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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章 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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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啟地道的機關設在泥塑神像的背後,需要很仔細地找才能發現,可想而知,如果不是有人帶路,一般人定是找不到的。而隨著一聲機簧轉動的輕響,眼前地面上的青石板徐徐移開,露出一條直通地下的走道來。

廟裏光線昏暗,讓人只能看清地道的入口,若是再往裏瞧,便只剩下漆黑一片。

這位頂了霧若位置的新護法顯然是個很有眼力見的,本來還跟在他們身後,見狀立即拿了靠在墻角的火把,用火折子點著了,舉在手裏率先走下去,既替他們照了明,同時也是在為身後之人引路。

她做這些時,另兩個人什麽都沒說,只有李惜花微微一笑,朝她彬彬有禮地道了句謝,於是姒冥對這人的好感又增了幾分,細長的眉眼糅上些許勾人的嫵媚,微微俯身,擡手做了個請。

一旁的玄霄見了,眸色一沈,暗暗攥緊了手中的劍鞘。

地道內十分幽深潮濕,狹窄處只能容得一人通行,李惜花扶著石壁緩緩向下,走了約莫有半柱香的時間,前路才逐漸趨於平緩,變成平直的走道。他在心裏估摸了一下,這個方向應是通往襄陽城內,看樣子這個分舵和在開封見過的一樣,都是正門開在鬧市區,真正的內容則建在地下。

幾人又往前走了快一盞茶的時間,地道變得寬敞起來,隨之出現了許多岔路,而在經過一處關卡時,玄霄亮出重火令,那守關之人恭敬地接過去,驗過之後才放了行,守衛可以說是十分的森嚴了。

李惜花走時,有些好奇地回頭看了一眼,就見剛剛放他們過去的那人正低頭在一張紙箋上迅速地寫了些什麽,然後翻開墻上的一處暗格,將紙箋塞進一只懸在鋼絲上的竹筒內,又拽了一下紅線,那竹筒便飛快地消失了。

他重新轉過頭來,眼裏掠過一抹深思。

過了那道關卡之後,幾人又連著被驗了兩次身份,才終於進到一處看起來似乎是議事用的暗廳,擺設陳列也與開封的頗為相似。廳內已經有人在等,那是個乍一眼看起來沒什麽特別的中年人,一見他們來了,便立即躬身朝玄霄行了一禮。

“拜見閣主,屬下襄陽舵主——侯明,願憑閣主差遣。”

但在轉向商陸時,這人明顯頓了下。

將這人的反應看在眼裏,玄霄臉上一絲表情也無,冷冷道:“商陸,四大護法之首。”算是重立了商陸的位置。

侯明聞言,斂了心頭詫異,同樣恭敬地行了一禮:“屬下見過商護法、姒護法。”

對此商陸微微頷首,算作回應。

李惜花跟在玄霄身旁,他的刀和琴一起收在琴匣裏了,此刻換回那把玉骨鎏金的折扇,就這麽合扇拿在手裏,目光一一掃過這幾人,沒有出聲。這裏畢竟不比他處,雖然他家阿玄沒有避諱他,但旁的事情他好插話,這會兒卻顯然不合時宜。

墻壁上用於照明的火把熊熊地燃燒著,黑煙將貼著石壁的地方熏得焦黑。

玄霄擡眼,目光落在暗廳石墻正中,看著那道青銅雕就的象征著千重閣的似火非火的印記,頓了片刻,問道:“神龍教最近有什麽動向?”

將不久前收到的消息在腦海中過了一遍,侯明答道:“自祭神臺一役之後,神龍教再度銷聲匿跡,但近幾日桂州有消息傳回,說查到了對方仍有小部分教眾在暗中活動。”

玄霄聽完不置可否,又問:“這裏有尋蹤蠱?”

尋蹤蠱,顧名思義就是用來追尋蹤跡的蠱,但這東西並不常用,不僅養起來代價不菲,需以近百種毒花毒草毒蟲為飼,並且還只能追蹤蠱蟲的蹤跡,因而只有開封、襄陽這一類規模較大的分舵才養有幾只。

雖不知這人突然要尋蹤蠱做什麽,侯明仍是答道:“有的。”除此以外,則半句不敢多問。

玄霄握著劍的那只手,指腹輕敲著劍鞘側身,過了一會兒,冷冷說道:“半個時辰之內,準備好了再來見本座。”

他這話是對著商陸說的,而商陸見狀,立即抱拳應道:“是。”隨後便帶著姒冥與這位分舵主一起離開,去準備禦使尋蹤蠱需要用到的東西了。

這幾人一走,整個暗廳頓時顯得空曠起來。李惜花有些無聊,但見他家阿玄明顯在想什麽事情,他不想去打擾,遂搖著手中的玉骨鎏金折扇,在暗廳裏轉了一圈,又見一旁小幾上擺著的茶水已經涼了,便隨手拿了盞茶。

誰知他才剛揭開茶蓋,手便被人用劍柄按住了。

“別動。”玄霄突然道。

李惜花有些不解,問道:“怎麽了?”

移開壓在這人手上的劍,玄霄雖然知道面前這人百毒不侵,卻還是出言提醒道:“防止有人心懷不軌。”

李惜花:“……”

他將那茶盞放回桌面,有點心理陰影地看了看摸過茶盞的手,再次感慨千重閣果然是個可怕的地方。

“對了,尋蹤蠱是什麽?”他有些好奇道。

玄霄看向他,解釋道:“也是蠱的一種,能精準追蹤其他蠱蟲的方位。”

想起這人曾說過要找商陸幫忙,李惜花心念一轉:“你想用它來找慕容鴆?”

“嗯。”

提起這事來,玄霄眉頭深鎖,猶豫了片刻,換作凝音成束對他道:“神蠱十分特殊,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即是蠱,蠱即是我,這也是我一直以來沒能察覺到它的原因。”

神蠱?

李惜花一楞,想起當初在祭神臺時,這人被慕容鴆控制得神志盡失的情形,表情不禁變得有些凝重,亦凝音成束道:“那東西竟還在你體內?難道就沒有什麽辦法……”

然而他話還未說完,就見玄霄搖了搖頭。

“當初在三崇寺時,毒醫便幫我看過了,不過神蠱已經失效,慕容鴆無法再利用它來幹涉我,只不過平時可能仍會影響我對部分情感的認知。”

玄霄淡淡地說著,表情甚是平靜,仿佛事不關己,李惜花卻聽得一陣皺眉,不僅沒有因為神蠱的失效而放下心來,相反變得愈加擔憂。

“什麽情感認知?”他問道。

看著這人擔心自己的樣子,玄霄心中漸起一股暖意,想了想說道:“我曾經以為自己是天生冷情,所以對人對事少有同理心,不過現在想來,也許是因為蠱。”

而他沒有說的是……

在遇到這人之前,他是真的無心無情,可現在的他卻被人安了一顆心,這大抵便是神蠱失敗的原因。

可李惜花聽他如此說,心裏卻是一緊,想得要更遠一些:“你身上的蠱是子蠱還是母蠱,如果慕容鴆一死,會不會對你也造成影響?”

玄霄沒想到這人會突然這麽問,一時沈默不言。

“你不知道?”李惜花挑眉。

面對這人的提問,玄霄頓了一下,本想隨口給個肯定的答案,但想起自己之前欺騙這人許多次後的教訓,遂又將話給咽了回去,等於是默認了。

李惜花看懂了他的表情,臉色驟然沈了下來,之前的風度翩翩也一時間全丟到了九霄雲外。

“阿玄,你開玩笑?”

玄霄難得心虛地移開眼,企圖辯解:“神蠱已經失效,也不確定母蠱是不是就一定在慕容鴆身上……”

然而不等他說完,李惜花死死皺眉:“胡鬧!”接著,似是意識到自己反應太過了,又連忙壓低了聲音,警告這人道:“不許去,聽到沒有?”

玄霄皺眉,態度變得強硬了些,異常冷靜地說道:“慕容鴆必須死。”

聞言,李惜花簡直被他氣笑了,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也不知為何,這人總能讓他情緒失控,但又見這人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盯著自己,像只可憐兮兮的貓貓,於是火氣就又莫名消了幾分,心也跟著軟了下來。

半晌,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阿玄,你難道就不考慮下我的感受嗎?”

玄霄的眼神閃了一下,一語不發地轉過頭去,漸漸攥緊了手中的劍鞘。

又過了一會兒,他幽幽道:“要殺此人已是極難,活捉更是難上加難。況且此人不死,就永遠是個禍患,即便不是為了天下大局,這人也必須死。”

李惜花笑了,諷刺道:“大局,你總是有你的大局!”

這個人發火了,但卻是因為擔心他而發的火,玄霄看著這人怒不可遏的樣子,頓覺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而李惜花說完,緊握著手裏的玉骨鎏金折扇,同樣不再多言。

於是……

他兩人之間詭異的沈默,就這般一直持續到了商陸他們回來,不過那位舵主倒不見再有跟來,應是被這人有意遣開了。

浸透了油的火把持續燃燒,不時地爆出幾顆火星,反襯得石室內安靜異常。

姒冥一進來便覺得氣氛不對,雖是不解,卻不敢多問,只偷偷朝李惜花瞄了一眼。反觀商陸像是完全沒有察覺,眼觀鼻,鼻觀心,專心致志做著他的準備工作,有條不紊地將各種瓶瓶罐罐拿出來,一個接一個地在小幾上擺好。

等做完這一切,他又朝玄霄行了一禮,恭敬道:“閣主,可有藥引?”

這人所說的藥引並非是真的藥引,而是能讓尋蹤蠱用以辨別和區分所要追蹤目標的東西,普通的蠱是沒這個待遇的,一般被尋的都是些稀有的蠱。

玄霄一早便清楚尋蹤蠱會用到這東西,但又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他身上神蠱的事情,所以都提前準備好了,只見他從袖中暗袋內拿出一只小瓷瓶遞給這人,而那瓷瓶裏裝的是他的血。

商陸伸手接過,也不問裏頭是什麽,亦或追的蠱又是什麽,只將瓶塞一拔,放進面前的陶盅內,那只匍匐在盅底的小蟲兒就立馬像是發現了花朵的蜜蜂,自己順著瓶壁爬了進去,等再將它從瓶口磕出來的時候,這小東西的體積已是漲大了近一倍。

吸飽了血的尋蹤蠱,就好像一只肚子紅得透亮的九香蟲,懶洋洋躺在陶盅裏,四腳朝天,不停地翻騰。商陸將之倒進一只小香爐,又研磨了數種不知名的粉末,一齊添了進去,再蓋上爐蓋,片刻過後,那蟲不再動了,仿佛死了一般,見狀他卻反而暗暗舒了一口氣。

“明日的這個時候,這只蠱便能用了。”

拿起桌上的小香爐,玄霄冷冷道:“剩下的事,你不必管了。”

聞言,商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裏終於有了一抹探究之色,不過消失得極快,猶如只是錯覺。

“是。”他抱拳,答道。

而在這之後,玄霄並未留在分舵中,而是與李惜花一道出了千重閣,在襄陽城中投了家客棧,暫作休整,準備第二日動身前往桂州。

清晨時分,外頭忽然下了好大一場陣雨,本該大亮了的天仍是一片灰蒙蒙,陰沈沈的。客棧中的一間房內,靠窗的桌子上擺著兩碗豆腐面,正騰騰地冒著熱氣。

玄霄獨自坐在桌邊,拿起筷子吃了兩口,又放下來,轉頭看向坐在床頭的紫衣青年。

“你不吃嗎?”

這其實是他第二次問了,可這人還是搖頭。

“你吃吧,我不餓。”李惜花說道。

玄霄擰眉,從昨晚開始這人便沒吃過東西,怎麽可能不餓?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面條,手擡到一半,又放了下來,最後自己也不吃了,改盯著那碗面條發呆,這般過了一會兒,忽然出聲打破了沈默。

“我知道你擔心,但慕容鴆非死不可。”

他一邊說,一邊推開凳子站起身來,走到床邊緊挨著這人坐下,想了想,又伸出手覆在這人的手背上,輕輕地握住:“我答應你,等這一切結束了,我們就離開江湖,你說去哪裏,我便陪你去哪裏。”

李惜花嘆氣:“阿玄……”接著擡起頭來,看向玄霄時的眼神覆雜極了:“你知道嗎?那日祭神臺下發生的一切,是我這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噩夢,我不想把這個夢再做一遍了。”

話音一頓,他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擡手反握住這人的手,用力地抓緊:“你老實告訴我,你究竟有幾成把握能贏?”

玄霄沈默不答。

見狀,李惜花極少有地冷笑了一聲:“罷了,我如何改變得了你玄閣主的想法。”

然而玄霄垂眸,仍是沈默,被這人握著的手卻漸漸緊握成拳。

也不這樣知過了有多久,只知久得連桌上的面條都不再有熱氣。

玄霄轉頭看著窗外陰沈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低沈地說道:“我會有今日,全拜這人所賜,無論是修習極情劍,還是武功全廢,全都是因為他。這個人一次又一次地將我推下深淵,早已成為我心中的魔障,若是消不了此障,劍道一途必然難再精進。”

李惜花皺眉,不讚同道:“可是你……”

“沒什麽好可是的。”

玄霄打斷了他的話,眸色漸沈:“你不是說過,想和我並肩站在武道巔峰的嗎?但如果我就此退縮了,心中有了畏懼,那麽終有一日我的劍會銹蝕,直到再也拔不出來,這樣的我,又怎麽去到你所說的巔峰?”

說這話時,這人神色很是平靜,但那雙銳利的鷹眸卻好似藏著冷冽的冰雪,堅定而決絕。李惜花看著他,內心泛起了漣漪,一時竟是欲言又止。

窗外的雨敲著半合的窗,發出篤篤的輕響。

李惜花沈默了片刻,閉了閉眼,有些艱難地重新開口道:“那如果你拼盡全力,仍是勝不了他呢?更或者就算你殺了他,最後母蠱一死,你也無法活命,難道你就非要為了殺一個人,而賠上自己嗎?”

玄霄低頭,看著那只抓著自己的手越發的用力,眼裏似有什麽情緒在微微地浮動。

“不會有事的。”

他輕輕地說道:“我不會為此賭上性命的,那個人不值。”

這話雖然是為了安慰這人而說的,但也是實話。他雖然用劍,可他更是殺手,練劍是為了殺人,而不像那些霽月光風的名門正派,是為了所謂的劍道。他固然也有他的道,不過在他眼裏,人只有活下去了,才有資格談這些。

想到這裏,玄霄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抽出被這人緊握著的手,從衣襟暗袋內翻出一根紅繩來,遞予這人。

“這是……”

李惜花伸手接過,看著躺在掌心的紅繩,以及上面編著的那個極為眼熟的同心結,忽而心頭一顫,鼻尖更是酸得厲害。

“不要再弄丟了。”玄霄說道。

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一瞬,驟然間,玄霄被拉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這人緊緊地抱著他,力道之大,像是要就這樣把他嵌進身體裏。

其實,李惜花並不是真的不清楚他家阿玄這般堅持的原因,而這人非要親手殺了慕容鴆的理由,除卻剛剛那些,他覺得其中還有另一層因素在,只不過也許是事關朝廷,這人沒有向他言明而已。

他大概知道這人的想法,夜丞局鎮府雖然權力極大,可以下命青麟衛圍剿神龍教餘孽,但慕容鴆的勢力已有百年的積累,盤根錯節,三年前神龍教便出了事,三年後朝廷都未能完全剿清這幫人,由此可見一斑。

慕容鴆定是藏得很好,不然玄霄也不會用到尋蹤蠱,而只撈幾條小雜魚毫無意義,這人想要的就只是這條大魚而已。所以這人才要親自動手,不經過朝廷,不驚動任何可能存在的眼線,在所有人以為他武功盡失再難翻身之際,乘機快準狠地找出這條魚,殺他個措手不及。

說起來,當初李惜花乍一聽玄霄要殺慕容鴆時,便問過這人有沒有把握。他那時知道玄霄的難處,又覺得憑他兩人的武功就算殺不了那人,逃應該也不難,卻萬萬沒想到這人還瞞了他神蠱的事情。

神蠱不可控,所以李惜花才會如此生氣,可現在冷靜下來細想,又發覺殺慕容鴆最快的捷徑只有這一條。那人是一切藥人災禍的源頭,又有神龍教通過張司如滲透朝廷的前車之鑒,未來大夏若敗,他家阿玄身居高位,是絕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進,也是死路一條,退,也是死路一條,不過是生逢亂世,身不由己罷了。

想通這中間的關節之後,李惜花漸漸明白,為什麽即使有神蠱這項不確定因素,這人卻還是要這般冒險。但這並沒有讓他感到絲毫的輕松,反而忽然有些疲憊,心情更是無比覆雜,擔憂害怕有之,無可奈何亦有之,而這些情緒糅雜在一起,仿佛一塊巨石壓在他心口,不得喘息。

半晌……

李惜花深吸了一口氣,沈沈說道:“阿玄,你若是死了,我絕不獨活,說到做到,所以……不許死,聽到沒有?”

拂過耳畔的呼吸,微微地有些癢,玄霄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卻被這人牢牢困在懷中,不得動彈。他不知道這一刻李惜花究竟為他想了多少,但卻能感覺到這人對他的牽掛與擔心,於是眸中冰雪悄悄消融,亦擡起手來回抱住這人。

“好。”他輕輕道。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雨聲仿佛打著節拍,然而這一刻,屋內卻好似雨過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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