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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枯魚過河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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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彧也不曾料想,那日方還與趙慎當面講話,才隔幾日,便又見著。只不過那時是城頭城下相對,此時他已是階下之囚。他落水被俘,此刻周身濕透,秋風過處寒意便抵擋不住。身後押送他的士卒一路推搡,口中也不住叱罵。待到了趙慎面前,雙腿已冰涼而幾無知覺。低頭卻見尉遲中的屍身橫躺在地,身上血跡倒也不見,可周身似已被沖泡的有些微腫脹,更顯出面目猙獰扭曲,一雙眼睛大睜翻著灰渾眼白。

今日尉遲遠的船只為風刮到城邊,原本總逃不了被擒被殺的下場。若真是主將遭難,西燕軍的占優局面或許便得翻轉。可而今,守軍雖射殺了一個尉遲中,卻因著閔彧攪局而教尉遲遠虎口脫險,從箭鋒下溜去。眾人此時見得閔彧,皆不由恨得牙緊。

閔彧見尉遲中屍身就在眼前,再看周遭眾人的神色,已知兇多吉少。身後東燕軍士卒高聲道:“敵將帶到!”

趙慎背向而立,半晌方轉了身。閔彧見他面色陰沈,身側拳頭幾度松緊,猜度趙慎應是也得了稟告,此刻必恨透了自己,只不知要被如何發落。他心中說沒有忐忑,卻是假的,可更慶幸此刻在此為人魚肉的不是尉遲遠。時至而今,他也未覺多少畏懼,只是濕衣沾身,冷風透骨,任咬碎滿口貝齒,兩排齒列依然禁不住格格打顫。他見趙慎眸中光亮似劍芒生寒,直要洞穿他雙目;又見趙慎手掌握著劍柄,直掙得手背上淡青血脈隆起,心道:“他哪怕一時拔劍斬了我,我這死換主將的活,倒也算值。”

他這般想著,不由在冷風裏竭力挺直腰背,強繃著周身肌肉,擡眼跟趙慎相對,倒是一派坦然。半晌聽趙慎冷笑道:“閔將軍倒是不忘做這從容氣度。”繼而冷冷道:“給他幹衣熱湯,好生押將起來。”

尉遲遠帳中,醫官衛士們已是亂作一團。

方才得報城下大船投錯了路途,裴禹一驚匪淺。只不過而其後兩船相錯,尉遲遠逃脫,亦都是電光火石間的事,他布置下的接應尚未出動,那大船已飄飄搖搖回轉而來。裴禹初覺是虛驚一場,可隨即又得知閔彧被俘的消息。尉遲遠遇險時,他腦中是如輻輳飛轉籌謀對策,而此時聽了這事,卻眼前腦中皆瞬時一片白亮,直楞的一個恍惚。

李驥見裴禹身軀似是一震,只是片刻,已又聽他開口道:“眾人不得隨意走動。加一隊衛士守衛主將寢帳,令營中醫官速來。”

尉遲遠初被護送回帳中,只緊咬著牙關如石雕木塑一般;可才有醫官上去相看,他卻忽如瘋癲了一般,大喝一聲,一掌推了那醫官去。此時,尉遲遠披發頓足,醫官們都進不得前。衛士們在他左右,卻也不敢上前挾制。眾人圍著他亂轉,那醫官半天才從地上爬起,顧不得顴上蹭花的一塊淤青,只急得擦著額上大汗,連連咳聲道:“這必是痰迷心竅,道生昏亂,這樣若不及救治,真誤了事怎生擔待?”

邊上的醫官倒還想得明白,拉了個衛士過來低聲道:“這情形你我都是壓排不住的,還是快去請監軍來罷!”

尉遲遠一徑嘶聲大喝道:“傳令全軍,只要見得城中人,一概格殺!若見趙慎,必將他剜心掏肺碎屍萬段!我要拿這洛城償阿中的命!”說罷指著其中一人叫道,“你沒聽見我的令麽?為何不去傳?”他見一眾衛士看他的眼光似含畏懼,卻是誰也不動,暴怒更似控制不住,“我正告你們,今後我軍中便不受洛城中的降!你們誰敢饒他們活著,便是反叛!”

他這樣叫嚷,全無半分平日持重之態,眾人如見了魔障,昏頭漲腦間也不知他都吼些什麽;雖怕他昏亂中自傷,可更怕可若強行上前,被他誤傷了自己。醫官在衛士身後連連道:“怎麽好,怎麽好!”

帳中正一片混亂,好像水如沸油,劈啪迸濺著無可收拾,卻忽聽一聲斷喝。那聲氣似帶著不可違拗的威嚴,帳中一時竟驟然鴉雀無聲。眾人心中砰砰直跳,待回頭看去,只見裴禹立在帳門前,擰眉怒目,眼梢唇紋邊盡是煞氣。

裴禹腳步不動,厲聲道:“誰是今日當值的醫官?”

那醫官青紫著半邊面孔忙過來道:“在……”

裴禹道:“推出去斬!”

只聽噗通一聲,那醫官已癱在地上。半晌,方抖索著道:“我,我……”

裴禹冷冷道:“你還覺得冤屈?需用你時,你卻如此瀆職,留你作甚?”

眾人面面相覷,要這樣說來,在場的只怕誰也脫不了幹系。有膽大的搶步過來拜下道:“我等無能,可是事出突然,請監軍寬宥!”

裴禹並不看他,卻看向尉遲遠,目視片刻,目光轉開半尺,只望著半空道:“若遇突發狀況便失態至此,與烏合之眾有何異?難道你們便指望著靠這樣的面貌去奪洛城?”

眾人這才隱隱覺出他這番話其實是說與誰聽,於是便也都識趣低頭不語。半晌,那醫官驚駭中的粗重喘息之中聽尉遲遠道:“這醫官也有難處,監軍且恕他一次。”

這是已覆了平日聲調,裴禹聞聲略略點頭,淡淡道:“既然將軍如此說,”轉向那醫官道,“你便好生診治罷。”一時,衛士扶著尉遲遠至榻上,眾醫官也各至其位,裴禹冷眼看了片刻,便轉身出了帳去。

他見李驥候在外間,忽而笑道:“倒幸虧如你所言不曾早走一步。”

李驥見他這笑中冷氣森森,忙低了頭道:“不敢。”

裴禹徑自走出幾步,又轉首道:“營中候命的軍兵,令他們仍按既定的吩咐,在水中架設浮橋。”

李驥頗出意料,方才裴禹這令,先是為了營救接應尉遲遠,此刻仍要派人前往,卻不知為何。於是問道:“尉遲將軍既已回來了……”

裴禹道:“他回來不回來,城總是要攻的。”又道,“他那城墻雖然塌了,陣前卻還有做土山討嫌。今日若不是土山上施壓,那船也未必就行岔了路。”停頓一時,忽然嘆道,“也真是鬼使神差。”

李驥察言觀色,猜度著他大約是為著閔彧嘆息,可一回思到更覺不解,不由問:“可先生如此,逼得城中急了,那閔將軍……”

裴禹瞬目看他,道:“我正是為了這個。”又道,“我得了土山,手上握著他城中士卒性命時,一命換一命,還可換得閔彧回來;而今我一動不動,卻能拿什麽與趙慎交涉。”

李驥踟躕道:“只是說起交涉,我聽尉遲將軍方才的話……他那雖是因著驚駭失態,可那話中的意思,怕是真的。他已恨城中人入骨,又怎能……”

裴禹冷笑道:“你這話倒也不假,愈是驚駭失態,吐露的愈是真實念想。可是難道他只想著為他兄弟尋人殉葬,卻不想他自己的命是靠誰拼死救下的麽?”

李驥聽裴禹如此說,只得道:“是。”方欲去喚衛士傳令,卻聽裴禹又叫住他,道:“你一時在我在我帳中。我要修書,你親自送回西京呈給太師。”

李驥一楞,脫口問道:“太師?”

西京目下的狀況,他們遠隔重山哪能知曉。貿然便說要送信,這實在有些蹊蹺。李驥腦中瞬間幾個思量,心知這必是極緊要的事了。

裴禹道:“太師病重,身旁是什麽情形,我也沒底數。也因如此才要你去,你見機行事,總把信帶到便是。”又道,“我要向太師請一道令。”說罷喚李驥附耳,低聲說了幾句。

李驥聞言,半晌說不出話,許久才道:“先生怎又動了這個心思?”

裴禹淡淡道:“我從前不如此,並非是無此意,只是覺得沒可能而不願枉費氣力;可如今倒是眼見有這機會。凡事都需對癥入藥,閔彧的話說的不錯,趙慎既然不是鐵打,便也有軟肋。”

軍中將官一死一俘,主將大受驚嚇,西燕軍中士氣亦有些低落;卻不料次日晨起,尉遲遠竟要聚將升帳,這倒是略出眾人意料。

帳前尉遲遠盔甲齊整,神色竟似比往日還顯出些威嚴。諸將本還擔憂他驚忡之下難以理事,此刻心中可都松了口氣。只是在瞥見尉遲遠近旁平時尉遲中的位子如今空著時,不由都暗暗嘆息。

幾日過去,決堤的洪水勢頭已漸漸減了。河水四散漫溢,洛城周遭數裏皆深深淺淺的浸在水中。先有將官來報了搭設浮橋的進度,說是已搭起大半,只受阻於土山前。

尉遲遠聽了,只道:“那土山上不過兩百人,如何便被他們阻住?”

將官道:“他們雖是人少,可臨高臨下,原本就奪了我們當日備在山下的箭矢裝備,城內又每日從水中漂放竹筐予他們補給。他們又把土山上剩下的木架削減了紮成木排擋在水裏,上面還困著刀槍箭頭,原本搭好的浮橋也都叫這飄來蕩去的給撞散了。”

尉遲遠道:“這也不過都是些細枝末節的伎倆,我舍出十倍於他的人數,還就得不了一座土山麽?”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且不說洛城守軍一向好使機巧戰法不好對付,只說尉遲遠如今這話,實在一反常態。他從前總最算計戰損,莫說十倍的兵力,就是三倍也舍不得;否則從前如何攻城一遇頑抗便要退下避敵軍鋒芒。而進如此決絕,大約真是為著尉遲中一死而被激怒,誓與城內不共戴天了。

眾人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主將肯下決心一鼓作氣,這煎熬的圍城戰便也該到頭了;懼的是洛城守軍絕境之中,不知如何魚死網破,看眼著必又是惡仗。

諸將正各懷心事,卻聽裴禹道:“浮橋若是搭不成,泅水可近得了土山麽?”

那將官略楞了一楞,遲疑道:“這……我倒從沒想過。只是泅水,若被發覺了……”

裴禹止了他道:“你都還不曾試過,便操心這許多?”又道,“你今日便遣幾個精熟水性的士卒,叫他們探一探,泅水可能行得通。”

那將官只得道:“是。那我便入夜後遣他們去。”

裴禹點頭道:“這戰法上的事總沒一定之規,他既有些奇巧手段,你只想對策應付破解便了。”

待到眾人散去,裴禹亦起身欲走,尉遲遠在一旁道:“監軍且留一留,我有話說。”

裴禹聞言駐步,轉了身淡淡道:“將軍請講罷。”

裴禹立著不動,尉遲遠要看他尚得微微仰頭,這樣姿勢下只覺似受了無端的壓制,不由道:“監軍請坐下再談。”他此時心中萬千滋味,便是些微小事也覺掛心,裴禹倒未覺有什麽,聽他這話,便也過來,待坐定了問道:“將軍是何事?”

尉遲遠道:“這洛城下,是只有一戰,絕無什麽商量回轉的事了。”

這話出來,裴禹眉梢微微一動,繼而淡淡笑道:“這話是怎麽說?”

招降趙慎,這是他前日與李驥在帳中談到的一節,也是他欲呈給尉遲否極信中所講之事;可當時不過是隱隱幾句,此時尉遲遠為何忽提這個;他自西京來時,並不曾帶什麽人,跟前的心腹也只一個李驥;若尉遲遠這話是故意說來,裴禹不由疑心可是他近旁的衛士中有人替尉遲遠日日窺視他言行。他雖自詡無事不能示人,可李驥暗自動身回西京的事,卻是不願被人知曉。

裴禹心中思量,面上不動聲色,聽尉遲遠忽而恨恨道:“倒是不瞞監軍,我先前心中是動過心思,如何不戰而屈人之兵。可今日,我是不令趙慎抵命便誓不罷休。”繼而神色愈現激動,道,“我為長兄,家中姊妹雖多,卻只阿中一個兄弟;監軍或覺他莽撞,可於我他是至親手足,卻這樣慘死在趙氏小兒手裏……”他言語之詞,忽而噎住難言。半晌覆道,“監軍昨日點醒我,我而今必要為我那枉死的兄弟報仇!”

裴禹見他一徑咬牙捶案,察言觀色已明白,這是尉遲遠為解胸中塊壘向他傾吐。想來這一軍主將,無法對部將吐這些苦水,也只能對他講一講。他既知方才擔憂是多慮了,便也任尉遲遠發洩而不反駁,待尉遲遠平覆了些方道:“總攻前將軍能有這樣的決心,當然是最好不過。”

入夜,裴禹猶在帳內踱步。李驥已攜書而去,此間他跟前也沒人侍候,夜半風吹入帳,幾卷紙箋散落在地;裴禹看了一眼,也未理會,只緩緩轉了身,又向一邊踱去。

他這樣默思也不知多久,只見燈芯亦燃的只剩半截,忽而帳門外有衛士報道:“夜探土山得歸,來報監軍。”

裴禹不由一振衣袍袖口,揚聲道:“進來。”

白日裏營中與他應答的那將官帶了個小校進來,那小校進帳拜在一旁。裴禹見狀,不由笑道:“可是不枉我等這半夜?”

那將官道:“按監軍的吩咐,我夜來遣了幾撥人暗暗泅水向土山下打探;這一個尋出條路徑,既不引敵軍註意,又可避過那些木排障礙。我帶了他來,詳盡與監軍說說。”

那小校從懷中捧出一抔濕淋淋物什,細看原來是和著泥沙的草莖。小校道:“我潛到土山邊,想著需留些什麽作確是到了那處的見證,便拔了山腳幾顆野草。”

裴禹見他雙手捧著這東西奉上,亦不由點頭,道:“你做的甚好。那你便將這狀況詳盡說來,”又向那將官道,“過後你便於軍中擇選出一百個識水性的士卒。到明日,你在帶回來的,便該不只是這一抔草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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