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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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歌將手中揣著的小段細竹管遞了過去,沈以北打開一看,上頭只有四個字——時辰已到。

這五個月來,沈蕭守的身體每況愈下,宮內的太醫束手無策,尹家在宮外遍尋名醫無果,算一算,也確實是要到淩禦風估計著的日子了。

沈以北將手爐放在桌面上打開,爐中炭火通紅,這一方小紙片遇著,片刻便成灰燼。她將手爐蓋好,輕聲道:“少傅可回府了?”

笙歌答道:“還未,不過瞅著時辰,應當差不許多了。”笙歌擡頭望了望天際,關切道:“天氣寒冷,郡主還是先行回屋吧。”

她起身,攏了攏自己肩頭的狐貍大氅,轉頭吩咐:“你去準備些點心,晚間,咱們得去看看祖父。還有,將西面淩叔叔的院子收拾一下。”

笙歌且這般應著,又沖著淩霄使了個眼色,這邊退下去準備點心了。這幾個月來,笙歌愈發擔心沈以北,原本一個萬事灑脫的人,如今卻變得心思沈重,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好似別有深意。

“淩先生又給郡主捎了什麽消息?”淩霄蹙眉,那手指般大小的紙片,上頭明明只有時辰已到四字,怎得沈以北又是要去太傅府,又是讓人收拾院子。

“時辰到了。”沈以北幾步行至亭外池邊,雖是經過一日的日光,可這池緣陰暗地中,還是結著幾縷冰塊。“天寒風冷,祖父合該在家養著,外頭的風雨,由與棣之來擋。”

如今朝中,尹家與武家分立兩面。武家有沈以北與淩禦風暗中幫襯,這五個月內,暗中所值的實力不容小覷。此時,沈蕭守的身體每況愈下,她此時需要在他面前展現劣勢。鋒芒過甚,不是什麽好事。

武棣之回來的時辰也正好,笙歌將點心裝盒,那頭他便入了門。沈以北屏退左右,自櫥中取了常服,幫他換上。

“朝中今日如何?”自打她傷愈,每日武棣之回府時,她都會屏退左右親自替他換上常服。也正是此時,最合適她過問朝局之事。

“陛下+身子還是那樣,近些日子,大多奏折都是太子殿下來批閱,偶有幾個需要斟酌,便會再同陛下商量。”武棣之整好衣衫,伸手將沈以北的雙手握+住,關切道:“夫人,你的心思,我懂。這些事,我來做就行。”他依舊記得那個春日花枝下笑得歡喜的人,那個折枝為劍,與他共賞美景的人。可此時,她卻是為了武家,變得如此。

沈以北低了頭,輕笑一下,道:“我可不光是為了你,我也是為了我自己。”她抽出手,按到了自己肩頭,道:“我這裏,還在疼呢。”

武棣之伸手撫上她肩頭,眼角劃過一絲玩味的笑意,道:“那我看看?”

“呸。”沈以北伸手將他的手打開,笑道:“你可是越來越會占我便宜了。”也不知真是日久生情,這數月裏,沈以北愈發惦念他,也愈發要為武家掙個平穩前程。“我想讓祖父辭官。”她將武棣之拉到一旁坐下,又道:“陛下已不久矣,兄長繼位,這是名正言順。國家安定,這是國之所幸,可他繼位後,一時半會兒,他無法安置你。”

沈以北放眼朝中,如今在位年事已高者雖有,但大多都是武官,再轉眼看這武棣之,偏生就是個書生。他如今是太子少傅,東宮屬官,若然太子繼位,他這個位置就……

“你呀,明明祖父與父親都會武,祖父還是當朝太傅,可你偏生就是不會。”沈以北伸手戳了戳他的xiong口,又道:“明日起,你便隨我練些劍術,好歹作作模樣給外人看。”

“夫人想讓我來ding替祖父的位置。”武棣之篤定,她要武家贏得聲望,亦要保全武家。

沈以北點頭,她輕咳了幾聲,伸手斟了杯茶,飲盡後方道:“祖父年事已高,以此為由退下,正是好時機。他日兄長繼位,他與陛下都是一路心思,見不得此消彼長。如今,再過幾個月,太子妃便要生產,而曹氏也懷有身孕。”她笑著望了望武棣之,茶盞中透出的熱氣裊裊而起:“你雖然是武不成,但好歹文采卓然。”

“夫人說的是,夫人說了算。”武棣之起身,執起了桌上的食盒,道:“走吧,點心涼了,就不好吃了。”

沈以北點頭,二人提著食合,一路自郡主府自太傅府行去。好在,兩處離得近,不一會兒便到了。武棣之將食盒打開時,裏頭的點心還冒著熱氣。

老太傅手中握著一盞茶,輕輕吹了吹熱氣:“郡主的思量,也正是我的思量。”他將手中的茶盞放回桌上,又道:“只怕陛下未必肯放手。”老太傅久在朝政,這幾個月來,他武家過於順風順水,朝中陛下聖體欠安,前途未蔔。

沈以北頷首,又道:“所以還要請祖父這幾日暫時稱病,棣之與我同在旁侍疾。”風口浪尖,他們需要避諱一二。“過幾日,淩叔叔,會入京。”沈以北想了許久,還是決定與老太傅細說淩禦風的事。畢竟,當年如何,老太傅可比她清楚的多。

武競執著茶的手頓了頓,他嘆了口氣,眼尾閃過一絲猶疑,道:“他這次要待多久。”

“不會很久。”她執了一碟芙蓉酥餅遞到了他面前,道:“祖父嘗嘗,笙歌做的點心,一向好吃。”她心中很清楚淩禦風何時會走,但即便她如今是武家的人,有些話,她也不該說出口。

“嗯。”他應了聲,吃了幾口點心,又好似想到了旁的,轉頭面向武棣之:“棣之,什麽時候有消息?”說罷,又看了看沈以北。

“過些時日。”武棣之面上的笑容帶了幾分尷尬,沈以北不明所以,拿手肘戳了戳身旁的武棣之,向他投去一個疑惑的表情。武棣之伸手將她的手拉住,笑道:“時辰還早,笙歌同淩霄都到廚下去幫忙了,我同北兒也去看看,今兒晚上,我做幾個小菜給祖父嘗嘗。”語罷,便拉著沈以北向廚下行去。

“方才祖父說的消息,是什麽消息?”行至廚下,武棣之執著菜刀切著姜絲,沈以北在旁添柴。總覺得,他們祖孫二人,話中有話。

武棣之低著頭切著姜絲,低語道:“沒什麽,之前讓我尋一件字畫,我還未尋到。”他將姜絲切好,伸手將砂鍋的蓋子打開,熱氣撲面而來。

“誰的字畫?不如我去宮中打聽下,看是否在庫,若然有,便向兄長討個吉利,當是能要過來的。”武競一向喜愛書法,武棣之的這番說語也是在理,既然他遍尋不到,那便是極少有流在外間了。一般書法大家的孤品,宮中多少都會有些存著,而沈桓對此又不太上心,只要不是沈蕭守的心頭好,想必問題不大。

武棣之將姜絲放下鍋中,而後背過背子,道:“不是什麽書法大家的,只是祖父舊友的,宮中想必也不會有。夫人放心,這事,我自會辦好。”

聽得他這般說,沈以北便也只好聳肩不再過問。

武競稱病在家,閉門謝客,武棣之在家侍疾,但也總要有人去幫著告假。所以,次日,沈以北便差了人去告假,而自己,也準備了準備便入宮了。

因是前幾日太子妃險些滑倒,這些日子,她便都在寢宮中,顯少外出走動。沈以北入宮向皇後請安,便順道與皇後一同過府去探望尹子鳶。

沈以北同皇後一路行去,見太子妃宮中放眼過去,好些都是皇後宮中的人。想來,皇後的緊張,絲毫不輸尹家。沈以北挽著皇後的手一路行去,正巧遇著尹子鳶坐在院中曬太陽,她見皇後行來,連忙起身相迎。

“臣妾不知母後駕到,失儀了。”說罷,她便要屈膝行禮。

“都說了,你身子重,這些禮都不必行了。”皇後伸手將她扶住,又道:“雖說曬曬太陽對身子好,可你怎麽也不在身上再蓋chuang毯子?”她探了探尹子鳶的手,道:“還好,手不是太冷。”她這般說著,轉身自汀蘭手中接過手爐讓尹子鳶暖著手。

“嫂嫂是大家閨秀,她這般,也是出於對皇後娘娘的孝心。”沈以北笑了笑,四下看了看,道:“今日太醫可有來過給嫂嫂請平安脈?”

“太醫來過了,說我一切都好。”她笑著伸手撫著自己的肚子,面上滿是歡喜。

“那便好。”沈以北轉身,笙歌同淩霄都將備著的禮盒端了上來。“我備了些補品還有吉祥器皿,只是,我從未當過母親,不知這些會不會與嫂嫂相沖,嫂嫂切記,用之前還是先讓太醫查驗一二,再行使用。”沈以北說的這番話,其實就是說給尹子鳶聽的。她自是不會送些有害胎兒的物件,可保不準尹子鳶會借機來加害她,今日她趁得皇後在側,也算是提醒她一二。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也不可無啊。

“郡主慣是愛說話,你送來的物件,定是好的。”她笑著讓丫頭接下禮盒。

皇後道:“這外頭風大,咱們進屋聊吧。”

三人行至屋中,屋內燒著炭火,很是暖和。她們行至鋪著花開錦繡臺布的桌旁坐下,沈以北忽有嗅到一層檀香香氣,她偏頭四下看了下,道:“嫂嫂這屋中怎燃著檀香?”

尹子鳶坐定,下人們奉上新茶,她端著茶盞盈盈道:“我一向喜愛這香味,若沒了這味道,我睡不安穩。”

“北兒你放心,本宮也問過太醫,說是無妨,這才讓鳶兒用著。”

沈以北點了點頭,端起茶盞飲了口,又道:“對了,前些日子嫂嫂滑腳驚著了。臨近年節,天氣愈發寒冷,嫂嫂記著,別太早出門,這日頭還未將冰盡數化掉,容易滑腳。”

“謝謝郡主提醒,我這幾日身子困得緊,幸得母後體諒,免了我的晨昏定省。”

“如今天氣寒冷,我家祖父年事已高,昨日回家受了些風寒,今日便起不來身了。棣之擔憂,便在家陪侍,我瞅著若是過幾日再來看嫂子,怕沾了病氣過來。”沈以北將手中的茶盞放下,道:“之後幾日,怕是不能常來探望舅母同嫂嫂了。”

“老太傅年事已高,要更加小心身子。”皇後點頭,面上到是幾分關切,畢竟武競七十高齡,身子不如往昔也是自然。

“所以,我明日也打算去寺中祈福,替祖父討個吉利。”

“我看,光祈福是不夠的。”皇後面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輕聲道:“你什麽時候有消息呀?”

沈以北蹙眉,怎麽這一個二個全是在問消息?她語帶疑惑,道:“什麽消息?”

皇後同太子妃兩人相視一笑,尹子鳶撫了撫自己的肚子,笑道:“母後是在問,郡主何時有喜呀?”

她望下尹子鳶的肚子,頓時鬧了個大紅臉。她忽想到昨日武競也這般問過,想來,問的也當是同一個問題。

她神情閃爍了下,道:“這種事,我哪說得準。”

“你若是祈福,不如去德山寺吧。本宮入宮前,家中每有祈福之事,都是去那兒的。”

“是,北兒明白。”

沈以北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她方出院門,便見得沈桓負手立於樹下。

枯枝幾許,落葉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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