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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泛舟越洪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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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燕軍中斥候一路疾奔入帳,拜在尉遲遠、裴禹面前高聲道:“洛城西向的城墻倒塌!”

日前裴禹得知地道內構造便遣人進入其內燒毀了支撐用的木架。其實若在平日,洛城一帶土質粘度甚高,幹燥後也頗牢靠本也不易傾塌;可此時大水漫過,地道內泥土被沖刷走形,再失卻支持,就難免塌陷。城墻下被河水浸泡本也有些地基不穩,下面中空的結構再一受損,饒是那城墻如何堅固,根基既無,竟也一朝傾頹。

尉遲遠已忍不住大叫一聲:“好!”連裴禹亦不禁直要站起身來。那士卒繼續道:“城墻隨地面下陷,他那城磚又重,現在已是一連倒塌了數段。有些塌得厲害,河水亦順著豁口湧進城去了。”

眾將聞言,都磨拳擦掌,紛紛道:“這樣的情勢,城內再有天大本事,終究是無力回天了。”

尉遲中道:“這終可到總攻時刻了!”

尉遲遠微微點頭,亦不由現出躊躇滿志之態。忽而心中一動,側目看向裴禹。裴禹其時也正看向他,微微一笑道:“該是將軍大展身手之時了。”

這話旁人聽,似也只是尋常話,可尉遲遠卻明白內中玄機。這“將軍”二字讀的略重,正是裴禹自證話付前言,不與他爭拿下洛城功勞。尉遲遠只一點頭,低聲道:“之前卻勞煩監軍了。”

於是尉遲遠當下布置傳令。目下要等陣前洪水退去,恐怕還要時日。眾人七嘴八舌,說不若趁著城中慌亂涉水攻城,亦可乘筏,亦可搭設浮橋。

尉遲遠道:“往日總攻前都要臨陣看地勢,這一遭只這一點倒是不便。”

尉遲中道:“這有何難,我們乘船近城,又正好居高臨下,不但陣前,連城內亦可看得分明。”

有人道:“恰這幾日雨後無風,鄰著洛水,船只不缺,從船主手中征調些個,著我們自己的士卒上去,又便當又穩妥。”

眾人也都讚同,於是尉遲遠傳令,這一日準備,來日便可行動。

一時眾將散去,李驥隨著裴禹出來,一路無話。待到將回帳中時,裴禹驀一回首,卻見李驥唇角微抿,不由問:“你笑什麽?”

李驥本來心中且嘲且樂,這突然被喚才猛醒了神,聽裴禹問他這個,笑道:“我不是笑,是覺尉遲將軍今日,真是意氣風發。”

裴禹面上卻絲毫不見笑影,只道:“你倒編排主將?”

李驥見這意頭不好,忙斂了容色垂首道:“不敢。”他低著頭從地上人影眼見裴禹邁步進了帳門,方靜靜跟在後頭。待進了帳,裴禹踱在案前座下,擡手略將案上紙筆墨硯攏了一攏。李驥見他不語,又垂首道:“我今日出言非分,先生別怪罪。”

裴禹怎不知他是見了尉遲遠的得色而不平,冷淡道:“你確是失分寸了。”凝神一刻,忽而道:“我倒想著,此處有尉遲將軍在,我想去龍華山幾日。”又道,“你留在此處,萬一尉遲將軍有事相問,從前諸事個中來歷你也清楚。”

李驥既知裴禹與尉遲遠相互許諾的前情,便明白此時裴禹這是不願被疑心食言貪戀權柄索性抽身。可裴禹這樣的生性為人,實在太桀驁而難為人想。這離了軍營躲進山去固然是定然可信守前言,可這放在尉遲遠眼中,便幾乎是擺臉色示威了。

李驥略一思忖,道:“先生還是別忙著走。今日帳前安排的雖好,可我總覺這事匆促恐生波折。先生在這,營中萬一有事要商議時,也好便當。”

裴禹淡淡道:“而今攻城已是水到渠成,這若還有什麽倉促,便無事是穩拿的了。”

李驥道:“看來是萬無一失。只是尉遲將軍這樣謹慎的人,原也有不謹慎的時候。”見裴禹看他,輕聲道,“這陣前往日早有地圖繪制,那乘船看地勢的主意……不過是為了向城內耀武揚威罷了。”

裴禹捋著指上結痂的印痕道:“今日你話是有些多。”

李驥勉強一笑。他從前是太師跟前的文書,這一遭又侍候裴禹,他的性命前程,其實早與這兩人相連。若裴禹不容於接掌朝權的宗室,他這樣近旁的人亦必受牽連。想著回到西京尚不知是何前景,心中便總一陣陣煩憂。

卻聽裴禹道:“我在這裏有一樁事,倒是要你去辦。”

李驥忙道:“是。”

裴禹道:“城破之後,你務必在城中,將陸攸之尋出來。”

次日,尉遲遠與尉遲中登船,有軍官帶著一隊衛士隨行。尉遲中甫一上船便笑道:“這船卻也氣派。”

那軍官道:“往來洛城的商賈多有富豪,在洛水一線尋上一條好船,倒也不難。”

眾人也都細看,船高數丈,外觀看累有兩層,而槳手則都在船板之下。尉遲遠道:“這比之樓船卻也不差。”

那軍官報道:“槳手們已齊備了。”

尉遲中道:“那便開船吧?”

到底尉遲遠還思慮著些正事,問道:“隨行保護的船只也齊備妥當了?”

那軍官道:“都妥當了。”

尉遲遠點一點頭,忽而想起一事,道:“叫閔彧去那船上,這一遭便叫他護衛。”

只聽一陣木質機械摩擦作響,一大一小兩條船便開動,直向洛城方向而去。

這一日天氣卻好,風似也不大。有士卒立在船頭引導方向,因西面地勢低而水勢則深,倒塌的城墻又在西邊,故而取道西向。只是這一路中間倒礙著土山上還有一隊守軍。尉遲中見船頭轉向,不由問:“怎麽?”

軍官道:“為避前方那土山。”

尉遲中道:“那上面的人早成孤軍,怕的甚?”

那軍官賠笑道:“並不是怕,只是不願惹那麻煩。且就是喝碗水的功夫,船一挑頭便讓過了。”

可話音未落,卻忽聽半邊傳來箭矢鳴鏑之聲。船上衛士叫道:“土山上放箭了!”

卻說洛城守軍自占了土山,便在其上修築工事。那高臺雖拆毀了些,可整飭之後也仍能用。此時,便是有士卒攀上高臺埋伏,居高臨下施放冷箭。

其實方才那軍官說的不錯,這船一轉彎離了土山弓箭的射程便也無甚危險了。可西燕在內陸腹地,近旁多山少川,眾人少有見過大船的,更莫說見過經過水戰。方才是覺新奇,而此時卻不免慌亂。士卒忙著回擊,導向的大喊:“轉向,轉向!”

這大船的弱點,便在船高不穩,但長河中行駛不大風浪時也無大礙,況且此時這樣的水面。可偏生天有不測,這一時忽起一陣大風。船正轉向,又恰遇風,一時搖擺起來。船上人心驚膽戰,待船穩當了眾人再看時,卻突發覺這船不知方才哪裏擰了勁,已失了原來的方向,一徑順風直向城墻飄去。

船上眾人初覺驚亂,其後已又穩當下來。西面城墻猝然倒塌之時,城上士卒不防而傷損足有半數,況且工事既毀,西燕軍也都覺其上定無人防守。所乘船只近城是意外之險,可船上有主將在,誰敢造次。尉遲遠也還沈得住氣,傳令道:“辨別水向風向,速速調過船頭。”

他近城來的心思,是誠如李驥所言。幾月間攻城不易,這一朝突獲這樣大的進展,尉遲遠是禁不住得意忘形。然而他卻是從不想要近城涉險的,此時又出了這岔頭,他心裏是已經有幾分後悔唐突。只盼西城倒塌趁士卒離散,躲了這一劫過去。

船板下劃槳的眾人得了指令,又陷在這是非之地中,誰不用力賣命,只要早脫開城周去。只是這船似困在一段湍流中,半晌只左右搖擺,竟幾乎未動。指向的士卒急得額上汗珠直滾,大聲道:“一側士卒且莫動,只拿漿撐住水,另一側的加緊劃水!”

他倒是有些經歷,知道此時船只為何難行。這一番指揮,倒見那船慢慢擺過船頭,一點點就要轉將出去。

忽而聞得一聲唿哨,卻見城頭斷垣之中,竟是升起多少埋伏的弓弩手。一人大喝道:“諸位,這船上的就是敵軍主將尉遲遠!若擒殺了他,萬難便都可得解!”

眾人皆應和大呼:“活捉尉遲遠!活捉尉遲遠!”

那聲音在水面上仿若振起漣漪,船上的尉遲中已變了臉色,大叫道:“快轉向,轉行船!”

話音未落,船頭上指向那士卒已被一箭射穿咽喉。方才,劃槳的士卒們方得了些門道,此時就失了指令,頓時又都不得要領,那已微微轉開的船只反而又再向城周而去了。

城墻上守軍齊聲大笑:“來也!來也!”有人已取了長桿,桿頭上都綁著鐵鉤,就要鉤住船舷把船拉進城去。尉遲遠也急了,叫道:“不能令他們勾住,快斬斷了那木桿!”

船上士卒也知這一船人存亡的利害,頂著城上的箭矢回擊。見有伸過頭來的長桿,有士卒拼死上去抓住桿頭,兩邊皆奮力拉拽,只聽落水聲響,城頭上的士卒竟被拉拽了下去。

一時,城頭上有人取了火把上來。守城士卒紛紛燃了柴草,向船上丟去。方才站在船沿邊上的西燕士卒被燒上臉面,又燃了衣袍,不禁大叫倒地,在船上不住翻滾,一時激得船上諸人驚駭。有人只顧躲閃,另一些心中還明白的奔上來幫著撲火,可那搭船的桿頭是無人顧得上了。城頭有人高喝:“得!”一根長桿桿頭已搭上這大船。

船上方才那被火燒傷的士卒,此時周身如置碳上般灼熱劇痛,大約也是又驚又痛心意已經迷糊,大叫一聲,一頭從船上紮進了水中。

這撲通一聲,卻引得許多尚不明狀況的西燕士卒以為有人跳水逃命。這種時刻,這實在是最忌諱的,眾人心中本就憂懼,再見風吹草動,便更難以約束。尉遲遠已看出不妙,大聲喝止道:“不許亂!”可為時已晚,已又有數名士卒跳水,城上守軍見了,便向水中放箭。轉眼間,水面漾起縷縷血花,背後釘滿長箭的屍身一時便漂起數具。

船面搖擺不定,落水之人已不只是驚慌失措逃命的,亦有不少是被晃得腳步難穩而失足落下的。尉遲中方才正站在船邊,呼喝士卒與洛城守軍拉鋸,忽而船猛一晃,不由腳下一滑。周遭衛士忙去拉他,可尉遲中身形本就狀大,穿戴盔甲又沈重,哪裏拉扯得住。

尉遲中落入水中,城頭上人早就看見,有人喊:“那是個將官,許就是尉遲遠!”

有人將長桿便向尉遲中伸去,尉遲中嗆了兩口水,才睜眼明白過來,不禁拼命掙紮。尉遲遠見這情形,頭腦嗡的一聲,急得已顧不得旁的,疾聲大喝道:“快救人!”

眾士卒慌忙攔住他防著再有閃失,可此時尉遲中浸在水中,船上的人自保尚捉襟見肘,此時又如何救他。只見尉遲中盔甲沈重,在水中幾已撲顛不動眼看自己便往下沈去。情急之中也顧不得旁的,竟是自己扯開護體鎧甲。他這一來固然是得了輕松,可卻忘了城上箭如雨落,他方鳧水露出頭來,正數支箭羽迎面追身而至。

尉遲遠在船上大叫一聲,眼前驟然一陣昏黑,再睜眼時,守城士卒已用長桿勾了尉遲中衣帶,一路拖曳,在水中留下一趟紅線,看那手腳肢體,已是個死人了。

船上衛士所剩已不足半數,除卻落於水中的,在船上中箭隕命的更為數多。

這大船幾乎已被城頭控制,眾衛士勸道:“將軍快入水逃吧,我等護衛,即便身死也定保將軍無虞,可若被城內俘去,便是萬劫不覆啊!”

尉遲遠只盯著水面,雙目圓睜,忽而仰面長嘆:“老天亡我矣!”

正此時,眼看城上長桿就要齊齊搭上船舷,一條船影卻突然插在大船前。長桿一時皆被蕩開,那快船上伸出木槳,抵在大船船舷。快船上一聲“走!”大船應聲被推出數丈。

大船既離漩渦,一個劇烈顛簸,眾人隨即反應過來。尉遲遠抖著聲音道:“快,快傳令開船!”已有人掙紮著起來,向船下奔著叫道:“快開動,向前開動。”

城上諸人眼睜睜看著尉遲遠的大船竟就這樣蕩走,一時都發了急,可那快船攔在中間,竟讓人奈何不得。城上人怒道:“既走脫了他,便拿你抵償!”長桿便向這船上搭來。

卻見船上有一員少年將軍,卻像是頭領,此時舉起一條長槍揮動,船上人便亦舉了長槊長槍,去撥擋長桿。然而,其時船舷已被拉住,兩邊格檔間互不相讓,船在其中幾經搖擺,又正逢風起,那船終是難於平衡,一朝傾覆於水中。

這船上的正是閔彧。尉遲遠大船遇險時他的護衛船只亦不能及,其後趕到時情狀已是萬分危急。如此時刻,他亦顧不得許多,更來不及備有後路。此時他救得尉遲遠脫險,自己卻已走不脫了。

閔彧並不識水性,甫一落水便亂了方寸,水中起落掙紮半晌,卻忽被拉出水面喘得一口氣。他尚神思混亂,只覺被拖著掙脫不開,費力回頭看時,心中卻驟然涼了半段:他衣甲被長桿鉤頭緊緊勾住,已幾乎被拖在城墻邊。墻頭數個東燕士卒執索持槍,望向他的目中盡是冷意森然。

作者有話要說:

有種扯淡的於媽感484……這梗是王思政守長社城被水灌城之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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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這事,幾個重要的當事人傳記裏說法如下:

周書王思政傳裏說“……堰洧水以灌城,城中水泉湧溢,不可防止……慕容紹宗、劉豐生及其將慕容永珍共乘樓船以望城內,令善射者俯射城中。俄而大風暴起,船乃飄至城下。城上人以長鉤牽船……”有點紹宗這個祥瑞大神no zuo no die的意思。

而北齊書裏對己方兩位大將囧事的描述略有不同:

慕容紹宗傳說:與豐臨堰,見北有塵氣,乃入艦同坐。暴風從東北來, 遠近晦冥,舟纜斷,飄艦徑向敵城。

劉豐(豐生是他的字)傳說:豐建水攻之策,遂遏洧水以灌之,水長,魚鱉皆游焉。九月至四月,城將陷。豐與行臺慕容紹宗見北有白氣同入船,忽有暴風從東北來,正晝昏暗,飛沙走礫,船纜忽絕,漂至城下。

是說兩人在視察自家前線的時候進船射風出了事故意外漂到敵方去了。

高澄傳,趙貴傳都是一筆帶過,沒細說。

資治通鑒的說法似乎是整合了一下使邏輯看起來順溜一點,或者是為了讓紹宗看起來不那麽坑隊友:

山鹿忠武公劉豐生建策,堰洧水以灌之,城多崩頹,岳悉眾分休疊進。王思政身當矢石,與士卒同勞苦,城中泉湧,懸釜而炊。太師泰遣大將軍趙貴督東南諸州兵救之,自長社以北, 皆為陂澤,兵至穰,不得前。東魏使善射者乘大艦臨城射之,城垂陷;燕郡景惠公慕容紹宗與劉豐生臨堰視之,見東北塵起,同入艦坐避之。俄而暴風至,遠近晦冥,纜斷,飄船徑向城;城上人以長鉤牽船,弓弩亂發,紹宗赴水溺死,豐生游上,向土山,城上人射殺之。

當時的水勢,似乎沒有特別量化的記載,但城中“泉湧"“懸鍋而炊”,很可能地勢較高處都已經被淹;而城外“魚鱉皆游”,所謂“天高皇帝遠,水深王八多”(好吧這句胡說…),來救援王思政的趙貴軍隊竟為“陂澤”而阻,大概水勢還是比較大的。周書中明確寫到“樓船”,司馬公也提到“大艦”,都是有女墻的大型戰船,吃水既深,可見汛情。劉豐傳寫的比較含糊,而紹宗傳中乃入艦同坐和通鑒中同入艦坐避之中的艦,更可能指的是那種沒甲板的快速小型戰船。幾家相互印證,可以肯定的是,東魏兩位主將是因為水攻長社後乘船誤近敵墻而意外隕命;可以推測的是水勢很大,可行較大型的戰船,當然,作為守城方周書中會更樂於強調水大的客觀條件和敵方的囂張形象,而北齊書的寫法則傾向紹宗一行所乘的只是小船,也因而才會被風輕易吹跑。

好吧,其實我比較相信北齊書的說法,但出於和周書一樣的心態,這裏主要還是參照周書說法。至於“艦",就派給了閔小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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