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5章 烽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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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朦朧之際,他好似做了一個冗長無比的夢,夢中畫面紛雜而淩亂,卻都圍繞著千重閣,有當年他初入閣中時的驚惶無措,有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殘殺同伴的恐懼,有在絕境中被那人所救的感激,也有被罰入地宮水牢後的憤恨。

接著夢境中的景物又漸漸變換,主角只剩下了他和慕容鴆。

那畫面依稀是他在鬼榕林第一次見到那人時的場景,他看到那個倒在血泊中的自己,伸出滿是鮮血的手,用力拽住了那人的衣擺。

他還看到那人亦伸出了手,溫柔地輕撫著他的發頂。

“既然如此,從今日起,你便是我慕容鴆的徒弟了。”

“月黑梟鳴樹,梟乃鳥中猛禽,黑夜中的掠食者,便……叫你玄梟吧。”

記憶中的人,如是對他說。

可這一切不僅是美夢的開始,亦是一切噩夢的根源,是他內心深處最不堪的回憶,卻因著這個夢,又重新浮現於眼前。

是了……

他幾乎都快要忘記了,多年前的自己也曾奉這人如神明,而如今他卻親手殺了這虛偽的神明,了結了這段一直糾纏於他的噩夢。

而就在他沈淪於光怪的夢境時,現實中正值入夜時分,窗外一片淒風苦雨,風從窗欞間的縫隙嗚嗚地往裏灌,吹得桌上油燈如豆,隱約照見屋內榻上之人。

玄霄睡得並不安穩,即使在睡夢中,依舊眉頭緊鎖,煞白的臉上冷汗涔涔。他被慕容鴆以內力震傷了內腑不說,又因為神蠱之故中了玉幽蘿的毒,若不是燕汐清來得快,怕是這人一腳踏進鬼門關,就再也回不來了。

但這人傷得實在太重了。

為了把人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燕毒醫忙得焦頭爛額,誰知後半夜情況卻越來越不妙,到了最後關頭,他眼見著躺在床上的人進氣多出氣少,索性一咬牙,瞞著李惜花下了猛藥,拼著不足一成的把握,硬是和老天賭命。

說實話,在當時那種情況下,燕汐清幾乎以為玄霄要活不成了,若不是擔心被李惜花知道後,會經不住打擊再瘋上一回,他都打算放棄了。不過萬幸中的萬幸,這人竟是硬生生從那般兇險的境地挺了過來。

一開始燕汐清以為是這人運氣好,但自從從李惜花口中得知玄霄為何會中玉幽蘿的毒後,他看向這人的目光中便帶上了一絲欽佩與覆雜。

燕汐清篤信玄劍聖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更知道這麽做的後果是什麽,但他想或許也只有這樣遇事狠絕的人,才能如同路邊的雜草般,無論如何也要咬著牙活下來吧。

不過出於直覺,事後燕汐清並沒將此事的細節告訴李惜花,至於那人自己究竟能猜到幾分,那就不是他的問題了。

轉眼三四日過去,玄霄的病情慢慢穩定下來,而在這幾天裏,李惜花不顧自身的傷勢,一直衣不解帶地守在床邊,熬得面容憔悴,滿眼血絲。

燕汐清見他這麽糟踐自己,也不是沒勸過他,可惜這人說了不聽,拉都拉不走,非要親眼看著心上人蘇醒才能放心,結果人是醒了,他自己精神一放松,倒又支撐不住了,於是這下可好,病號一個變倆,難兄難弟似的一齊躺在床上。

那幾日,燕毒醫每天臉都沈得不像個救命的大夫,反倒活像個索命的閻王。李惜花見這人來換藥時,總時不時冷冷地剜他一眼,而他也只能摸了摸鼻子,訕訕一笑。

沒辦法,誰讓他理虧在先呢。

就這般又過了幾天,天漸漸地放了晴,尤其雨後的晴空漂亮極了,端的是一碧如洗。

李惜花的傷也好了許多,便想著這次為了他家阿玄,把燕汐清十萬火急地催了來,加上之前也麻煩過這人許多,心下一合計,本打算找個時間好好地給人家道謝賠罪,至少也要請頓飯什麽的,誰知他前腳剛打定了註意,後腳藥王谷那旁就突然出了事。

那日早上,燕汐清走得匆忙,也沒同他仔細說是什麽事,而人家不願意說,李惜花當然也不好多問,所以只讓這人有什麽難處盡管來找他,他一定幫忙。

臨走前,魏端很是哥們兒義氣地拍了拍他,叫他不用擔心。李惜花聞言則是笑了笑,親自將他們送出了城。

兩人走後,小院兒裏一時冷清了不少。此地原是一戶農家,院墻的籬笆下種著些蔥頭,此時三兩只母雞正在墻根下慢悠悠地踱步,與江湖中的腥風血雨比起來,竟有種說不出的寧靜與恬淡。

李惜花唇角輕勾,自窗外收回目光,但就在他準備去端放在竈臺上的藥碗時,卻有一只信鴿突然撲棱棱地飛進院來。

——是赤魔宮的傳信。

李惜花頓了頓,轉而往院中走去,結果他剛跨出門,便見一襲書生打扮的商陸正巧路過。

“李琴皇。”

來人朝他略略躬身,抱拳行了一禮,李惜花見狀亦是微笑著點頭,算作打招呼,但等兩人錯身而過後,他不禁轉頭朝玄霄的房間看了一眼,暗暗皺眉。

才醒來就又在忙這些事……

這人怎的這麽不會愛惜自己?

李惜花心下嘆了口氣,轉頭捉住停在院中的那只信鴿,解下它腳上的信箋,展開一看,原本輕松自在的笑容便倏然凝在了臉上。

他微微攥緊了紙箋,思索片刻後,將之疊了兩折,收入袖中,接著仿若無事發生一般,重新回竈臺旁,拿缸裏的水凈過手後,端起藥碗往門口走,但在走了兩步後卻又忽然停住,想想又回來多拿了兩塊松子糖,一並放在了碟子裏。

而等李惜花端著托盤來到門前時,正巧裏頭的人在說話。

只聽玄霄隔著門冷冷命令道:“這件事由你親自去辦,把慕容鴆的首級和這柄神杖一起送回長安,拿著這面令牌去找夜丞局少府使唐多令,信書務必要交到他本人手裏,不可過二手。”

商陸恭敬道:“是,屬下這就去辦。”接著是一片叮叮當當的響聲,應是這人拿起了那柄荊棘神杖。

李惜花聽著屋裏的動靜,腳步輕輕頓了一下,雖然眼前房門只是虛掩著,但他還是伸手敲了敲門邊,方才推門而入,進去時玄霄仍在交代事情,過了會兒才擡頭看向他。

商陸見狀,領了命後,便眼觀鼻鼻觀心地退了出去。

而等人走遠離了,李惜花才將手裏的托盤往旁邊的桌上一放,轉過身來袖著手,似笑非笑地看著面前這人,說道:“怎麽,病好了,不疼了,又活蹦亂跳了?”

玄霄:“……”

正如前些天李惜花對著燕汐清時會心虛一樣,玄霄想到自己之前做了什麽,這幾日看見李惜花的時候,心裏不禁也有點發虛,於是剛剛還神情冷肅,正經危坐的一個人,忽然像是冰雪化開了一樣。

只見這人先是眼神閃了閃,然後起身來到桌旁,乖順地拿起桌上的藥碗,明明是那麽苦的藥,這人卻能頓也不頓地一氣灌下去,甚至連表情都不曾變一下。

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李惜花看得心下一陣無奈,正張口想說些什麽,忽然發覺這人放下碗時,目光在那碟松子糖上停頓了一瞬,接著居然假裝沒看見。

“……”

李惜花像是發現了什麽,鳳眼微彎,笑瞇瞇地湊過去問道:“剛剛的藥,就不覺得苦嗎?”說話間,玄霄已走到桌案邊坐下,抽了一旁架子上的筆,蘸著之前研好的墨。

“習慣了。”這人頭也不擡地說道。

但就在玄霄埋首正準備落筆之時,眼前忽而伸來一只手,指尖撚著一塊松子糖,逗貓似的在他眼前晃了晃。

“張嘴。”李惜花戲謔道。

玄霄:“……”

他遲疑了一瞬,雖然明知這人是在逗他,卻還是乖乖張嘴接受了這人的投餵。

那塊松子糖切得有點大,玄霄往嘴裏一包,也沒想自己頰邊到底會不會鼓個包出來,有損他一閣之主素日裏冰冷的形象,便又忙自己的事去了,顯然是心不在此上。

李惜花看得有趣,問他:“甜嗎?”

玄霄隨口含糊地應了一聲,剛提筆寫了沒幾個字,突然條件反射地朝旁邊躲了躲,一擡眼,就看見某人正伸出魔爪,準備戳他的臉頰。於是他舌頭一卷,把那個鼓包從左邊轉移到了右邊,目光自那只爪子上移到這人的臉上,儼然一副你是不是有毛病的眼神。

好像一只炸毛的貓貓。

李惜花心裏想著,面上便忍不住笑了起來,立即順毛道:“好了好了,你忙,我不鬧你便是了。”

然而這次玄霄卻沒有立即再動,而是意有所指地掃了眼這人倚著他桌子的位置,直到李惜花“知情識趣”地起開身,方才又低下頭,繼續寫著什麽。

李惜花見他如此,心下只覺一陣好笑,卻也真的沒再打擾他。一時之間,兩人俱都安靜了下來,屋內除了偶爾翻閱紙頁的嘩嘩聲,便再無其他響動。

也不知這人究竟在寫什麽,一手蠅頭小楷鋪得滿紙密密麻麻,而且玄霄寫得很快,不一會兒便寫完了一張紙,然後又換了張空白的新紙繼續寫。

李惜花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索性搬了張凳子坐在這人身旁,手撐著頭,看著這人處理公文,結果看著看著,目光不經意間瞥見一旁放著的那兩柄造型殊異的劍。

不得不說這兩把劍實在是漂亮,劍柄與劍鞘渾然一體,不似兵器,反而像是件精工細作的藝術品。李惜花有些好奇地站起身來,等拿起劍鞘,才發覺這看似秀氣的劍實則入手極沈,臉上不由露出了一絲詫異之色。

“這劍倒是特別。”

玄霄手裏的筆尖一頓,沒提這劍和玉無瑕的淵源,卻是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來:“對了,那日對上慕容鴆時,最後一招怎麽沒見你用過?”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袖中取出一枚方印,摁上紅泥,穩穩蓋於面前公文之上。

“嗯?”

李惜花聽後先是不解,隨即似是想起了什麽,放下手中的劍,有些無力地笑了笑:“對,那招……是不怎麽用。”他話音一轉,問道:“怎麽突然想起問這個了?”

將公文用特制的信函封好,玄霄眼也不擡,不答反問:“為什麽不用?”

李惜花也不瞞他,垂眸輕輕嘆道:“那是孤影刀訣最後三式中的一招,因為出刀必見血,且施展的條件也有些苛刻,所以除非是一定要殺的人,我一般都很少用後三式。”

條件……

什麽條件?

玄霄放下手中的信函,回想起那日的情形。

一般來講,武鬥時雙方的註意力一定是主要集中在對方用以攻擊的兵刃上的,可慕容鴆卻仿佛根本沒有看到李惜花手中的刀,便被這人莫名其妙地一刀正中了心口。當時他便覺得有些違和,現在再想,竟是越想越不對勁。

李惜花見這人陷入了沈思,不由笑道:“好了,別想了,慕容鴆那時的確是沒看到我出刀,至於是怎麽做到的,你若是有興趣,等傷好了,我把刀招拆解了給你看。”

說著,他忽而頓了一下:“說起來……”

那天他家阿玄最後的那一式劍招,李惜花總覺得其中有一點華山派劍法的味道,更有點像是他曾在各大派史中看到過的,當年華山派掌門顧弋霄的絕學。但他轉念一想,自己也僅是從書中見過一個大概的描述,更何況極情劍法的其他劍招皆以快與狠辣著稱,怎可能和一直是武林正統的華山派扯上關系?

大概只是他想多了吧。

而這旁玄霄雖然一直埋頭在忙,實際也是豎著耳朵在聽這人說話的,結果等了半天沒見這人的下文,不由擡起頭來,不解地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

李惜花笑著搖了搖頭,卻在看向玄霄時,發覺這人不僅又拿了一沓書信出來,面前還攤了一張。他斂了笑容,皺起眉道:“怎麽忽然這麽多事情?明明以前也沒見你這麽忙過。”

玄霄拿起桌上的加急密信,一目十行地看過去,臉上表情漸漸變得有些凝重,直盯著那封信定定地出了好一會兒神,才徐徐說道:“千重閣那旁有魅月頂著,大部分事情無需我管,但朝廷這邊……”

他放下手中的信,擡手有些疲憊地捏了捏眉心:“夜丞局不涉及軍情,然而據千重閣分舵傳回來的消息,蒼狼行動得比我預想中的要快。”

李惜花聽完,臉上半點不見意外之色,反而沈沈嘆了一口氣:“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他一面說著,一面從袖中暗袋內掏出剛剛的那張紙箋,置於這人面前,苦笑道:“我之前托玉樓幫我打聽九音塔的消息,這是他剛寄來的信。戰火波及了他們那裏,不得已之下,只能棄了總壇,帶領教眾退入密道,不過好在人都沒事。至於九音塔,他信上說若是我們要深入沙漠腹地,有個人或許能幫到我們。”

玄霄隨意地掃了眼紙箋上的內容,點了點頭,又抽出一旁架子上疊著的輿圖,在桌上鋪開來,手指著上面的一處,說道:“這次去往西域,我們很可能需要穿過戰亂火線的邊緣帶,事不宜遲,我打算過兩日便動身。”

“這麽快?”李惜花吃了一驚,不自覺道:“可你的傷……”

玄霄眸色略沈,盯著桌上的輿圖,微微地瞇了一下眼,說道:“我有不好的預感。”

“什麽預感?”李惜花擰著眉,問道。

玄霄伸出手指,沿著輿圖上的地形一路劃過去,最後在一塊地方畫了一個圈,著重地點了兩下。

“照目前的局勢來看,下一個失守的地方很可能是這裏。”他冷冷說道。

李惜花聞言,順著這人手指的方向看去,臉色倏然一變。怪不得燕汐清走得那般匆忙,藥王谷正巧就在玄霄手指的這一帶附近,想來那人必是也聽到什麽風聲了。

然而他想了想,卻又問道:“但如果蒼狼真來得如此之快,我們即便是找到了古樓蘭國的寶藏,想來也用處不大,畢竟那寶藏深處沙漠之中,若是數量龐大的話,要運出來怕是需要不小的人力。”

對此玄霄沈默了片刻,只道:“邊關戰局如何,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事情。”

而李惜花聞言,亦是沈默下來,直到過了半晌,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他起身往屋外走,邊走邊道:“我去看看竈上的雞湯煨好了沒。”卻在走了兩步之後,忽然聽身後之人叫住了他。

“惜花。”

玄霄垂下眼來,有些不確定地問道:“如果將來某一天,我也需要沖在戰爭的最前線,你……”

其實從理智上來說,他是不該讓這人攪合進這些事情的,但不知怎的,卻又懷著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心情,問出了這句話。

他原本做好了被這人責問,或是擔憂的準備,誰知李惜花聽後卻是輕輕一笑,理所應當般地答道:“傻瓜,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說完,這人便走出門去,留下玄霄一人在屋內,久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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