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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章 挑燈獨上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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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又下雪了,不過這一次不再是絨絨的細雪,而是換作了鵝毛大雪,只一晝的功夫,便滿目銀裝素裹。百姓們都說倒春寒裏下這麽大的雪,簡直從不曾見過,田裏好不容易種起的秧苗又都給凍死了,往後的日子怕是要更難熬了。

然而這些民怨自是不會傳到高位者的耳朵裏的,畢竟那些大人物們又怎會去關心螻蟻的死活?他們也不是不知道戰爭從來都是一柄雙刃劍,禍及的也絕不會只有一方,但……

望著眼前在雪中宛若瓊樓的瞭望臺,兜帽半掩下,一雙琥珀色的眼眸中透著冰冷與漠然。

那些人的眼裏只有自己的利益和私心。

而他……

大抵也是如此吧。

就在幾個時辰前,前方八百裏加急將兵敗的消息送回了蒼狼國都,殿內被急詔而來的數名官員眼見著王上震怒得把手中的軍報狠狠擲在了他們腳下,一個個皆嚇得噤若寒蟬。

但不管怎樣,大家心裏都清楚,晉陽失守基本已成定局,且不論神機大炮威力驚人,光是大夏此次增派的兵力就遠遠超過了眾人的預計,在對方這如同兒戲一樣不要命的打法下,就目前的局勢來看,晉陽一線未來的情況很有可能還會變得更加糟糕。

不過換個角度來想,這倒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畢竟各家的兵力都是有限的,大夏能在晉陽派駐這麽大的兵力,那麽其他地方的守衛必然會薄弱許多。而想通了這一點後,於是便有人把話一轉,反向哥舒睿道起了喜來。

能在王上跟前說上話的人,自然也都有些本事,最先搶著進言道喜的那人更是個活久成精的老狐貍,一根三寸不爛之舌恨不能把活人說死,死人說活。哥舒睿隔著珠簾背對著這些人,聽著這老狐貍巧舌如簧,嘴角漸漸勾起一抹狀若天真的笑意。

雖然這些人各有各的盤算,不過有一點這人說得倒也不錯,這場持續了數十年的戰爭是該到結束的時候了。

哥舒睿收了思緒,一手提著盞宮燈,一手扶著欄桿,沿著灰磚臺階緩步拾級而上。這些日子,他的身體越發的虛弱了,此時每爬兩三級臺階便要歇上一歇,肩上更是罩了件十分厚實的貂絨裘披風,兜帽將他的臉遮了大半,只露出瘦到尖細的下巴以及兩片略顯蒼白的嘴唇。

但就算如此,他也仍是固執地向前,皚皚白雪蓋住了前路,他便踏雪而行,等到終於爬上層樓時,回首一望,只見黑暗中一串足跡蜿蜒開去。

這裏是南城門,亦是整個玉京的至高點,從這兒南眺便是去往大夏的方向,可按理來說,此地本該守衛森嚴,此刻除卻眼前這個瘦弱的少年,竟是再無一人,四下裏也越發靜得詭異。

擡手攏了攏肩上的披風,哥舒睿慢慢走至瞭望臺的欄桿旁,將宮燈放在一邊,擡起頭來極目遠眺,而他望向的那一處分明並沒有多少景色,可這人卻看得十分認真,竟好似呆住了一般,立著久久不動。

直到過了半響……

一道漆黑的身影飄也似的出現在不遠處,又一眨眼,悄無身息地跪在了他身後。

“主人。”死有分低聲道。

然而哥舒睿像是沒有聽見,依舊憑欄倚望,這般又過了好一會兒,才背對著這人,冷冷道:“晉陽和蜀中的事情,你聽說了?”

死有分微頓,回答道:“是。”

就在他說話間,面前的少年似乎有些冷,將扶著欄桿的手縮進了披風裏。這原本也沒什麽,但他這麽一動,不由引起了死有分的註意,若是他沒看錯的話,方才這人收回去的那只手枯瘦得著實有些過分了,猶如骷髏。

不等他細想,身前這人覆又道:“你有何看法?”

“……”

死有分眸色微暗,低下頭來道:“屬下愚鈍”

“哦?”

背對著他的少年意味不明地輕笑了一聲,卻是沒再繼續追問下去。

傍晚時停住的雪,這會兒又零零星星地飄了起來,細碎的銀屑粘在這人玄色的貂裘披風上,又被風輕輕拂落。

這般又過了片刻,哥舒睿遙望著遠處深沈的夜色,淡淡問道:“現晉西王手裏存的‘種子’有多少?”

“三百人上下。”死有分道。

“嗯……”

哥舒睿沈吟著,微微地瞇了下眼,說道:“孤已經允了竇太師增兵蜀中的折子。另外,你與閻不笑也親自去一趟,藥人這旁全權交由你二人指揮,讓晉西王把手裏的‘種子’混在藥人當中,隨戰一起播撒下去。”

他一面說著,一面似在鬥篷裏摸著什麽,接著不一會兒便甩了個小瓷瓶在這人跟前,直直地嵌進了地上的雪裏。

“服下去。”哥舒睿命令道。

死有分聞言,也不問是什麽和為什麽,竟是直接拿起地上的小瓷瓶倒出內裏的藥丸,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而他這般反應似是取悅了身前的這個少年,只聽這人又低低地輕笑了一聲。

“你不問這是什麽嗎?”

死有分低眉斂目:“屬下只知道聽從主人的命令。”

“是嗎?還真是聽話呢。”

哥舒睿又笑,但這次笑著笑著,便聽他突然沈了語氣。

“你且記住,現如今能否攻破川蜀防線,關系著此一戰的成敗,而孤對你們的要求便是,只許勝不許敗,事成之後,你要什麽孤都可以允你,但若是敗了……”

話音未盡,卻已無需言明。

死有分俯首行了一禮,恭敬道:“屬下遵命。”但就在起身時,他卻深深地,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身前的這個少年。

雪越下越大了。

死有分走後,哥舒睿並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在確定人已經走了之後,才突然一把扶著灰磚壘砌的欄桿,一手捂住唇,痛苦地躬起身來,劇烈的咳嗽聲雖被他壓抑在掌下,鮮紅的血卻順著指縫溢了出來,一滴滴落在那片潔白的雪上。

就在他痛到不能自已,甚至幾乎站不住時,無意之中,他不慎打翻了一旁的宮燈,燭火熄滅的瞬間,仿佛有人影悄然來到他身旁。

“睿兒,我的睿兒……”

那道人影關切地看著他,樣貌同記憶之中的那人一模一樣,說著又朝他伸出手來,溫言道:“睿兒,快來讓母妃瞧瞧,這是怎麽了?”

“母妃?呵……”

哥舒睿捂著唇,喃喃道:“看來這毒倒也不算太壞。”

然而他嘴上這樣說著,眼睛卻是瞧也不瞧那道幻象,只拿那只沒有沾血的手從懷中抽出一方帕子,慢慢地沾著唇角的血。而他身旁的“長公主端懿”則像是全然覺不出來這人對自己的漠視,繼續在哥舒睿的身旁噓寒問暖。

“睿兒,別貪玩了,快回屋裏去,小心著了涼。”說著,那幻影還蹲下身來虛扶住他:“不疼不疼,讓母妃看看,睿兒可是小男子漢呢。”

就這般,她一會兒念叨著:“睿兒,不哭……”一會兒又念叨著:“睿兒乖……”

記憶之中,母妃也似乎真對他說過這些話,卻又好像並沒有。

究竟有沒有呢?

為什麽,竟會記不清了。

風雪中的少年慢慢蹲下身來,伸出瘦得如同枯枝的手,將地上染了血色的白雪攏起來,捧成一捧。

“母妃……”他微微地頓了一下,仿若自語道:“你可還認得那個人?”

他話中所指的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剛剛離開的死有分,可哥舒睿卻反而望著手裏的血色,有些諷刺地勾起了唇角。

“你一定認不出了吧,那人啊……原本姓丹,就是他親自向大夏的老皇帝請命,護送母妃來了這裏。”

一邊說著,哥舒睿一邊捧著那堆雪覆又緩緩站起身來,目光凝視著茫茫黑暗,在漫天飛雪之中,擡手將那些紅色的雪自高處一點點拋灑下去。

“為了能從哥舒明昊,從兒臣這裏得到方才的這份消息,那個人不僅吞火炭燙壞了嗓子,還毀了臉,生生把自己變成了地獄閻王跟前的無常鬼,這般說來,他等這一天也等了有二十一年了。”

“母妃,你看,那個人活得真是辛苦呢。”

看著那點朱紅紛紛墜入無明,哥舒睿仿若天真地笑了起來,一邊笑又一邊咳,最後笑著笑著,竟是嘔出了一大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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