之期未過,各家各府中,都見半點喜色。沈以北懷抱著吱吱坐在火盆旁,她的頭發披散,身上裹了一件白狐大氅,手中執了一卷書,背靠著一個矮桌細細看著。

“雖說國喪之期,不得盛裝打扮,但你這披頭散發的模樣,又是何故?”昭容匆匆而來,肩頭的霜雪遇著屋內的熱氣,化為水滴浸到了衣裳內。

“母親來了。”沈以北將書卷放到一旁,執起身旁手爐遞到了她手中,道:“母親先暖暖身子,去去寒氣。”說罷又側了身子去斟茶水,她懷中的吱吱翻了個身子,跳到外頭,鉆入大氅。

“尹子鳶之事,我聽說了。”昭容的雙手反覆摩擦著手爐,許是一路急行,寒風入喉,她的嗓音竟也帶了幾分沙啞。“如今國喪未過,想必也未有人會覆提此事。”

沈以北將手中茶盞遞了過去,攏了攏衣襟,道:“母親此次回來,打算住多久?”

“我來看禦風。”沈蕭守故去,比起旁人,只怕淩禦風的情感更為糾心。

“淩叔叔走了。”沈以北感慨幾分,又道:“先皇入殮當天,他便一人獨騎離開了京師。”那日,她與武棣之都在宮中,笙歌說,她站在門外看著他遠去,風雪中的人影搖搖晃晃,發後的白色發帶隨風而起,當真是落寞無比。

“也許,他至此方知吧。”昭容這般說了句,可她卻未再說下去,像是有諸多故事,她不能宣之於口。“你七舅舅自請去守先皇陵墓了。”昭容偏頭看了看屋外,白雪皚皚,蓋住了一切顏色。“他也是個擅藏之人,這樣也好,躲過了許多麻煩。”

火盆裏的炭火發出一陣炸裂聲,昭轉頭,道:“棣之呢?”

“在祖父屋裏。”沈以北端起桌上的茶盞,捧在手中,輕聲道:“祖父年事已高,已然向陛下請辭了。這幾日,陛下輟朝,祖父身子也不大好,他趁得空,便在那處了。”

昭容垂眉,雙手交錯,食指相互扣之。沈以北見她如此,這便也不再出聲了,只是將大氅下的吱吱抱到懷中,緩緩撫著。

這是昭容思慮時的一慣動作,沈以北自是知曉。

“日後,你有何打算。”昭容淡淡出聲,道:“如今雖外仍有強敵在側,但也稱得上海晏河青。”昭容是一國公主,同樣也是沈以北之母,如今沈桓繼位,她所唯一擔憂的,但是沈以北的安危。

“兄長方繼位,我要留在京中,即便我所能幫襯的並不多,那也好過他一個人。”沈以北神情堅毅,道:“兄長方繼位,他所需要面對的事還很多,此時,我不能走。”

“但你並不能幫他太多。”

“世間宵小何其之多,我能做的,便是在側替他解決些許煩惱。再者,我也要讓武家崛起。”沈以北擡手,後肩的那處傷口早早便好了,可她仍會覺得隱隱作痛,這個傷口仿佛時時都在提醒著她。“娘親,你我都只想國家安定,但你我也深知,光心中想,那是不夠的。”她停手中動作,又道:“只有足夠強大了,才能保全自己,保全一家。”

“可也有一句話,叫功高震主。”昭容何嘗不知道,先皇便是害怕,一但許氏威脅到他的千秋功業,他便會除的毫不留情。“人死之後,不過方寸之地,我爭的一切,只是為了你們姐弟。”

“那我爭的,便是為了日後的孩子。”

昭容聞言,挑了挑眉,眼神一路向下,盯著她的腹部看了良久。“你有了?”語罷,又上前將抻伸到她腹部按了按,驚得沈以北懷中的吱吱跳了開去。“你這肚子……”昭容遲疑稍稍:“兩個月?”

“娘!”沈以北微嗔,道:“我沒懷上,都沒跟他同房,哪裏來的孩子。”

昭容大驚,隨即起身。沈以北見他如此,連忙伸拉將她拉住:“娘你做什麽?”

“入宮請旨和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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