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嫣做事素來雷厲風行，沒幾日就去剪了短發，還燙了個最時髦的樣式。她站在鏡前左顧右盼，深覺得自己應該早些把頭發剪了。短發的她，三十來歲的年紀，居然多了些俏皮。

顧萱今天與遲生出門，去照相館取了照片。老板見他們來了，笑瞇瞇地把照片遞給他們。

照片上，遲生有些木呆呆的，讓顧萱好一陣發笑。不過照得最好的，反而是攝影師抓拍的那一張。

“二位，如果你們不介意，這張照片就不要錢了，我放大了放在櫥窗裏，可不可以？”

老板也很滿意自己的傑作，忍不住問了他們一句。

“還是不要了。”

遲生沒有猶豫，直接拒絕了老板。不過老板也不惱，畢竟兩個人不是專業的模特，穿著又富貴，不願意也是正常的。

“你為什麽不願意呢？”

出門照相館的門，顧萱忍不住問了一句。

遲生摸摸她的頭發，笑得比夕陽還溫柔。

“我們現在只是談朋友，日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準。若是你以後喜歡上別人，這個照片，要是居心不良的人，是會被拿來說事情的。”

顧萱想了想，仰著頭看著遲生。

“你真好。”

遲生看著她粉白的面龐，仿佛春日的桃花。他壓抑不住內心的沖動，俯下身親了她額頭一下。

“好好覆習，考完試，我帶你出去玩。”

六月的天津，空氣中已經帶著暑氣。許是因為天氣炎熱，顧萱覺得自己的臉直發燙。

七月，全國的大學開始招考。顧萱因為留在天津，只報了北洋與南開兩所大學。她對自己的成績相當了解，所以並沒有太多的緊張。考完試，就與同學往各處玩。

洪九爺闔家來了天津，他把名下三個廠子給了遲生，其他產業則交與洪詹打理。自己則廣置產業，儼然是要做寓公的架勢。

遲生明白，洪九爺這是在給自己留後路，日後洪家有什麽事情，這些產業還是要還給洪詹的。不過洪九爺對他有知遇之恩，如果不是他，他還是國民飯店的一位門童。

終於，放榜了，毫不讓人意外的，顧萱考上了南開大學中文系。顧昌與秦嫣高興萬分，張羅著擺升學宴。

顧萱有自己的交際圈，相熟的同學也是要請的。這一日她把名單遞給秦嫣，秦嫣看著上面第一個寫著遲生，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遲先生這邊我和你父親肯定是要請的，還有洪家，也是要過來的。”

顧萱本來就有些不好意思，這下臉更紅了。她說了一句一切都由母親安排，就上了樓。小姑娘再大方，提到自己感情上的事，都還是會不好意思的。

不過，還未等到顧家的升學宴，他家就先接了洪九爺的帖子。原來過些日子，就是洪九爺五十大壽，因為是個整日子，自然要張羅一番。

洪家這一日頗為繁忙，洪九爺雖然自詡新派人，但是仍舊有一些老做派。生日宴擺在家裏，又叫了堂會，就連墨菊先生，也從北平趕了過來。

遲生幫著洪家招待賓客，正忙得不亦樂乎的時候，下人過來和他說顧家來了。遲生抱歉地朝眾人打過招呼，直奔正門。

眾人都有一些不解，有些與洪九爺相熟的，就直接問了去。顧家雖然也算是有些資產，但也當不得這麽大的面子。

洪九爺聞言，捋著胡子哈哈大笑起來。

“那小子倒不是為了顧家，是為了顧家大小姐。”

洪九爺這麽一說，大家就明白了，原來遲生與顧家大小姐在交朋友。只是張家人聽到這件事，面上就有些不好看了。雖然遲生一直遠著張家，可是他家人從未熄了把張洵美嫁給他的心思。

洪家大宅是英式建築，闊達疏朗，平時顯得略微有些空曠，今日人多，就顯出大宅子的好處來了。

顧昌和秦嫣有很多相熟的人今日也到了，顧萱與顧茁也看見了自己的同學。秦嫣略囑咐幾句，就讓他們自己去玩了。半大的孩子，也是有自己的交際圈子的。

顧萱剛與同學說了幾句話，就看見遲生過來了。其中張茗玲是見過遲生的，見他來了，笑著拍了一下顧萱的胳膊。

“快看，你朋友來了呢。”

顧萱不明所以，順著張茗玲的手指望過去，就見遲生朝她走來。她面上先是一紅，之後就笑了起來。

遲生去顧萱的中學接過她放學，她的很多同學，都是認識他的。大家都有眼色，相互閑談了幾句，就都借故離開了。

“過來找我，不用招待其他客人嗎？“

顧萱笑著打趣遲生。

“淘氣！”遲生左右看看，見沒有人註意他們，輕輕地捏了下顧萱的鼻尖，“我和洪九爺打過招呼了。不過也就是能過來陪你一會兒。”

兩個人肩並肩走著，時不時與過來的人打個招呼。

“下周末是我的升學宴，記得早點過來。”

顧萱手裏拿著一瓶汽水，咕嚕咕嚕地直冒泡。

“一定會的。”

兩個人說話間就走到大客廳，今日有堂會，臨時搭的臺子上，戲班子的人忙前忙後。

“今日墨菊先生也來了，他因為不給日本人唱戲，蓄須明志。本來九叔的壽宴，他定是要上臺的。”

遲生與顧萱說著話，就有人來找他。遲生讓顧萱自己坐著，就去忙了。

顧萱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沒一會兒，她身邊就過來一個女生，她看過去，只覺得有些眼熟。

“不記得我了？”

來人穿著一件米色無袖旗袍，脖頸上掛了一串珍珠項鏈，整個清秀淡雅。

顧萱想了想，還是搖搖頭。按說這麽出色的人物，如果見過，她肯定是能記住的。

“我叫張洵美，是遲家哥哥的表妹。”

她這麽一說，顧萱才想起來。

“你好。”

顧萱點點頭，算是和她打過招呼了。

張洵美從小優秀，自有一番傲氣，本來被家人逼著結交遲生就很是反感，現在又見顧萱神色淡淡的，不知怎地，竟然生出一股好勝心來。

“你與遲哥哥是朋友？”

張洵美的話一出口，顧萱就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為了怕顧萱誤會，遲生早就把張家的事情與她坦白了。她轉了轉眼睛，忽然就笑了起來。

“看來你與遲生不熟。”

顧萱說完這話，一雙明亮的眸子看著張洵美，她的眼神清澈，讓張洵美有些想逃。

“為何這麽說？”

張洵美在學校也算是眾星捧月，追求她的人不在少數，是眾人羨慕的對象，此時見顧萱的神情，更是氣惱。

“大家都知道遲生在與我交朋友，只有你不知道，除了不熟，還能是什麽原因？”

顧萱說完，抿了一口汽水，因為時間久了，汽水溫了又沒有氣泡，難喝得不行。

正好遲生這會兒走過來，顧萱就把汽水遞給他。

“不好喝了。”

遲生聰明，看見一邊的張洵美就明白是什麽意思了。他招來傭人，把汽水遞給她。

“不好喝就不要喝了，換一瓶新的不就好了。來，跟我去九叔那邊，他老人家想見你。”

遲生說完，抱歉地朝著張洵美笑了一下，就拉著顧萱走了。顧萱在一邊趁著遲生不註意，擰了一下他的胳膊。

“疼，”遲生小聲說道，“怎麽了？”

“不許朝她笑！”

顧萱說著，嘟起了嘴巴，從側面看過去，像極了一只小貓。

遲生揉著胳膊，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不笑，以後只對著你一個人笑。”

“這還差不多。”

顧萱本來就不是很氣，所以很快就高興起來。她跟著遲生走進正廳，就看見上首的位置坐著一個男人。雖然在與別人笑著說話，可是身上自帶一股威嚴。

“九叔。”

洪九爺見遲生領著顧萱進來，笑著朝他們招招手，兩個人並肩走過來。

走到近前，顧萱看了一眼遲生，見他點點頭，就朝著洪九爺鞠了一躬。

“九叔。”

洪九爺素來喜歡新舊摻和的年輕人。他見顧萱雖然洋派，但是舉手投足很是懂禮，心中暗自點頭。

“這就完了？”

他笑著打趣了一句。

顧萱先是一楞，之後自己也笑了。

“顧萱祝九叔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她的聲音清亮，神情大方。

“好好好。”

洪九爺說罷，拿起桌上的一個紅包遞給顧萱。

“拿去玩吧。”

顧萱看了一眼遲生，見他點點頭，才過去雙手接了過來。

“謝謝九叔。”

這番動作，讓洪九爺更加滿意。

“去和遲生玩吧，我們這邊都是上了歲數的，和你們年輕人可談不到一起。一會兒就開席了，可以嘗嘗洪家人的手藝。不過啊，”說到這裏，洪九爺頓了一下，“就是吃不慣，也是沒有辦法嘍。”

“是。”

顧萱雖然應得脆生，可還是紅了臉。她低著頭，與遲生一道出了正廳。

“要不去餐廳吧？”遲生問了一句。

“才不要呢，倒是像等著吃飯似的，去花園子吧。”

遲生看了一眼天色，搖搖頭。

“這會兒正是下蚊子的時候，你皮膚嫩，咬了包怎麽辦？不如就往那邊坐坐吧。”

顧萱想想，也覺得有道理。

兩個人走過去，與戲班子的人擦肩而過。遲生看了那人一眼，總覺得有些眼熟。可是濃墨重彩的扮相，讓他一時想不起來這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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