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 秋曦坐在房中發呆。

她還在想月章說的話，原來辰淵並不是受玉牌影響而愛她，而是因為愛她才會被玉牌選中……

燭火輕搖, 黑貓自陰影中走來，它邁著輕盈的步伐, 一躍就上了秋曦膝頭。

秋曦拎著前爪將貓舉起來，和它對視，“阿淵~”

“喵~”

她一松開手，黑貓順勢往她懷中一躺, 腦袋蹭了蹭，耳朵都折過來, 一雙圓溜溜綠眼睛望著她，可萌。

她忍不住笑了, “又來賣乖。”

說著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腦袋, 這一摸察覺到有些不對, 她打量著黑貓，它還在自己膝頭賣萌，她今天穿的是一條月白裙子，阿淵蹭了一頓, 裙子上竟然一根貓毛都沒有，不對勁。

秋曦瞪著他：“辰淵？”

還在不遺餘力撒嬌的黑貓僵住了。

它一躍下了地, 化為一團黑霧, 漸漸變成了辰淵本來的樣子。

秋曦無奈看著他, 真不知道他變成貓的時候怎麽能又撒嬌又賣萌毫無障礙的，辰淵低聲問, “怎麽發現的？”

“你不掉毛。”

辰淵：……

失誤了。

他看著秋曦，有些不確定她現在是怎麽想的, 是否還是不想見到自己。

那眸中暗藏的忐忑落在秋曦眼中，不由心疼，他本是強大而自由的存在，卻因為自己一再委屈。

她清了清嗓子，“我問你。”

辰淵認真聽著。

“玉牌沒了，感覺怎麽樣？”

“沒什麽感覺。”

“月章說，玉牌不能無中生有，只有心中有愛，才會被玉牌影響。”她說，“那你現在有沒有少愛我一點？”

“沒有。”

秋曦靠近他，手摸上他心口位置，那裏沒有了玉牌，依然有一顆心在怦怦跳動，她覺得很神奇，“你是真的長出了一顆心，而不是變出來的嗎？”

辰淵註視著她的動作，聲音低沈，“是。”

秋曦放下手，靠在他胸膛，“我喜歡聽你心跳的聲音……”

辰淵伸手環住她的腰，感受著她發間幽香，心中一陣熨帖，“那玉牌對我影響不大，也許最初有一些影響，讓我無時無刻不在對你的愛意之中，後來它已經變成了一種本能。你相信嗎？”

秋曦紅著臉點了點頭。

燭火搖曳，映出兩人相擁的身影，不需多餘言語，所有溝壑都被撫平。

是夜，兩人相擁而眠。

這一覺睡得很沈，直到天色漸亮時，秋曦被冷醒了。

她睜開眼睛，窗外天光大亮，屋裏冷得嚇人。她能感覺自己一呼一吸間，一股冷冽空氣入肺，鼻子都凍得發紅。

落楓谷常年秋景，氣溫適宜，蓋的被子也不厚，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寒意透被，連手腳也凍得冰涼了，唯一的熱源就是身邊的辰淵，據說辰淵的本體跟海水一樣冰冷，不過化為人形後也擁有了人族的體溫，而他本身對溫度的感覺很遲鈍。

比如現在，秋曦被凍醒了，他毫無感覺，還在睡夢中。

她試著往辰淵懷裏縮了縮，然而外面太冷，被子太薄，辰淵的體溫也無濟於事。她試著輕輕呼出一口氣，竟然呵氣成白霧。

外面得有多冷啊？

這陣動靜終於驚醒了辰淵，那濃密的睫毛顫了顫，他睜開眼睛，嗓音還帶著晨起的沙啞，“再睡會兒？”

“睡不著，冷死我啦。”

辰淵這才醒過來了，他看了看亮得晃眼的窗戶，一道無形氣勁推過去打開了窗戶，頓時寒風卷著雪花呼嘯而入，窗外已是一片銀白世界。

秋曦卷著被子坐起身，驚呼道，“怎麽下雪了？”

七年了，她從未見過落楓谷下雪啊！別說落楓谷，整個流月河畔都是常年溫暖，不下雪的地方，怎麽會下起這麽大的雪？

她想起丹朱換毛的事，那時她就覺得氣候可能要變冷了，但也不會變化這樣突然而劇烈吧？瞧外面這雪，恐怕有幾尺厚了，風一吹更是刺骨得冷，她不由打了個哆嗦。

辰淵跟著起身，把人抱在了懷裏。

他身體的溫度可以隨心所欲變化，這會兒抱著辰淵，像是依偎著火爐一般，暖和極了，他握著秋曦冰冷的雙手，把她的手也捂熱了。

兩人就這麽黏黏糊糊起了床，秋曦翻出了月章送的有一圈紅色細絨的披風，這件披風嵌有術法，能保溫防寒，原本一直壓在箱子裏用不上，沒想到現在派上了用場。

穿戴好之後，打開房門，門口的積雪已經堆得很深，原本楓紅杏黃的小院子全被積雪覆蓋，一派銀裝素裹冰雪世界，樹枝上也堆著厚厚積雪，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聽到哢嚓枝條被壓斷的響聲。

她一腳踩進雪地裏，積雪將近要沒過半截小腿位置，踩一腳就有要陷進去的感覺。

“哇——”

辰淵扶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往外走，院子裏靜悄悄的，她一直擡頭看樹上，辰淵問，“怎麽了？”

“本來樹上有幾窩小鳥呢，下這麽大雪，不知道它們去哪了。”

辰淵縱身一躍，上了樹梢高處，沒一會兒他端著一個凍僵的鳥巢飛了下來，拂去一層冰雪，露出了鳥窩裏雛鳥凍僵的屍體。

秋曦嘆了口氣，這場天氣驟變，對小動物來說無異於一場災難。

她裹緊了身上的披風，有些羨慕辰淵，他一點都不怕冷，一件單衣在雪地裏行走如常，再厚的雪對他也毫無影響。

到了前廳一看，她嚇了一跳，屋裏燃起了炭盆，炭火燒得很旺，落楓谷的小妖獸們都擠在炭盆前，挨挨擠擠好幾十只。

因為小妖們都在，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著這場突降的大雪，氣氛熱鬧得不行。

“雪是昨天半夜下的，那時我在窩裏抱著松果睡得正香，忽然被凍醒了。”一只尾巴蓬松的松鼠妖說，“我跑出去一看，下好大的雪！”

“我是聽見響聲起來的，原來下雪有聲音。”

“我奶奶、我祖奶奶、曾祖奶奶都沒見過下雪呢！”

“是啊，落楓谷怎麽會下雪呢？早上我都要凍僵了，要不是聽見小貍姐姐喊我去烤火，我都已經凍死了，嗚嗚嗚。”

一句話惹得小妖們悲傷起來，對於妖力低微的小妖們來說，它們適應了落楓谷的氣候，沒有經歷極端天氣，也沒有禦寒能力，大雪是一場無妄之災，如果不是秋曦和小貍收留它們，它們恐怕就要悄無聲息凍死了。

秋曦一露面，它們都圍了過來，哭哭唧唧地說著昨夜的悲慘遭遇，問她，“秋大夫，落楓谷為什麽會下雪啊？”

“明天後天也會下雪嗎？”

秋曦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小貍呢？”

正問著，房門咯吱一聲響，小貍進來了，她也裹得厚厚的，小臉凍得通紅，化形的妖比小妖們妖力深厚得多，也抗凍，還能在外面跑來跑去，見了秋曦也難免一臉悲傷，“秋秋，昨晚下了大雪，靈田的靈草都被凍死了！”

秋曦：……

肉疼！

最近靈田裏種的都是她從外面帶回來的種子，是十分珍貴的藥材，“全都凍死了？”

小貍說：“我去看了，一棵都沒剩下。”

“猴大他們呢？”

“他們在找沒來避寒的小妖們，今天一早大雪封谷，我去外面喊了一圈，才叫出來這麽些小妖，還有的不知道在哪呢，我請猴大去找它們了。”

秋曦點點頭，“得準備些防寒的藥物，不知這雪還要下多久。”

她又看辰淵，“之前你不是砍了很多樹麽，那些木材呢？”

小貍搶答道，“我知道！那些木材分出去了一些，剩下的都是犬妖他們收著，我聽他們商量，要把木柴都分給小妖們禦寒呢。”

她又看秋曦，沖她擠擠眼睛，那意思，你和辰淵和好了？

秋曦一笑，頗有些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意思。小貍為她開心，經過這麽長時間，她真心覺得秋曦和辰淵在一起很配，辰淵對秋曦的好，她也看在眼裏，希望兩人能好好在一起。

到了中午，小貍給小妖們煮了粥，在火盆裏添了炭，下午時分，雪又下了起來，寒風在山谷中呼嘯，紛紛揚揚的雪花鵝毛一般，積雪厚厚堆積了一層又一層。

秋曦望著窗外的大雪出神。

辰淵靠在一旁門邊問，“擔心嗎？”

她點點頭，“雪再這麽下下去，谷中的動物和小妖生存都艱難，靈草全都被凍死了，食物也會越來越少，妖界和人界不通往來，這樣下去，咱們的米吃完了都沒地方買。”

辰淵道，“我來想辦法。”

秋曦並不想麻煩他，“你本來不用管這些事……而且這場大雪來得太不尋常，不知外面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我想先問問月章——”

話音未落，靈鏡光芒大亮，正是月章找來了。

她拿起靈鏡，和昨日輕松神色完全不同，她一臉嚴肅，“秋秋，出大事了！”

接下來一席話更是震驚了秋曦。

“昨夜九寒宗驚變，懷雪劍尊身死，劍域崩毀，九寒宗的鎮宗瑞獸九寒靈鹿也死了，九寒宗主不知所蹤，九寒宗上下都亂套了！”

秋曦驚訝不已：“懷雪劍尊死了？靈鹿也死了？”

“我爹和雲宗主都趕往九寒宗查探情況去了，據說在劍尊屍身上發現了魔氣，劍尊可能死於魔族之手。”月章道，“而且，九寒靈鹿本身是天下至寒之瑞獸，靈鹿一死，劍域崩毀，天下大寒，整個人界都下起了大雪，爹說這場雪會持續數月到數年之久，甚至可能永久改變天氣……如今人族恐慌，到處都在囤積物資，一場亂子怕是免不了了。”

“人界也下雪了？”

見她表情，月章猜測道，“不會妖界也下雪了吧？”

“別的地方不知道，昨夜落楓谷下了一場大雪，上午稍停，下午又下了起來。”

“看來是了。”月章臉色凝重，“這場大雪影響了人妖兩界，還不知何時會停，秋秋，你那邊缺東西麽？我讓人送些辟谷丹、火靈石過來？”

“缺是挺缺的，可現在怎麽送得過來？”

月章看一旁的辰淵，“這不是有現成的高手可以穿越界域嗎？正好你們過來，也可以幫忙查查懷雪劍尊的死因，如今我們正一頭霧水呢。”

秋曦道：“谷中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我們要過來也得幾天後了。”

對於劍尊的死，秋曦震驚之餘又覺得奇怪，她和魔族那右護法打過交道，不覺得她是有實力殺死懷雪的人，聽說魔族沒有魔君，左右護法已是實力最強，難道是那未露面的左護法動手？他就算能打得過懷雪，還有九寒宗主呢，她為何又失蹤了？

“靈鹿死了，那小鹿呢？”

“小鹿不知所蹤。我們懷疑九寒宗主把小鹿帶走了。”月章道，“目前四宗正全力搜尋九寒的下落，等有消息我再告訴你。”

和月章的通訊令秋曦心情更加沈重，如果這場大雪要持續數月，谷中的小動物怕是難以存活下去。

先是五仁宗，又是九寒宗，還不知這場變故將會如何發酵……

她看向辰淵，“你怎麽想？”

辰淵道：“你若放心不下，我可以帶你去九寒宗看看。”

“我只是擔心小鹿，小鹿失去了主人，恐怕會十分難過。”秋曦道，“他們說九寒帶走了小鹿，我想不出她這麽做的理由。”

“那個懷雪——”

辰淵欲言又止。

“怎麽了？”

“他有著黑色的神魂。”

秋曦一楞，“什麽意思？”

“我見他的第一眼便註意到了，他的神魂顏色與旁人不同，是黑色的。”辰淵道，“黑色代表著混沌，說明他本身是一個沒有善惡的人，若親近善，他便是善的代表，親近惡，他便是惡的化身。”

秋曦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可懷雪劍尊應該是個好人吧？他對小鹿那麽好，在修真界也很有名望……”

對於懷雪是好是壞，辰淵並沒有什麽看法，他只是說出事實而已。

她又問，“原來人的神魂也有顏色，那我是什麽顏色？”

辰淵凝視著她，“你的神魂是很純凈，很溫暖的橙色。”

“那你呢？”

“我？”辰淵微微笑了笑，“你猜？”

這要怎麽猜？

秋曦陷入了為難，她知道辰淵的本體是黑色的，那些黑色霧氣是他的一部分，但神魂又是另一種東西，如果黑色神魂代表了善惡不辯的混沌，那辰淵應該與之正相反，他雖然從來不說自己是好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秋曦知道他對這個世界沒有惡意。

“我猜，是白色的。”

辰淵笑道，“你怎麽這麽聰明？”

“我了解你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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