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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伊洛廣且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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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寺住甫一回到寺中,便見僧值候在山門,不由問:“怎麽?”

僧值道:“那施主一直在客堂候著。”

住持微一沈吟,輕聲嘆道:“可惜事卻未如他所願。”又道,“我自相見他,你不必隨著了。”言罷邁步往客堂而去。待踏進屋門,只見那人垂首坐於一隅。

住持見他這姿態,便知他雖竭力做淡然無事狀,其實卻也甚不願將此時的駭人容貌示於人前。略一思忖,溫言道:“過一時我遣人取一頂帷帽與施主,這秋日風大,好擋一擋風沙。”

那人聞言微微擡目,眼中現出感激神色,低聲道:“多謝。”

有小沙彌進來奉了水便掩門出去。住持將水盞置於案上,擡手喚道:“施主可想飲茶麽?”

陸攸之此時已行至住持對面,微笑道:“不必了。”又道,“法師此去……”

住持搖頭道:“那監軍不允。”

陸攸之其實亦早有此準備,可此時聽住持說出來,心中仍忍不住一個翻覆,心神一時紛亂,半晌方沈聲道:“原來如此。”

住持嘆道:“其實你說的不錯,那監軍心中未必沒有猶豫。我見他以血為人抄藥師經,未嘗不是為了贖殺生的罪孽。”

陸攸之忽而擡目道:“法師說,他抄的是藥師經?”

住持道:“正是。見他那樣鄭重,不知是為誰祈祝。”

陸攸之慢慢持起水盞抿了一口,道:“必是西燕朝中的太師染疾了。”住持只見他目中光亮一閃,正在疑惑他如何這般篤定,卻見他將水盞擱下,繼而鄭重拜下。

住持微微吃驚道:“施主這是做什麽?”

陸攸之道:“請法師一定將這消息告知趙慎將軍。”仰面道,“裴禹這般,想尉遲否極必是已病入膏肓。生了這樣的變故,即便裴禹仍不肯撤軍,可拖得再久,他朝中的旁人亦必會掣肘。若趙將軍得此消息,不輕易棄守,扛到裴禹不得不撤軍時,這城便守住了。”住持見他面上傷損處尚未愈合成疤,可唇角和一邊的眼梢已被拉扯著幾不能動,如帶著大半張朱紅面具,一雙眸子卻如潭水生瀾。聽他又道,“一再勞煩法師涉足塵世中事,我心不安,可這事可關乎到洛城的得失,求法師看在滿城軍民份上!”

住持只看著他,聽他這話至尾音處,已難掩急切顫抖,靜默一時,道:“施主對這事,何以如此掛懷?那西燕軍中朝中的事,又何以這般熟稔?”

忽而屋外驟起一陣疾風,木窗應聲被吹開,咯吱吱搖擺不止。雨滴刮進屋中,帶入一陣寒涼。陸攸之似被冷風激得肩頭一動,低聲道:“談不起掛懷,更不敢說熟稔。我於世間乃是無名無聞,註定湮沒無蹤之人,法師不必再問了。”

住持移目看向窗外,夜空中銀亮雨絲若隱若現,這一時窗欞上已被雨水打濕。他默然一刻,微微點頭,卻道:“施主的字,寫得甚好。”

陸攸之聽他話鋒突轉,不由一怔,答道:“是我不恭,抄寫佛經當用正楷方顯誠意鄭重。”半晌自哂道,“學書當從篆隸而入,取篆之一直,隸之一橫,直不撓曲,橫不歪斜;我這幾點筆墨,早年便不入人法眼,如今亦無長進,令法師見笑了。”

住持卻微微一笑,道:“有些耳熟。”

陸攸之疑心聽錯了,問道:“法師說什麽?”

住持道:“沒什麽。”又道,“如能保洛城不失陷,我亦願做些事。你方才的話,定可轉告到趙將軍處去。”

次日晨起,諸將都在營中列齊。其時仍有零星雨絲從空中飄落,呼吸間幾可見白氣升騰。趙慎從眾人面前而過,神色卻是沈靜,待站定下來,穩穩開口道:“目下情勢,前日我已與諸位說得明白。承諸位不棄,只願同心同德,互不相負。向來都道置於死地而後生,此刻正是如此。此間有確實的信報,西京中尉遲否極染病,這便是西燕軍的破綻。咬定這一節,從前幾月的困守艱難便不白費。”

眾人聽聞尉遲否極染病這一節,驚詫之外更覺慶幸。聽趙慎又道:“敵軍從西向引洛水,卻不知將從何處攻城。敵軍狡詐,我便以不變應萬變,四面城門仍都不可懈怠。但他如論如何安排,總可見部署移動的跡象。城上司巡邏的各部,此時最緊要的便是監視敵軍動態。每日早晚四門均要向我報所見情狀。”又道,“從今日起,步軍按營分作九部,一部與騎兵做總機動;其餘八部分受四向,晝夜輪值;到戰時,一部迎敵,另一部做後援預備,相鄰兩向臨機呼應;只不論如何,必留三成之上軍兵做後續補充。城內亦分作九部,各營中以三名什長為一組,各自劃定防區。一旦巷戰,各營固守本部,誰治下有失,便向誰問責。”

眾將齊聲道:“是!”

趙慎目視眾人,沈聲道:“雖說水火無情,可我更信人定勝天。昔日晉陽被晉水汾水所困,最終卻反敗為勝。今日諸位與我守城數月,便只看這最後一刻了。”

眾人領命散後,於文略卻未走。趙慎見了便問:“有何事?”

於文略道:“與將軍說土山上守軍的事。”

趙慎看他一時,沈吟道:“我知土山上軍兵兇多吉少,且那都是你部下,可此時土山斷不能棄守。”

於文略卻是一笑,道:“將軍誤會了。土山必然不能棄守,只是那上頭的弟兄已呆了多日,此時也該換換防。我想帶人替他們下來。”

日前占據了土山的是北城步軍精銳,趙慎是猜度出於文略心頭舍不得。可此刻聽他這般說,也略出意料,不由問:“這情知危險,你卻帶誰去?”

於文略微一轉頭,卻見身後上來幾人,紛紛道:“我等願率部同往。”

趙慎仔細相看,竟是從前高氏派在於文略營中得諸將。幾個將官見趙慎眉頭微皺,其中一個開口道:“將軍莫疑我等的意圖,也不是於將軍強著我們什麽。說這話,都是我等自願心甘。”

趙慎面上凝然,道:“此一去是兇多吉少,你們可知道?”

那將官道:“知道。洪水若來,那土山或許便將成孤島。將軍方才說,敵軍不知從何處攻城,可多半仍是從西南。此時陣前若仍有屏障,便可解一解城內之急,或也可令敵軍稍微忌憚。這是雖險,卻也要緊,我等若能擔這重任,當覺開懷。”

另一人道:“雖然我等與於將軍,與將軍間有過些許事,但將軍厚待的心意,我等是明白的。可我們受這厚待,日久亦覺不安;將軍的洛城故部如何出生入死守城,便請將軍一樣指派給我們,方是不見外道,真正一視同仁。”

又有人道:“我等前日在帳中,與將軍說願共患難的話絕不是說說而已的虛言。既然留守洛城,便也要做些事出來,也令世人看看,誰不是熱血衷腸的兒郎,我等是與那些貪生怕死之輩不同的。”

其餘眾人紛紛笑道:“將軍可信得過?”

於文略邁步在趙慎身旁道:“將軍許我去吧。”不等趙慎開口,又道,“將軍前些日叫周乾傳令不許我出城,那其中愛惜我生死的心意,我都明白。只是,楊都統的舊恩我掛懷心中,此時再不相報,怕便再無機會。將軍若不允,便是真因這事怪罪我了!”

言罷垂首施禮,只不肯擡頭。卻覺趙慎一手抓過他手臂,一手托起他雙手。那手掌溫熱,五指亦甚有力。於文略忽覺雙足踏地,竟平生幾分踏實穩當;擡眼間正對上趙慎雙眸,見他眸光明澈篤定,卻又如長釘入木,凝然間微微點了點頭。

這一日,尉遲遠帶著西燕軍諸將登上沿河近旁的高地。當日西風烈烈,愁雲慘淡,長空曠野一片肅殺蕭索。洛水滔滔奔湧,濁浪拍擊堤岸,遙見龍華山巍峨,洛城屹立如鐵。

有衛士向諸人報:“時辰到了。”

尉遲遠跨前一步,胸前卻抑不住起伏。他雙目大睜,直要裂呲一般,眾人亦覺胸中激烈心緒難抑,尉遲遠道:“洩洪!”

裴禹立於尉遲遠身側,此時轉身問道:“範懿呢?”

身旁衛士道:“他官階不夠近前,此時在後面。”

裴禹回首向人群中一掃,見範懿低頭站在其中,便點手喚他道:“你過來。”

眾人閃開條路,範懿也不擡頭,只一路過來,卻被裴禹執了手腕引到跟前。只聽裴禹道:“今日都是靠你的籌算,你最當好生見此景象。”

言說間,軍兵齊聲呼喝,那攔水的堤壩已被扒開。方才的鼎沸人聲瞬時被淹沒,激流轟鳴如重錘擊鼓,猶如入冬前山林中野獸騰躍而下的咆哮。河水沖開堤壩,浪濤卷起的枯草碎石,瞬時就被吞沒。那河水此時再無遇阻則繞的圓融,仿佛連流動的姿態都已失卻,如山摧傾倒玉碎撲地,夯擊得地面陣陣顫抖。

水流撕開阻隔,洶湧落地便瞬時蔓延。前方的沖力稍減,其後浪濤又至,層疊踴躍似野馬脫韁。轉眼間,陣前一時一片汪洋,四散漫溢的河水亦沖擊上眾人所站的高地,飛濺的水花泛著灰巖般的白色,似要將人迎面擊倒。

水流順著地勢,從眾人眼前怒嚎而過,直沖洛城而去。遠遠見浪潮最前一線如一堵高墻移動,其勢非但不減反而愈行愈為急猛。

秋風依舊,半空中漫卷的陰雲亦紋絲未動,仿佛這蒼穹下不可抗的自然偉力,在天地壯闊大河奔流面前,亦無甚特殊;而世間的蕓蕓眾生,更只是滄海一粟。

西燕軍諸將俱似被震驚而不能發一言,裴禹身旁的範懿,已幾乎跌坐在地上。裴禹側首見他面色慘白,嘴唇一徑發抖。他只知範懿往日的呆板訥言,仿佛萬事皆與他無幹,卻不想此刻是這般神態。他作圖計算,精細入微,原來竟是不曾想到過今日的情形?裴禹聽得範懿翕動的唇齒間抖索著嘶啞發聲道:“竟會如此……”繼而手腕已被攥住,範懿顫聲覆道,“竟會如此?”

裴禹見他細白手指緊緊勒進自己手腕,隔著衣袂,亦能覺出範懿指甲刺進肌膚的微痛。他卻並不掙脫,也不動作,只半晌如自語般輕聲道:“你若料到是這般,便不敢助我做這事了麽?可世事恰如這水勢,一旦堤潰,再不論如何,也不能回轉。”

只半天功夫,陣前已成一片汪洋,先前的地堡路障已俱沒於水下。饒是西燕軍自家的營盤駐紮在高處,亦有些稍低處些的營帳被水浸了,不得不棄之不用。

洛城之內,積水淺處及膝,深處幾可沒頂。士卒們一日間在疏浚城內地溝,卻收效甚微。民居營房都被淹泡在水中,軍中的糧草早做了準備,移至高處,損失尚小;市民家中糧資被沖走泡壞的不計其數。洪水初洩,有低窪處的民房轉眼只餘房頂在外,人被困於水中都只得爬在屋脊和近旁樹上。之後那些舍不得家宅,呆在屋中眼睜睜被寸寸漲起的洪水吞沒的,竟亦有之。城中喪親失所的民眾流離哀號,在各城區駐防的守軍不得不將他們召籠收容,可一時又難有妥善安置的處所。

謝讓此時已無力起身,軍兵們用門板擡著他避過水勢。李守德在他近旁,將前日謝讓交付他營中的事一件件說過,道:“主簿放心,我都已驗看了,俱無差池。”

謝讓喘息道:“今後這些便要都要靠在你肩上了。”言罷閉目,半晌才又睜眼道:“城內糧資……”

李守德道:“人口供給,已都削減到半數。只是許多百姓聚在軍中……”

謝讓道:“若不收容,只怕民心思變,和軍心不穩是一般危急;可若收容,這些性命也都是要張口的……”他話未再說,目中卻已盡染憂色。

李守德道:“若夥著旁的塊莖粉料,糧草上還撐得半月。若過幾日水能稍退些,也還有些辦法。”又道,“聽城外來的消息,尉遲否極染病,外頭圍城的態勢也未必能一直撐得下去。”

謝讓點頭道:“但願如此。”

這話音中總是帶著聽天由命的意思,李守德靜默片刻,勉強笑轉了話頭道:“我聽衛士說,主簿今日精神似好些,往日只飲些米湯,今日可能喝粥了。”

謝讓笑道:“許是要好了罷。”他口中這樣說,心內卻自知不過是回光返照。他體力精神雖差,頭腦心智卻仍是清楚的。公事上已趁早向李守德做了交代,今日見他已全數接手清楚,心中已放了大半。可另一半,卻是難講於人前。思慮了半晌,終低聲道:“我有事要見見趙將軍,長史得空替我求一句。”

李守德聽他這話中的說法甚覺詫異,謝讓生性謹慎總恪守著上下禮數倒是不假,可這話說的亦著實太見生分。他心中猜度許是謝讓耽心趙慎守城要緊走不開才用了個“求”字,便道:“我正有事報與將軍,末了便替主簿捎話。”他此刻亦明白謝讓這必是要交代後事,為寬他心,便又道:“主簿放心,城防目下並不慌亂,這一刻的功夫,將軍總得還見主簿。”

謝讓聞言,輕聲道了句“多謝,”只覺力氣又耗盡大半,掙紮著道:“你便去罷。”

他目送李守德疾步走了,方又闔了雙眼。他這幾日輾轉病榻,倒覺腹背疼痛愈加厲害,今天不知怎麽卻未再犯。前幾日他因著疼痛不得安睡,難得有一刻能舒坦。此時閉目靜臥,本該眠上一眠,可心中翻攪如濤,止不住暗暗長嘆了一聲。

他入趙競軍中時任如何也不敢想,他這一生中竟經了這些多跌宕。他一介書生,竟也親身經過多少苦海征殺,血雨沾身。他見過壯士豪氣幹雲,亦見過梟雄末路窮途;生死彈指,榮衰不過轉瞬。只這一世,似已活出了幾世的悲喜。若他當日未曾做軍中幕僚而留在鄉野,也到終老此時,又將是何種心境。

他此時病臥圍城,或許旁人眼中亦是臨終淒涼;然而激流行船,又怎能永立潮頭。想他少時至今,初經大事時便往往驚忡而難自持,以為已臨絕境。只不過這年年歲歲間,任如何驚天的變故便也都似流水,血雨腥風,總都是過去了。

他聽得有人在近旁輕聲喚他,睜眼看時,正是趙慎。

謝讓道:“我與將軍私下說些話。”他見周遭衛士退開,將手覆在趙慎腕上,低聲道:“將軍莫要怪我。”話音才落,只覺自己掌下猛的一震,聽趙慎道:“主簿不怪我麽?”

謝讓緩緩道:“這樁事,你無論如何是做的錯了。其實人心有情並不是錯,可是,如何有情,你都是洛城的將軍。”他這語氣不同往日總公事公辦的恭謹,但更似長輩說與子侄,話中雖是責備,而情意卻是近的。趙慎心中幾日來想著謝讓時的難堪愧疚此時一朝宣洩,半晌強抑著話音中顫動,低低喚了一聲“阿叔……”

謝讓微微笑道:“這一聲喚,我便謬承了。”又道,“方才長史說城中未曾慌亂,這甚難得。只是不可疏忽懈怠,城中百姓需善加安置,糧資將近更要妥善打點;所幸秋日蚊蟲將絕跡,縱有水患也不易生瘟疫,但天寒水冷,士卒雙足總浸在水中卻易凍傷。軍中禦寒被服不缺,這一件萬勿要馬虎。”言罷微微喘息片刻,又輕聲道:“這些事想來你也都應有準備,只當我年老啰嗦,多說幾句罷了。”

趙慎面色鄭重,沈聲道:“但請放心。”

謝讓點頭閉目,道:“好。”卻見一道晶亮水滴從眼角倏然滑落。趙慎輕輕擡手為他抿去,觸手卻是熾熱。忽而聽謝讓又低聲開口,那聲音卻似遠方飄來般飄忽,只聽他道:“我從前錯看了陸攸之,他願成全你,總也算君子赤誠之交。來日泉下相見,我亦當謝他。”

此語言罷,再無所言。

趙慎默默執了那枯瘦雙手,疊放於謝讓胸前,只是再無起伏搏動。

這一時,那揪心刺痛再烈,他心中卻一片空蕩,或是這相往異世的離別,這幾月間他已經得太多。只默默嘆道:“若真有泉下一日……”

生死若真有命定,無論何種結局,此刻他都願承當。

這一座洛城,此時已宛如從來便生在水中。那汩汩流水在城中每一寸土地上浸滲。洛城那粘重的土質,在這沖刷下侵蝕流失,點點滴滴,卻時刻不休。那細微的聲響人耳難聞,似密集蛛絲織成重重疊疊的羅網,終匯成一聲巨響,忽而響徹城周陣前。

作者有話要說:

城墻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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