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61章 似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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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烏東升西落,覆又東升西落。而在接下來的數日裏,蜀中的天氣一直不是很好,雖然並沒有雨雪,可天總是陰著,即使偶爾從稍薄的雲層處窺見太陽的輪廓,也只是個比四周亮了些許的灰白色的圓。

半個時辰前,白帝城外,蒼狼大軍又一次敗退,留下江岸邊數不清的屍骸,蜀軍中負責清理戰場的兵卒正在死人堆裏扒拉著能用的物資,若遇著有還沒斷氣的,便再順手補上一刀,而那些泡在水裏的屍體更是將本該澄澈碧透的江水染成了刺目的猩紅。

這是自那日慶功宴之後,大夏在蜀中一帶迎來的又一場大捷,幾乎所有人都在為勝利而歡呼,唯獨李惜花捂著腰腹間的一道劍傷,先是望著那些人,接著覆又轉過頭來,看了一眼他們身後的屍山血海,心裏總覺得異常沈重。

“怎麽了?”玄霄見狀,不由問道。

李惜花搖了搖頭:“沒什麽。”但見說完後,身旁這人仍還盯著他看,便只好頓了頓,又補了句:“只是希望這一切能快些結束。”

玄霄不語,卻是轉過頭去,同樣望向那血染的滔滔江水,微微地瞇了一下眼。

隨著近幾日高強度的持續作戰,即便是像他們這樣的高手,在各種突發情況下也難免會有意外,而他這一身衣衫更是吸飽了敵人的血,只是因為顏色深才看不大出來,此刻一陣風裹著腥鹹的血氣拂面而來,卻還抵不過他身上的血氣重。

玄霄皺了皺眉,側目瞥了眼這人腰腹間的傷,冷冷說道:“回去了。”然而他雖是很快就移開了目光,這輕輕一瞥卻恰好被身旁之人看在了眼裏。

李惜花不禁微微一哂。

“好。”

翌日……

經過一夜的休整,眾人整裝待發。

今天的作戰計劃是玄霄早在兩三日前便與雷毅他們敲定好了的,任務難度並不大,不過是借勢乘勝追擊,為之前那一場大勝掃個尾罷了。然而就在臨出發前,李惜花的眼皮卻莫名跳個不停,但他見不少人都還沈浸在前一日打了勝仗的喜悅中,便也沒多說什麽。

而起初的時候,一切確實也進行得很順利。

他們與蜀軍從兩面包抄,很快便將本就元氣大傷的蒼狼大軍再次擊得潰不成軍,眼看著即將再度拿下一捷,卻就在此時,變數陡生!一路來歷不明且數量龐大的蒼狼軍力忽而出現,呈合圍之勢將他們團團圍住,一時之間火線竟是反壓了過來!

不過這一變故雖來得突然,玄霄卻並不如何慌張,實際上他早算到了一旦晉陽與蜀中雙雙大捷,接下來蒼狼必會增兵蜀中,所以針對這一點,他是留有後手的。可令人奇怪的是,他等了半天都始終不見雷毅的人來,也直到這時他這才隱隱覺出來……

似乎有哪裏不太對勁。

午時剛過,天邊黑雲壓境,老天牟足勁兒憋了這麽些天,終是下起了雨來。就在這漫天冰雨之中,一襲玄衫的青年眼神冰冷至極,手中劍起劍落,滿目血色飛濺,點點朱紅落在他眼角眉心,猶如殺神降世。

他的劍分明已經很快了,四周堆砌的屍體更是逐漸壘成了小山,可即便如此,卻依舊抵擋不住對方源源不斷的增兵,己方更是迫於過於強大的兵力壓力,正在不斷後撤,途中大部隊還不慎被對方從中截斷了。

這些變故顯然並不在原本的作戰計劃之中,他們這些臨時聚集起來的江湖幫派更不比正規軍,不少人見此情形,立馬開始自亂陣腳,戰局由此變得混亂至極。

而隨著時間的不斷推移,在這場無盡的殺戮下,所有人都不得不拼盡全力,即使有不少人已累得汗流浹背,卻都始終不敢停下來,因為你不殺,就只能被殺。

如果再這樣下去,他們遲早會敗。

發覺勢頭不妙,李惜花踩著一柄長戟縱身一躍。

“阿玄!”

“不能再等了!”

而他話音甫落,已是旋身落在了這人身旁。

玄霄聞聲卻沒有回頭,左手短劍擋下一戟,隨即身形一閃,出現在那握著長戟的士兵身旁,右手一劍將之穿胸而過,霎時血濺如雨。

他知道李惜花是什麽意思。

雖說他們的隊伍正在逐漸後撤,但其實眾人之所以會打得這樣慘烈,完全是因為他們沒有真正撤退,大家還在奮力搶奪著戰線,企圖拖延時間以等待蜀軍的救援,但再這樣下去,他們勢必會面臨一個巨大的難題。

如果繼續守在這裏,萬一援軍遲遲不來,他們這般等同引頸受戮。可如果此時率眾人撤進山林之中,借地形迂回或許是能夠求得一時的生機,卻勢必也會與趕來救援的蜀軍錯失,到最後仍舊逃脫不了死局。

所以撤?

還是不撤?

玄霄用力攥緊了手中的劍,目光一瞬暗得可怕。

見他沒反應,李惜花還當是四周殺聲太過,這人沒能聽見,於是又喊了他一聲。

“阿玄!!”

而這一回,玄霄朝這人的方向微微一側目,接著覆又轉向身前面目猙獰的藥人,手中劍舞不停。就這般又過了片刻,他才似是終於做下了決定,掌下內力急催,激蕩的劍氣瞬間震開了周身的所有人,旋即又從懷中迅速掏出了一枚信號煙火。

白日裏的煙火遠不如夜裏來得明亮晃眼,伴隨著一聲尖銳的長鳴,一點銀光拖著長尾竄入高空,又猛地炸裂開來,碎成萬點銀屑。

“撤!”玄霄冷聲道。

說罷,便與李惜花一起領著眾人逐漸往深山密林中退去。

那道煙火升得極高,不僅附近的人收到了訊號,就連與眾人失散較遠的商陸也看到了,如此一來便能確定大部隊的方位,這讓他心中不禁暗暗松了口氣。

可就在他驅使著蠱蟲,正準備朝那個方向殺出一條血路的時候!

倏然間,一柄快刀朝他後心急射而來!

那一刀的速度極快,仿若灌註了千鈞之力,加之四周一片混亂,幹擾了商陸的五感,眼見著藏在暗處的那人就要得手,卻偏在最後一刻,商陸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忽而側身一閃。但他雖然躲過了這一刀,卻沒能躲過一旁敵人的長戟,但見白進紅出,瞬時鮮血長流。

這般的力道和速度……

商陸詫異地回過頭來,果見七殺冷冷地勾著唇角。

“可終於讓我找到你了,陸美人。”

他一面說著,一面走向商陸,劈手奪過一旁朝自己刺來的兵刃,從左手換至右手,同時微微俯身,腳下猛地發力,整個人登時如同一支離弦之箭向眼前這人急射而來。而這一切變故來得太快,根本容不得商陸多想,又因為來者是七殺,讓他下意識擯棄了慣用的毒蠱,明明並不擅長近身搏鬥,卻也奪了旁邊的長劍,勉強接下這來勢兇猛的一刀。

就在兵刃相擊的一瞬,時空仿佛被誰按下了暫停,隨即下一秒,催到極致的內力驟然爆發,震得四周的敵人一瞬倒飛了出去,而在這一片氣流激蕩的中心,七殺借機又是一陣快刀猛攻,出手之狠,全然不留任何餘地。

面對這般兇殘的攻勢,商陸起初還能抵擋,然而十數招後便漸漸落了下風。他被逼得連連倒退,又見這人棄了銀鉤不用,反而拿藥人的兵刃來對付他,就知道這人打的什麽算盤了,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七殺為了殺他竟會做到這個地步。

“你瘋了嗎?周圍都是藥人!”商陸手握長劍,又一次擋下這人的殺招,怒道:“你難道連你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嗎?”

誰知七殺卻像是聽見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唇角的笑意愈發癲狂。

“感激我吧……”

“今日這一場盛宴,都是為了你啊。”

這人的話無疑是一記重錘,砸得商陸瞬間楞了,他不敢深想這人究竟什麽意思,心下一發狠,便想棄了手中的劍,先拿毒蠱制服這人再說。

然而就在商陸剛準備拿出黃銅小鼎的時候,七殺卻眼尖地瞧出了他的企圖,立馬一手甩出墜著銀鉤的細鏈,藤蔓一樣纏住他的那只手,同時躲過一旁藥人的攻擊,揮刀向他砍來。

“七殺!”

要躲過藥人的攻擊已是不易,這人的不斷糾纏更是令商陸左支右絀,不多時他身上便又多了數道深淺不一的傷口,鮮紅的血浸濕了灰色的粗布衣衫,而他的臉色也正在一點點變得蒼白,可卻一時別無他法。

就這般,隨著時間分秒流逝,他二人在如此極端且高強度的對戰下,無論精神力還是體力都在不斷流失。

漸漸地,商陸的額上滲出了冷汗,又想著玄霄那旁不知會退到哪兒去,萬一再次錯失,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於是心中更加焦急。許是被這股情緒所影響,當他再次出手時,一個不慎露了破綻,而七殺一見,頓時心中大喜。

只見人影一閃,這人已如鬼魅一般出現在了商陸的身後。

“再見了,‘為國捐軀’的勇士。”七殺咧開嘴角,目光陰鷙地笑道。

可就在他以為自己的計劃即將得逞的那一剎那……

商陸驟然瞳孔一縮!

“小心!”

他在蠱蟲傳來的訊息中感知到身後有突來的危險,於是猛地轉過身來,試圖推開這人。然而他的反應已經很快了,卻終究還是晚了一步,但聽一聲悶哼,七殺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去,正對上那名藥人怒睜著的一雙漆黑的眸子。

“七殺!!”

商陸驚得想也不想,一下便抱住了這人脫力往下墜去的身子,同時掌下內力猛催,將那藥人拍得胸肋盡碎。他又低下頭來,慌忙伸手點了這人周身的幾個大穴,試圖為其止血。

“你,你怎麽樣?”

而被他擁著的七殺同樣也楞住了,有些怔怔地看著這人驚慌失措的臉,看著他為了帶著自己脫出重圍,唇角逐漸染血。

“……”

那一瞬間,世界好像都安靜了,等再回過神來的時候……

他已被這人背在了背上。

七殺感覺很荒謬,荒謬到他簡直想笑,而他也確實笑了。

“你瘋了嗎?快放我下來。”

可回應他的,卻是這人從未有過的兇狠語氣。

“閉嘴!”

商陸拿著黃銅小鼎,禦使著蠱蟲向周遭發起了瘋狂的進攻,隨著鼎中金甲蟲的尾巴一閃一閃,四周一片哀嚎遍野。但經過了之前的消耗,他的心力顯然不足以支撐他動用這麽多的蠱,於是不多時,便被反噬得臉色蒼白如紙。

而看到這人被自己折磨得如此淒慘,七殺的心中竟升起了一種扭曲的快意,明明他自己也因為失血過多,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卻還生怕商陸不夠手忙腳亂,在這人帶著他拼死搏殺之際,仍不忘在一旁陰陽怪氣地嘲諷。

“商陸……我要殺你,你卻還救我?”

“呵,我以前怎麽沒瞧出來,你是這樣好的人呢?”

千重閣裏哪有好人?有的也不過是披著好人皮的惡鬼。

然而也不知是這人已經分不出心神,又或者是怎麽回事,面對他的冷言冷語,商陸始終沈默以答。這讓七殺頓感挫敗,就算拼著最後一口氣,也想再刺激這人兩句,可就在他還才剛張了口的時候,視野模模糊糊間,忽而好似瞥見了什麽。

這……是什麽?

他覷著眼,不禁伸出手來輕輕地摸了摸這人耳後那顆並不起眼的小痣,指尖的汙血頓時染紅了那點雪白的皮膚,可過多的失血令他已然看不大清了,再漸漸地,就連耳旁的殺伐之聲也似乎一點點地遠了。

不知道為什麽……

他忽然感到累極了,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覺。

好困……

背後溫熱黏膩的觸感還在不斷擴大,那是這人的血浸濕了商陸的後背,而當他背著這人艱難地殺出了重圍,回神時才發現這人已經很久沒有吭聲了。

商陸心裏咯噔一下,嚇得臉色瞬間又白了一分。

“七殺?!”

“七殺!!”

他連忙回頭想看看這人,卻聽背上的人終於又重新開了口。

“閉嘴……好吵……”

七殺伏在這人的背上,只覺眼皮重逾千斤,迷迷糊糊間,他在這人耳旁極低極低地喃喃了一句:“餵……我說,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啊?”

昏迷的最後一刻,他腦海中浮現的是一雙極漂亮的眼眸,那是與這個人所展現過的所有容貌都不相同的靡麗,明明和他同樣身為男子,卻一回眸,仿佛含著江南煙雨的輕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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