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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章 借酒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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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只將話起了個頭,笑著笑著卻又沈默下來,慢慢地睜開眼說道:“你知道嗎?我一開始是真的挺恨你的。”

“小時候,我每日天不亮就往習武堂跑,寒來暑往那麽多年,為得不過就是讓那人多看我一眼,多誇我一句,可無論我怎麽努力,他總好像視而不見,於是次數多了,我就以為他原本就是那樣的一個人,對誰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但你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切。”

鳳玉樓低下頭,有些勉強地扯了一下嘴角,幽幽道:“我恨你,因為我覺得你搶走了我的東西,我更不能理解明明我才是他的親生兒子,赤魔宮名正言順的少宮主,而你只是一個他從路邊撿來的小乞丐,憑什麽和我爭?”

“可他對你是真的很好,好到你一夜之間就得到了我夢寐以求多年都得不到的東西,你說……”他側過眼來看向李惜花,笑得苦澀:“我難道不該恨你嗎?”

時隔數年,往事重提,兩人心下皆一陣唏噓,心情更是無比覆雜。

“我……”

李惜花欲言又止。

鳳辰夜對他的態度與對鳳玉樓的相比確實有著天壤之別,這一點即使在那人臨死前也毫無掩飾,而這人的感受他一直都很清楚,所以那時他才會一再的忍讓,只可惜……

他想了想,將到了嘴邊的解釋又咽了回去,只無奈地輕輕說道:“抱歉。”

鳳玉樓卻渾不在意地搖了搖頭,語氣淡淡道:“沒什麽好道歉的,你也沒做錯什麽,相反我還挺佩服你。”

說著,他似是想到了什麽,話音倏然一頓,垂下眼來:“不,不是佩服,是羨慕。”但說完,他仍是搖頭,又道:“也不對,與其說是羨慕,也許那時嫉妒更多一些吧。”

李惜花沒想到他會說得這麽直白,轉頭看向這人時,眼裏掠過一抹詫異之色,但他深知此刻這人所需要的不過是一個安靜的傾聽者,所以在短暫的驚訝之後,他選擇默默地聽下去,什麽都沒有說。

夜風微涼,盛滿月光的小小院落仿佛變成了一鑒方塘,澄澈的華光靜靜流淌著,在那一抹艷麗的紅色上疊上一點霜白。

拿起手中的酒壇又灌了一口酒,鳳玉樓笑得無奈:“其實那人說得沒錯,你在武學一途上的天賦的確是我及不上的,所以我既恨你又嫉妒你,而且有時還會恨我自己,覺得自己不夠努力,比不上你。你能明白那種無論怎麽努力去追,都永遠追不上的痛苦嗎?”

明明是一句疑問,然而不等這人回答,提問者又自顧自地說道:“但我沒想到的是,無論我明面上冷言冷語還是暗地裏使絆子,你總不和我記仇,甚至處處幫我,還說……”他抿了一下唇,話音又輕了一分:“以後我們就是一輩子的兄弟,將來我做了宮主,你也會永遠幫我。”

“我那時是認真的。”李惜花皺眉,張口欲言:“我……”

“我知道。”

鳳玉樓打斷了他的話,嘆道:“我是應該恨你的,如果沒有森羅萬象功,如果當年你沒有在赤魔宮最危難的時候閉關,如果……如果那人沒有救你。”

說著說著,他明明在笑,眼裏沈澱的卻全是痛苦,語氣也不自覺地淩厲起來:“你那麽有天賦,那人甚至將畢生的功力都給了你,可你呢?卻在我們最難的時候選擇逃避!你一走了之是輕松了,知道那一日日我是怎麽挨過來的嗎?”

“多少次午夜夢回,我看見那些死去的弟兄們在血泊中朝我伸出手來,可是我一個都抓不住!”

“一個都抓不住!!”

鳳玉樓閉上眼,急急地仰頭灌了一口酒,好像這樣就能減輕痛苦一般,他臉上表情似哭似笑,顯然即使這件事過去多年,心中依然留有餘傷。

見狀,李惜花本想擡手按住這人手中的酒壇,可手伸到半路卻又放了下來,眼底一片歉疚。

他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能又一次道:“抱歉。”

鳳玉樓恍若未聞,深吸了一口氣,略略平覆了一下情緒後,才繼續說道:“其實我很清楚這事不該全怪在你頭上,可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所以……”他自嘲般地笑了一聲:“那時我明明心裏希望你留下來,面上卻故作雲淡風輕。而當你將拜火令交到我手中的時候,我甚至覺得你以前說什麽永遠幫我,果然都是謊話。”

“我在心裏暗暗發誓,告訴自己你走了更好,走了就永遠別回來了,就算沒有你幫,我一樣能光覆赤魔宮,叫那些正道之人血債血償。”

喉結滾動了幾下,鳳玉樓好似有什麽話說不出口,猶豫了一會兒才緩緩道:“於是我一氣之下,逼你發了誓。”

乍聞這人對他剖白內心,李惜花楞了楞,心下一時思緒紛雜。他一直都當這人逼他發誓,是因為怕他回去搶了這人的宮主之位,誰曾想事情的本末居然是這樣?

往日的一幕幕隨著這人的陳述走馬燈般在李惜花的腦海中一一浮現,他憶起過往,不由有些錯愕地開口:“我還以為你那晚看見宮主將拜火令交給我,一定很恨我,你那時不還說我不配為赤魔宮之主?”

聞言,鳳玉樓眸色略深,冷冷勾了一下唇角:“我是恨,恨得咬牙切齒,我也的確不甘心,覺得我身為少宮主,憑什麽要屈居於你之下?”

他放下手中已經空了的酒壇,忽而擡眼看向這人,正色道:“可是師兄,你也是我這輩子唯一佩服過的人。”

李惜花默然:“……”

如果不是今日聽這人親口說起,他是怎麽也想不到鳳玉樓居然是這樣看他的,而這人見他張口欲言,立即出聲岔開了話題,就像是在對什麽避而不談。

“對了,我好像從來沒和你說過子楚的事。”

鳳玉樓斂了斂眼底的情緒,笑著起身走到琴案邊,重新又拿起一壇酒來,啟開泥封。

“子楚以前是那人撥予我的暗衛,你也知道的,這些暗衛明面上打著保護我們的名義,實際卻是那人安插在我們身旁的眼線,根本就不聽命於我。因此他雖然天天跟在我身邊,但在那之前我幾乎都沒見過他。”

李惜花托著手中的酒壇,慢慢收回落在這人身上的視線,既然這人有心不想再在方才那個話題上繼續說下去,那他也不願再追問什麽讓這人為難,索性故作不知地跟著轉了話題。

“暗衛?”他問道。

“嗯。”鳳玉樓舉起酒壇,慢慢地飲了一口,眼底掠過一抹譏誚之色:“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那人會那般待我,直到十五歲那年我知道了一個秘密。”

“你一定想不到,生下我的那個女人是誰。”

經這人一提,李惜花才發現好像是從來沒聽鳳玉樓說起過他的母親是何人,而對於這人的措辭,他下意識皺了皺眉,但既然不知內情,自然也不好說什麽,只淡淡問道:“誰?”

鳳玉樓微微地瞇了一下眼,語帶諷刺道:“你可能沒聽說過此人,她原是紅塵宮的前一任紫薇釵,名喚姜薇薇,不過當時江湖中人都更愛稱她為紫薇仙。這女人招惹男人的手段極是了得,更曾同時與六七個江湖榜上有名的高手糾纏不清,搞得那些人為了得到她的芳心,不惜大打出手。”

李惜花聽完,面上難掩驚訝之色,雖然紫薇仙名噪江湖之時他大抵都還沒生出來,但這位曾經紅塵宮十二花釵的艷名之盛,連他都有所耳聞,只不過此人失蹤已久,沒想到居然是眼前這人的生母?

“雖然不清楚那女人當初究竟是怎麽爬上赤魔宮宮主的床的,但……”指尖一點點摩挲著手中的酒壇,鳳玉樓神情淡淡道:“那人在得知有了我的存在後,不顧那女人的反抗與乞求,硬是把人抓回赤魔宮關了起來,一直到生下了我。”

說著,他忽而像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嗤笑了一聲:“更可笑的是那女人身為人母,在我出生後不久,竟想趁看守的人不備,掐死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不料被正好進來的那人撞見,反將她一掌斃命。”

李惜花心下黯然,聽著這人的經歷就如照鏡觀己。只是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這個看上去總十足狂傲的師弟竟有著這樣的過去,自己就算再不濟,年幼時也尚有親人愛護,可這人……

他舉起手中的酒壇,小口慢飲,一言不發,心裏忍不住暗暗想到這世上究竟是什麽樣的深仇大恨,才能讓一個母親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肯放過?

然而鳳玉樓卻像是並不在意,仿佛一個旁觀者般輕描淡寫地說道:“那時的我實在太過天真,得知這件事後的第一反應竟然是跑去質問那人,結果他不光狠狠斥責了我一頓,還找人把我關了起來。”

他雖然嘴上這麽說,抓著酒壇越收越緊的手卻出賣了他此刻並不平靜的內心。

“我當時想不通,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憑什麽無緣無故要受這樣的罰?我委屈極了,加上年少氣盛,性子又倔,偏不肯服軟,最後竟然學別人絕食,心裏想著這樣的話,他就一定會來看我。”

“可是……”鳳玉樓拎著酒壇狠狠悶了一口酒,話音裏滿是對自己的譏諷:“一直到我快要失去意識之前,那人都沒出現,相反唯一關心我死活的,居然是一個我連面都沒怎麽見過的小小暗衛。”

這人雖然說得輕巧,但李惜花卻聽得心愈發沈了下去,他知道這人有時候是有些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倔強,但若不是真傷心到了極點,又怎會真狠得下心來尋死,又哪可能只是這人嘴裏一句輕飄飄的不肯服軟?

但這人既然不願意言明,他自然也不會有意去提。

而鳳玉樓談及自己心上之人時,眼裏似乎掠過了一點亮光,話音也緩和了許多:“子楚他不善言辭,還傻。那天晚上就那麽悄悄地從房梁上飛下來,將一袋水和兩個一直被他揣在懷裏的饅頭放到我面前。”

“我一見到他,立時警覺,想問他是誰,卻餓得根本沒有力氣開口,他於是跪坐在我身旁,就像是捧著個寶貝似的小心翼翼將我扶起來,一點點餵水。也是在那天晚上,他試圖安慰我,卻幾度講不出話來,最後憋了半天,只幹巴巴地叫我不要難過,不論別人如何,他都會一直守在我身邊。”

就像是被他話中的溫情所灼傷,李惜花攏在袖中的那只手突然抖了一下,眸色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一直……

守在一個人的身邊嗎?

可鳳玉樓好似什麽都沒察覺到一般,繼續自顧自地說道:“他真的太傻了,連點動聽的情話都講不好,翻來覆去也就那幾句,從沒翻出過新的花樣來。”

“我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愛上我的,也不清楚他用這樣的目光看了我有多久,而我那時更沒把他這點‘微不足道’的愛放在眼裏。”

拿著酒壇的手漸漸滑落,他伸出另一只手遮住雙眼,吃吃地笑了起來:“曾經的我,內心只容得下怨恨,也是從這件事後開始,我就再沒有喊過那人一聲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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