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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章 王不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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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後,時值嚴冬,京都皇宮禦花園內早開的山茶花徐徐綻放,或深紅或粉白的花朵羞怯怯地藏在墨綠色的枝葉間,壓下滿園草木雕零的蕭瑟。

一座臨水而建的涼亭中,一道人影正靜靜地坐在石桌邊。

那人早已褪下了雪白的僧衣,換作一襲明黃色的錦袍,頭戴金冠,腰間佩玉,只得半長的烏發被寒風吹得揚起,又輕輕垂落肩頭,而那曾經透著幾分清俊的眉眼,如今已不自覺地染上了些許淩厲。

從前的白衣僧者已成過去,是該喚他作趙珩了。

——昔年大夏的明珠太子,今日權掌天下的年輕帝王。

而在他身邊不遠,一名老太監垂首而立,此刻正悄悄地擡起一點眼來。自聖上從他手裏接過那份前線送來的十萬火急的軍報後,已經保持著這個姿勢有好一會兒了,但他不敢出聲。

又過了會兒,老太監收回目光,畢恭畢敬地站著。

他是宮裏的老人,見過小時候靈動活潑的明珠太子,也見過後來清雅出塵的僧者忘塵,再到此時威儀初顯的帝王,只覺這人越變越讓人看不透了。

許是站得無聊,他想著想著,不由想起了這人剛登基那會兒的事來。

還記得當時,朝堂上那些個老油條見新帝一副溫良和善的模樣,起初每次朝會都開得火藥味十足,有溜須拍馬的,有針鋒相對的,互掐互罵的也有,更有人仗著自己是幾朝元老,想做那等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混賬事情,當真是十足十的狼子野心。

可誰知,就在這幫人蠢蠢欲動之時,那位本該吃齋念佛、心慈手軟的主兒居然不吃素了,端的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一連幾道命令發下去,夜丞局與吏刑司雙雙出洞。

想這倆地兒出的能是些什麽人?

那一個個的,鼻子可都是屬狗的!

於是一時之間,紅獄裏進了好些人,如此鬼哭狼嚎般地審了兩日,罪證便一條條地往上呈。不過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幾大高官巨貪紛紛落馬,抄家抄出來的金銀財帛堆積如山,看得百姓們連連拍手稱快。至於剩下的那些人為求自保,自是都不敢輕舉妄動了,更不敢再看輕這位看上去溫雅如竹的新帝。

但就在這些“漏網之魚”暗暗松了口氣,以為這下總算是逃過一劫的時候,不料這人卻緊接著又燒起了第二把火!

登基後的第二個月,新帝宣布開始推行新政,例如嚴打商賈屯糧屯藥,惡性競價,為主動協助賑災的商賈減輕賦稅,可享受諸多優先權等等。因著這一條的實施,多地的災情總算是略有緩解,更使得年少時便以明珠易鮮花的仁德而被百姓尊稱一聲明珠太子的趙珩,在民間的聲譽變得越來越高。

不過說起這事來……

老太監在宮裏活久成精,見得多了,隱約也猜到些門道。

其實早在先帝駕崩的前一兩個月,便隱隱傳出夜丞局和吏刑司裏的人被暗中洗牌的風聲,不然在這般連番動作之下,又是斬貪官,又是推新政的,哪可能這麽平穩就渡過去了呢?

不過這事做得隱秘,老太監也是機緣巧合之下才聽到了點風聲,而那風聲也真就只是點微微的風,讓人事後才驚覺原來如此。但這些估計還只是這出明爭暗鬥裏的冰山一角,他一介奴才,就只想想而已,心裏頭明白即可,畢竟主子們的心思,他猜得,也猜不得。

突來的一聲“噗通”驚得老太監回過神來,定睛細看之下,才發覺是亭外一棵老樹朝水面伸長了枝丫,樹間掛著一串串風鈴似的果實,恰有鳥雀嬉戲時搖落幾顆,掉進了水裏。

老太監收回目光,覷眼瞧了瞧天色,又見趙珩手裏捏著那份軍報,仍舊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臉上表情也看不出喜怒,讓人琢磨不透這消息究竟是好是壞。

他心下猶豫了一瞬,出聲提醒道:“聖上,晚上皇太後那兒……”

趙珩聞言閉了閉眼,微微捏緊了手中的軍報,語氣有些疲憊道:“召諸位閣老去書閣,就說朕有事相商,至於皇太後那旁……”

他略微地頓了一下,起身道:“遣人去說一聲,晚上不去了。”

老太監躬身道:“是。”結果一低頭,就見石桌的下邊不知什麽時候掉了只紙鶴在那兒,那紙看著倒是挺好,用的是特制的灑金桃花箋,紙面上綴著細碎的花瓣,煞是好看。

心裏以為是哪個嬪妃掉在這兒的,老太監也便沒有吭聲,想著一會兒自會有負責灑掃的內侍過來清理,卻不料趙珩站起來時,也看到了地上的紙鶴。

只見這人倏然頓了下,眼底似有什麽情緒一閃而過,接著竟是俯下身來,撿起桌腳那只紙鶴,動作極輕地拍盡上面的灰,珍而視之地收入懷中。

這是……

老太監暗自納罕,心想這是誰送給聖上的東西,竟能得這般珍惜?但面上卻只作不知,招了下面一群隨侍的小太監,垂首跟了上去。

與此同時,蒼狼的國都玉京終於迎來了冬日裏的第一場雪,若換作往常,這個時節的北國早已一片銀裝素裹。但今年是個極罕見的暖冬,那雪即便下了,也總下不大,細絨絨地飄在地上,頃刻便化得無影無蹤。

再過幾日便是小年了,此刻丹韶宮內卻是清冷逼人,那是一種不同尋常的靜,直靜得人心裏頭發慌,就這般不知過了有多久,忽聞珠玉垂簾之後傳來一聲棋子叩盤的脆響。

“你是說,慕容鴆死了?”哥舒睿盯著面前的棋局,語氣甚是平淡。

而他面前正跪著一個人,頭戴黑色高帽,身披斬衰兇服,腳邊放著根白色的哭喪棒,活似閻羅座下的無常鬼。

死有分自知有失職之過,所以不敢擡頭,低低地答了一句:“是。”而他雖然只說了一個字,嗓音亦是粗啞難聽,就好像被砂石磨過似的,能聽得人手臂上冒出一層雞皮疙瘩。

可哥舒睿卻連眉頭都未動一下,沈默片刻,反而意味不明地輕輕一笑,接著啪的一聲,他手執白子,輕叩在棋盤正中偏右,一舉屠了黑子的一條大龍。

“怎麽死的,是誰動的手?”

跪在地上的人頓了一下,答道:“是劍聖和琴皇,據悉這兩人當時雖然正在找尋祭司大人,但亦是祭司大人主動找上的他們。”

“玄霄?”

哥舒睿撚著棋子的手停在棋盤上空,另一只手握拳抵在唇上咳嗽了幾聲,待略略順了氣,才從棋盤前轉過身來,看向這人。

“先前不是說這人武功盡廢,怎會突然又殺了慕容鴆了?”

死有分聞言又是一頓,悄然抿了一下唇,有些僵硬道:“據說劍聖的武功已經恢覆,但具體情況,屬下還在……”然而他話還未說完,便被人驟然打斷了。

“擡起頭來。”哥舒睿命令道。

死有分暗暗吸了口氣,依照面前之人所說的,慢慢一點點地擡起頭來,旋即便覺有什麽東西猛地砸在他腦門上,又反彈著掉在了地上,彈珠似的劈劈啪啪彈跳開去。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見他一副狼狽的模樣,竟是粲然一笑,好像只是小孩子玩心重,開了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開口的語氣更是十足的輕松。

“照這樣說來,你們這些人的武功豈不就跟鬧著玩兒一樣,都是說廢就廢,說有就有的了?”說話間,這人色如琥珀的眼眸笑得彎如月牙,仿佛稚子般人畜無害,讓人覺察不到絲毫的怒氣。

不過死有分知道,越是如此,越是說明主上這次是動了真火了。

他不由得擯住呼吸,重新跪伏下去:“是屬下辦事不力,甘願受罰。”低頭的那一瞬,餘光裏瞥見剛剛砸中他的,是這人一直攥在手裏的那枚棋子。

然而哥舒睿聽後卻仍是在笑,只是那笑漸漸地冷了,似是在考慮如何懲罰眼前的這個人。

死有分見狀,心裏咯噔一下,想了想決定還是為自己申辯一句,以求能夠輕罰。他斟酌了下,才開口說道:“其實……屬下從桂州離開前,曾向祭司大人建議,請他同我等一道歸返蒼狼。”

“他拒絕了?”哥舒睿眸色一沈,問道。

死有分恭敬地答道:“是。”

聞言,哥舒睿乜了他一眼,漸漸斂了笑意,轉頭看著身旁黑白縱橫的棋盤,片刻之後,猶如自言自語般地輕輕說道:“說起來……在離開桂州之前,孤也曾許過他一月之期,一月之後孤登上國主之位,於他而言,可說是榮華富貴近在眼前。孤還曾讓他暫避一時,看這樣子,他也是不聽,明明可以離開大夏,卻偏不肯走。”

他指尖輕敲著棋盤,一時陷入了沈吟之中。

宮裏的地龍燒得極暖,甚至熱得有些烘人,可哥舒睿卻披著件玄色繡金絲的狐裘,襯得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愈加沒了血色,仿若瓷娃娃一般,透著一絲纖細與脆弱。

如此思索了半晌,他似是突然想明白了什麽,忽而道:“有意思,當真是有意思……”說著,手裏又撚起一枚棋子,嘴角勾出幾分嘲諷的弧度。

正在這時,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坐在哥舒睿對面,始終沒有吭過聲的一個老頭突然冷哼了一聲,陰陽怪氣地插話道:“那家夥就是個瘋子,死了便死了,有什麽稀奇。”

哥舒睿聞言,轉頭看向一旁,就見說話這人生得賊眉鼠眼,嘴上蓄著兩撇胡須,花白的頭發在腦後紮成一個髻子,斜插著的一根藤簪上綴著兩個拇指大小的葫蘆。而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江湖傳言性子古怪,亦正亦邪的鬼醫閻不笑。

略略一頓,哥舒睿一派真誠地說道:“這是自然,瘋子的想法總是異於常人,縱使死了也不奇怪,再說他又怎比得上閻老高才碩學、毒蠱雙精?”

閻不笑聽完滿意地又哼了一聲,說道:“小老兒這邊的藥人都已經準備妥當,主上打算何時行動?”

“便在後日吧。”

哥舒睿笑著又落下一子,轉頭道:“對了,晉西王那旁如何了?”

死有分答道:“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那唐門呢?”指尖摩挲著木盒中的棋子,哥舒睿又問。

死有分道:“沒有異常。”

“呵……”哥舒睿輕笑,好像一個得了新奇玩具的孩童,有些雀躍道:“如孤猜得不錯,如今唐門的掌門應是大夏朝廷監視蜀中與晉西王的眼線,不過這樣才有趣呢。”

有趣?

閻不笑聞言,視線在這兩人之間轉了個來回,撚著嘴角一撇小胡子,有些不解道:“這行軍打仗的事,小老兒不太懂,但有一點卻也看得分明,現下我方占盡優勢,為何不乘勝追擊?再說蜀中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又何必舍近求遠?”

哥舒睿笑了笑,稱讚道:“閻老說得在理,因為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說完,不等這人接話,便又迅速道:“孤傳了幾人一會兒來此議事,你等先行退下吧,路上留心,別叫人撞見了。”

閻不笑原本還想說些什麽,但死有分已經先他一步回了個:“是。”然後拿起腳邊的哭喪棒,從地上爬了起來,躬身往殿外退去。而他看了看那人,心裏厭棄對方哈巴狗似的作態,不禁又冷冷地哼了一聲,卻沒再多說什麽,也跟著出去了。

兩人走後,偌大的丹韶宮又重新恢覆了寂靜,只餘香煙從鎏金的銅爐中裊裊飄散。

一室煙氣氤氳間,哥舒睿靜靜地坐在棋盤前,倏然捂著嘴不住地咳嗽起來。他這回咳得要比方才厲害得多,等再拿開手時,掌心已是見了紅。

殿裏的溫度極高,可他卻凍得指尖冰冷。

也不知道這具身體還能撐多久。

哥舒睿有些木然地看著手中沾染的血色,拿帕子擦了擦,隨手丟入一旁的炭盆中,瞬間竄起的火苗由小變大,跳躍的火舌很快將之舔成了灰燼。

而他靜靜望著那團灰,直到滅了最後一顆火星,才起身敲開桌角的一處暗格,從中取出只紅檀木漆盒來。那盒子雕得精致可愛,上面花團錦簇,蛺蝶翩飛,然而掀開蓋後,裏面裝的卻是整整一盒漆黑的藥丸。

這藥裏頭有罌粟,能止咳,卻不能久服。可他卻看也不看,便撚起一粒放入口中,合水吞服下去,整個過程表現得極為熟稔,顯然並不是第一次這麽做了。

以毒攻毒的效果自然是快的,服下藥後沒多久,哥舒睿的氣息便漸漸平靜了一些,只是再擡眼時,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光的角度,叫那雙本該澄澈清透的眸子顯得有些陰沈。

他倒是小看了這位夜丞局鎮府的能耐了,比起好大喜功的鬼醫,慕容鴆一死,對他來說的的確確是個不小的損失。

既是如此,來而不往非禮也。

而他之所以會選在此時攻下蜀中,倒也還有些別的原因。

其一是因為他此刻若不先下手為強,依照老皇帝對晉西王的忌憚,新帝登基後必然會尋機會動一動晉西王的勢力,此事是必然,只是早晚的問題。

再者,蜀中毗鄰著金城與桂州,內倚中原腹地,其險峻的山勢既然可以是守護大夏的天然屏障,攻占下後,自然也可以為他蒼狼所用。何況這次他們有晉西王裏應外合,更有藥人加入作為“助興”,縱使不能像往常一樣完全發揮騎兵的優勢,卻也天時地利占盡,想必這一局棋定是能驚艷全場的。

最主要的是……

他所剩的時間不多了,需得再快一點才好。

思及此處,哥舒睿展顏一笑,眼底灼灼如火般熾烈的是勢在必得的野心,亦是賭徒一般的狂熱與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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