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暮在夢裏夢到了很多東西，有見過的，還有一些是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夢中的她就像在海中溺水的人，一會兒被浪推出水面得到一刻的喘息，接著又被一個浪卷進海裏窒息的感覺包裹著她，她拼命地想要抓到些東西，但卻一無所獲。

她艱難地掙開眼睛，在意識最後消失前，她恍惚中看到了一個人影，她不知道那是誰，但她心底出現了一個名字。

“許臨朝，是你嗎？”

許臨朝回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進宮。

東林帝對許臨朝的態度還不錯，即使是五皇子的事情牽連到了許家，他還是不打算放棄許臨朝，畢竟朝中現在能夠符合他心中條件的能用的年輕人不多了。

這次的押糧的事情他原本想要插手，但是還沒等他插手，老二就進宮告訴他已經找到了被劫的糧食。

自從他被下藥之後，東林帝還沒有見過他。沒想到這麽久後的第一次進宮居然是因為這件事，難道許家那小子和他還有些關聯？

但很快東林帝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如果這兩個人真的是同黨，那在現在這種關頭，老二跳出來幫許臨朝說話就是暴露了兩人之間的關系。況且許家就算是要和一個皇子交好，那肯定也是五皇子。今天他進宮來為許臨朝說情，就是覺得自己會認為許家和兩位皇子都有牽連，然後借自己的手再推許家一把。

他不會上這個當，所以只要許臨朝能把糧食找回來，他還是會重用許臨朝。不管許家和誰交好，都是用來鉗制其他幾方的棋子。

想完了這些，東林帝合著眼緩聲問道：“怎麽樣？左相的折子還沒遞上來嗎？”

身邊侍奉的太監一邊為他斟著茶一邊輕聲回道：“回皇上，左相的折子還未曾遞上來。”

東林帝最近總是覺得心神不寧，所以他最近格外愛去明貴人那裏，她那裏的熏香總是更讓他舒坦一些。不過最近太醫說明貴人的身子不爽利，所以他已經很久沒去了。

“明貴人那邊呢？太醫怎麽說？”

“明貴人那邊太醫每日都去看過，說是不太好，還需要調養些日子。”

一連兩個問題都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東林帝有些生氣。

“什麽事情都做不好，朕要那些人有什麽用！”

殿裏侍奉的人急忙跪下，高呼：“皇上息怒。”

在這時，門外有人傳話，說是許護軍進宮求見。

東林帝的神色緩和了不少，這麽快就回來了。

“讓他進來。”

許臨朝沒有回許家，身上的衣服還是出發時的那一套。風塵仆仆地站到承明殿的門前時才想到是不是有點不和規矩，隨後又想了想，就這樣吧，覆命比較重要。

“許護軍，皇上請您進去。”

東林帝一看到他這身裝扮就明白了他怎麽會回來的這麽快，倒是沒怪罪。

“糧食都找回來了？”

“回皇上，糧食已經都找回來了。”

“人呢？”

“回皇上，那些人並沒有出現。糧食重要，臣怕還有意外發生，所以先趕了回來。”

東林帝還想問問他關於他和二皇子的事情，但是看著他的打扮也失了興趣。

“算了，你先回家去吧。在家裏休整一日，後日散朝後你單獨留下來。”

“是。”

許臨朝回到家的第一時間不是換衣服，而是朝著程暮的四季院跑去，沒想到半路遇到了許母。

“娘？你怎麽在這裏？”

許母看見他也一楞，神色有一瞬間的慌張，但是被她飛快掩飾下來：“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許臨朝真的沒發現許母的不對勁：“我趕路趕得比較急，所以回來的快了些。”

“你，先去換件衣服。”許母推著他往外走。

許臨朝央求著：“我就先進去跟程暮報個平安，馬上就回去換衣服。”

天知道自從那天在牢裏和程暮分別後他做了多少噩夢，這麽多天不見又有多想念，他恨不得現在直接飛到程暮身邊。

“你先回去換，這個樣子見姑娘家像什麽樣子？”

“我……”

“快！快回去，換件衣服再來，程暮又不會跑。”

好不容易把許臨朝推了回去，許母趕快轉身回了四季院。

四季院裏，程暮還是沒有醒的跡象，六月一直看護在左右，時不時地用濕潤的口巾擦一下她的嘴唇。

六月看她又回來了以為是她忘記交代什麽事情，站起來問道：“許夫人，怎麽了？是有什麽事要交代嗎？”

程暮昏迷不醒的這幾天裏，這屋裏每一天都彌漫著藥材的味道，原本許母還沒覺得，但是現在註意到了就變得有些熏人。

“你把這裏收拾一下，把窗戶開開，一會兒朝兒就來了。”

“小公子要來？！”六月一聽這話就興奮了，“奴婢馬上收拾！”

許臨朝迅速換好了衣服，就連腰帶都是出門前成安給系上的。

腰帶剛剛系好，成安面前的人就只剩下遠處的一道黑影了。

許臨朝飛奔到四季院，再次被許母攔在了院子裏。

他一臉無奈：“娘～你先讓我進去好不好，你為什麽每次都要……”

說到這裏，他變了臉色。

“你不會把程暮趕走了吧？”

許母把他摁在椅子上：“我怎麽可能把她趕走，你不在的這麽長時間裏我們娘兒倆處的可好了，我是有另外的事情跟你說。”

許臨朝認命地坐下，聽著母親說話，眼睛還直直地望著屋內。

許母問：“你這次能回來，你知道是誰幫了你嗎？”

“知道啊，二皇子。”

許母把他的頭掰回來：“是程暮。”

“程暮？”許臨朝的神經緊繃起來，心中有種不好的感覺升了上來。

許母把程暮去找二皇子的事兒一一說了，只是沒說程暮昏迷不醒的事。她每多說一句，許臨朝的臉色就暗上半分。

他曾經也想過，許家怎麽也算是五皇子這邊的，就算是求情也應該是淑妃娘家那邊來求情，怎麽會是二皇子。不過，程暮跟二皇子說了什麽，二皇子居然同意幫她。

“她跟二皇子說了什麽？還是，還是她答應了他什麽？”

他越說越急，起身就要去找程暮。

“你別急，還有別的事情沒跟你說。”

“娘！你一次說完好不好？或者你讓我見程暮一面之後再說？”

許母正了臉色：“為娘跟你說這些不是不想讓你見程暮，而是想讓你明白，程暮是個好姑娘。這孩子前半生過得太苦了，後半生你要好好待人家。”

許母的這一番話說的許臨朝有點驚訝，這怎麽這麽久不見，他娘就和程暮是一個陣營的了。

“為娘現在必須要告訴你，這孩子為你做了什麽，不然按照程暮的脾性，她是不會告訴你的。”

許臨朝靜下來聽著。

許母又把程暮只身出城找到糧食，以至於到如今還昏迷不醒的事告訴了許臨朝。

許母以為他會馬上進屋，但他居然沒動。

“朝兒？”她試探地喊了一聲。

許臨朝的眼睛盯著地面，不知在想著些什麽：“娘，你先進去，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許母拍了拍他的肩，進屋去了。

許臨朝坐在原地，剛才想要見程暮的滿心歡喜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法忽視的壓抑。

他在把程暮帶到許府來的時候是拍著胸脯跟程暮保證過的，只要她在這裏住一天，就什麽事情都不用想，乖乖住著就好，可是現在……

許臨朝以前總覺得自己有千百般的本事，什麽事情他都不放在眼裏。官職嘛，慢慢來；金錢嘛，他也不缺。但他現在必須要讓自己足夠強大，才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他要給程暮安穩的生活。他要讓那些人不能再在她的背後說閑話。要讓那些人忘掉程暮以前的事情，從此以後，她只能是“許夫人”。

許臨朝在這之前自己的內心一直在搖擺，他看不清自己對程暮的心意。而現在，這一份熾熱明媚的愛已經在他的心裏深埋，滾燙的感覺讓他再也不能忽視。

屋內的程暮又被夢魘困住了，手緊緊地攥著被子。

六月在一旁急得團團轉，有心卻無力。

許母看一眼程暮，然後再轉過頭看向門口。

過了半刻，許臨朝終於進來了。

他一眼就看見了躺在床上的程暮。慢慢挪動步子朝床的位置走過去。

她瘦了許多，厚重的棉被蓋在她身上顯得更加寬大，臉上還有些細小的傷口，臉色慘白，嘴唇顫抖著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他蹲下身子，把耳朵湊近。

她的話裏又許多他聽不懂的，裏面還夾著自己的名字。

“許臨朝……”

“我在。”他急忙應著。

但程暮聽不見他的應答，一遍又一遍地叫著他的名字。

許母在一旁悄悄拉走了六月，把這屋子留給了兩個人。

“我在呢。”

程暮每叫一聲，許臨朝就答一聲。

過了好久，久到外面的天都黑了，程暮才不叫了，呼吸也安穩了許多。

睡夢中的程暮置身於一片黑暗，想要找到些光亮。一個聽不清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心中出現了一個聲音——到那個聲音那兒去。她一路喊一路跟，找到了一個充滿陽光的地方。

許臨朝陪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一步不敢離開。

到了傍晚的時候，他手心裏裹著的那只手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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