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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托體同山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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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進來的那衛士尤帶著震驚神色,進帳來一雙眼睛在主將與監軍面上來回看過。尉遲遠不由皺眉道:“怎麽?”

那衛士這才回神一般,緩緩向下施禮,邊道:“城內敵軍送了一口棺槨出來……”

這話方是說了一半,裴禹手指已攥進衣袂,忽而一陣心悸眩暈,耳旁聲音卻仍清晰傳來,是那衛士繼續道:“送出來的是閔彧將軍的遺體……”

尉遲遠倒是禁不住“哦”的一聲出來,下意識去看裴禹。卻見裴禹雙唇緊抿,腰背卻繃得筆直,下頜也微微揚起,只是垂著眼瞼,鼻翼輕輕翕動。尉遲遠見他如此,略一思忖,擡手屏了那報信的衛士出去。

他心中此刻震驚之餘,卻也竟有幾分慶幸。方才他與裴禹正為著這事相持,他尤思量著又不撕破臉皮又能令其不成的辦法,正覺無解,不想就在這當口,竟是來了這樣的消息。

如此一來,這換俘的事自然是無下文;尉遲遠心中默道:“趙慎這一下倒是解了我的圍,”他私下揣度,趙慎下這殺手,固然是為示不降的決心,可翻過來看也可知他當亦自覺翻盤無望。尉遲遠心中冷笑道:“如今即便趙氏小兒願俯首,我卻不願了。只他倒也乖覺。”又想,“其實即便那日樓船上我亦被害,洛城易手的結局都是不會變的;就如這洛水,任河畔城中坐著的是誰,都一樣要滔滔東流;世道更疊並不因一人一事的生死興敗而改,也不是一人一事可擋。人生際遇如在潮流中行船,我的船方經險急卻幸而不曾翻,便是要趁風破浪,乘勢而起了。”

他這樣想著,遂向裴禹道:“趙慎到窮途末路時還如此兇頑,當真無可救藥。這樣局勢下也無可說的,便將總攻發動了罷。”

他見裴禹微闔著雙眼,亦不知是在思量什麽,正忐忑難道是還不死心?卻聽裴禹道:“茲事體大,將軍戰前安排須得妥當。”

尉遲遠微微一笑,道:“有監軍幫我看著,斷無不妥。”說罷揚聲道,“聚將!”

這晨起眾人升帳後方散,一時又都重回帳內。尉遲遠端正了盔甲,點將派兵倒是一副揮灑模樣。眾人有的聽了一耳朵閔彧的事,有的還不知曉。有人心中也不禁不住感慨,往生途上無回頭路,只但願自己莫在這臨了時刻送了性命。

尉遲遠傳令已畢,又道:“明晨提早開炊,旦日進饔,便為擊破洛城。”

有將官笑道:“其實今日天也尚早,我等都耐不及了,不如將軍今日便下令攻城便了!”

尉遲遠森然一笑,道:“今日?今日我尚有旁的事與城內看哩。”又向裴禹道,“監軍還有什麽要說的?”

裴禹道:“攻城時的重錘沖車,還是當備下,是要用得上。”

尉遲遠笑道:“城內城墻既都塌了,還何須這些?況且水中轉運輜重不便。”

裴禹似要說什麽,忽而止不住咳起來。他舉袖掩了口鼻,待平覆下來,倒是未再言,只略略點了點頭。

眾人得令去後,尉遲遠低聲向裴禹道:“監軍可去看看閔將軍?也是最後一面。”

不料裴禹卻搖頭起身,道:“不必了。”又道,“只將軍能不忘前情便了。”

言罷也不看尉遲遠臉色微微尷尬,攏著袖口步出帳外向自己營帳而去。他一路仍斷續咳嗽,行在帳門時,身後衛士晃而看見裴禹袖口上竟似是染著一簇簇鮮紅。正驚疑間,聽裴禹低聲道:“扶我一把……”

這話何似能從他口中而出,那衛士幾乎以為聽得差了,只是手腳卻是已伸了過去。他手臂方觸在裴禹肘上,忽而只聽“咳”的一聲,眼見著一口鮮血已是咯了出來。

裴禹面色發白,兩頰卻紅,口唇青紺,兩眼前似蒙著一層水霧;那衛士駭得差點撤手,可終究是穩穩扶了裴禹站住,顫著聲音問:“監軍?”

裴禹此時咳倒似輕了,只道:“我要進去。”

那衛士忙忙的依言侍候,又道,“請醫官吧?”

裴禹“哼”的似是笑了一聲,道,“不必了,要他們來還不若我自己清楚。利水通脈,也不過這樣。”又指著帳中篋笥道,“有配好的丹藥,你取了予我。”

那衛士見那一排數只竹笥,哪知哪一個是藥匣;只得一個個開了驗看,急得滿頭是汗。裴禹倚靠在榻上,道:“慌什麽。”待那衛士好容易尋了藥盒出來,呈在裴禹眼前,見他點頭確認了方奉水上來幫他服下。

裴禹想要平臥,卻覺氣悶而不能,只得支了半身。見那衛士還跪坐在一旁,擡手從他手中去了那藥盒過來。執在手中看了片刻,卻自哂笑道:“原來我這跟前,而今缺不得的,倒是李驥。”那衛士只以為監軍是怪他不得力,一徑道:“是我愚笨,監軍饒恕。”

裴禹看他一時,將藥盒放回他手上,淡淡道:“與你無幹。”言罷,只覺胸中憋悶愈重,不由長長嘆出一口氣。那衛士只覺這一聲嘆息是把一副肺腑都要呼將出來,心頭如烈烈秋風刮過,無限蕭索悲涼。

洛城守軍見得土山上忽然一陣嘈雜,卻也看不清狀況。待一陣亂勁過去,只見地上豎起一根丈許高桿,不由皆暗暗心道:“這又是做什麽?”

片刻後,卻見著西燕軍士兵推搡著一個人影上來,城頭有士卒遲疑道:“這麽看著像是……”

就聽西燕軍兵大聲道:“城上的看著,這便是你們守土山的將領,被我們抓在此處!”

城上一個領頭的驚出聲道:“前番不是說全軍覆沒?於將軍怎被他們擒住了?”此刻的情形,是當場戰死反而一了百了,落在敵軍手中卻是堪憂。那頭領略一思忖,向兩旁高聲道:“誰都不許亂!”又轉而低聲向身邊一個士卒道,“快去把趙將軍請來。”

其時趙慎正和元貴在騎軍中。馬廄亦被水浸,戰馬雖不懼水。可馬蹄馬腿總泡在冷水中,腳力必要受損的。城內口糧都已不足,馬匹更難餵得飽,有些稍弱的已撐不住跪倒,咻咻氣喘。往日黑亮的駿馬眼角此時淌著晶亮水滴,仿佛淚珠一般。

元貴一拳擂在馬樁上,道:“這樣消耗,任什麽名種也扛不住,要白白費了。”

趙慎沈默半晌似終是下了決心,沈聲道:“樂泰,你預備著領騎兵突圍罷。”

元貴倏然一驚,只聽趙慎道:“當日在汜水關便說過要你帶著弟兄們走;此時便再說一次。”

元貴楞了一楞,繼而不由將長槊向地面一拄,高聲道:“將軍可說什麽?怎總叫我做這種不義的事!”

趙慎蹙眉道:“你嚷什麽,這如何是不義?”

元貴道:“既是好事,那將軍為何不親自統兵去?”到這時節誰不知道愈是留守城內愈是危難,只若這城中能逃出一個人去,他也願這人是趙慎;元貴自然明白趙慎不肯棄城遁走的心思,可卻只故意這樣說。

趙慎不欲與他糾纏,不由厲了聲氣道:“你少啰嗦,這是軍令。”

元貴瞪眼道:“那我寧願違令便了!”

正叫嚷著,忽有衛士跑來,未到跟前便道:“請將軍上城,於文略將軍……被他們押在土山上。”

兩人聞言都一楞,元貴也知趙慎拿被俘敵將屍首回了裴禹勸降的事,此刻腦中幾個翻覆,心中只道“糟糕”。再看趙慎已是隨了那士卒疾步而去,略一思量,亦跟了上去。

城上人只看著西燕軍兵反剪了於文略雙臂,縛著手腕用繩索拉著吊上高桿。他身上甲胄未脫,連人帶甲的分量,全只掛在一雙腕上,皮肉一掙便被磨得鮮血淋漓。西燕軍士卒見他隨著繩索拉拽,面現痛楚,不由笑道:“今日可好好開銷你。”

尉遲遠一面是為報當日水上狼狽的羞辱之恨,一面也是為了瓦解守軍士氣,才由著陣前弄這一場鬧劇。於文略心中鄙薄,咬牙罵道:“你們也會只這些鬼蜮手段!”

一個小頭目道:“少有他饒舌,且向城內喊話!”

幾人高聲喊道:“城內的且看著,想少受些零碎折磨,便放下兵刃自縛,便饒你們得個痛快了斷;或是你們自己自裁了了事,若還頑抗,今日這吊掛高桿的他,來日的便是爾等!”

忽聽於文略在上頭斷喝道:“我在這上極目高遠,卻是好得很!”

他被俘後一直強硬,西燕軍士卒早恨的牙癢,此時有人挺起長矛便向他身上戳刺,便還罵道:“這可還好?”

城上眾人只見那創口處的鮮血順著甲胄縫隙直流淌而下,連著口鼻中也有血液湧出,對這情形,都不忍再看。方回頭只見趙慎上得城來,紛紛道:“將軍可來了。”

趙慎不及旁顧,待探身去看,只覺那長矛是戳在自家心上。不由高聲向土山道:“我便是趙慎,你們要講什麽向我來。”

土山上那小頭目見了是他,忽而想起那弓箭的厲害,深怕城頭一惱,一箭取了自己性命,忙止了諸人道:“且住了,莫刺得狠了把他性命傷了去。”

眾人罷手,卻聽那頭目又喊道:“我們亦無話講,只是為了叫你們看看自己來日的下場!”

他猶在得意洋洋,於文略的聲音卻一聲蓋過,只聽他道:“我城中人的膽色,豈是這一點場面便能唬住?倒是你們這行徑,見之可笑,思之可鄙!”

他語中盡是輕蔑,幾個士卒被他激得掛不住,一個個叫道:“你再猖狂,便割了你舌頭去!”

趙慎心似火焚,顧不得許多,只道:“叫你們主將來說話!”

那頭目怪笑著道:“趙將軍不是一向不耐陣前講話麽?而今尉遲將軍忙著預備攻城,也沒空閑。”又向於文略道,“你不是覺著好麽,便吊在此看著你們洛城如何失陷罷。”他此時見趙慎因著於文略發急,心中不免得意道,“想來他顧忌著這敵將在此,再氣惱亦不敢將我如何……”心想著,仿佛方才因著擔憂被一箭射死的已不是他,愈發放肆起來。

城上終究有人被那小頭目的醜行激得按耐不住。此時他正得意,一只長箭卻突然穿喉而過,那面上猶帶著一副嘴臉,死屍已翻身栽倒。

一時土山上一陣騷亂,趙慎亦是一驚,不由喝道:“誰這般莽撞!”

倒是於文略朗然大笑道:“好!”笑罷,忽而對著城上長聲呼道:“將軍!你不必顧及我,此刻倒是給我一箭才是成全!”又道,“我這命本已是旁人換的了,更是死不足惜;只是今朝一死即便算償了當日楊都統的義舉,他求保全家眷的囑托,我卻不知可否得不負?就只得推托給將軍了!”

他言語未盡,西燕軍眾人已喝道:“這忒多話來,真當不能再叫他說!”便有人執矛上來,於文略冷笑怒罵不止,那人急怒之下直對著他口腮邊戳刺,一時滿面鮮血;有人叫道,“一刀一槍的與他!”

於文略話音已難利落,此刻只是含混著道:“將軍,便與我個成全,為著我死前體面,不受辱於這些宵小!”

城頭一片死寂,眾人皆覺喉頭緊澀,許多人眼前已覺模糊。片刻只聽趙慎一字一頓道:“取我弓箭來。”

一時周乾過來,卻只低著頭不動,半晌猛將弓箭舉過頭頂。趙慎一手握在弓上,久久亦不曾挪動,仿若重有千鈞。終於咬牙,心道:“罷。”

他從前何曾知道世上這一個愁字如何剜人心肝;在那想象傳唱之中,都只道熱血戎馬,是何等開闊磊落的氣象;可誰想過而今——連他自己都從未想過,竟會有這一時,他的手上不得不去染同袍的鮮血。

周乾猶捧著趙慎弓箭,他低頭看著地面,涕淚已糊了一臉。那硬韌的弓背此刻正一寸寸離開他的托舉,劃過的是一寸寸的冰涼;周乾知道是誰在取他手上這長弓——這一副弓箭,他替將軍打理了數年,弓身上哪裏一道紋理他都爛熟於心。此刻,那每日都挑弄的弓弦割得他手掌生疼幾難忍耐,而那細細的一道又何嘗不就如利刃一般,令人摧心裂肺,揉斷肝腸。

許久只聽一道鳴鏑破空之聲,周乾忽覺驚醒一般,擡眼看趙慎面色青白,持弓的一條手臂如斷折般忽而墜下;不由仰面驚呼了一聲:“將軍!”

趙慎默立一時,忽而背了身去。眾人只見他似被人猛擊了肚腹一般微微含胸弓起脊背,周身似全靠撐在那拄地的弓背上方才立住。不由都圍攏過來,皆低低喚道:“將軍……”

趙慎忽而立直身軀仰面,“咳”的一聲長嘯。那一肩擔過的千萬難處,只洩這一絲於外,已聞之而是引人多少郁憤慨嘆。周乾忽而念及那繃到極處一時便要斷折的弓弦,心中一驚,墩身扶住那長弓,顫聲問:“將軍……可無事罷……”

半晌,方聽趙慎道:“不過是該我擔的,總避不過。無事。”

作者有話要說:

老裴這是風心病心衰,這個在古代的衛生條件下應該還挺常見吧……連帶著連犯心絞痛的事也能解釋了……

寫最後這段的時候想著的都是庫布裏克那版的斯巴達克斯裏,克拉蘇要被俘的斯巴達克斯和安東尼角鬥,敗者被殺,勝者第二天被釘上十字架,還說“我要看看奴隸們的友誼”。斯巴達克斯和安東尼都竭力想殺死對方,因為這樣的死是比釘死在十字架上仁慈多了。最後斯巴達克斯抱著安東尼屍體的時候,真是虐的一口老血……其實爵爺的克拉蘇也非常有魅力,他站在斯巴達克斯面前的時候,忍不住出戲的想喊“在一起!”(泥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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