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十五從軍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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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洛城守軍營中主將營帳失火。所幸滅火後經士卒查點,並無人員損傷。帳內器物燒毀若幹,趙慎平日並不尚陳設,倒也無甚要緊,只是先前趙競留下的一柄琵琶被焚。眾人見趙慎握著焦黑的殘件出神,想著這是他可惜失了父親留下的念想,一時也無人好勸。半晌後,卻是趙慎忽而兀自道:“留在此處亦無人彈奏。”轉而向周乾道,“去尋了去處埋了罷。”這樣處置卻也有些詭異,近旁眾人看著他竭力淡然之下,悵然中的追憶神色,均竟莫名被觸動各自心腸,一時默默,誰也不曾再言。

而這一夜中的另一樁事,是主簿謝讓的病倒。其時軍兵已收拾過遭焚的營帳,眾人已要散去,謝讓卻忽而暈厥倒地。他黃疸消瘦也有累月,近來更兼上腹隱痛。這樣日日消耗,吃了些藥材竟毫無起色。他自己心中早知不好,抱著捱過一日便賺得一日的念頭,因而任旁人如何勸他看看醫官,卻也只是搪塞。天氣本就日日轉冷,這幾日中他心緒又大起大落,這一刻再熬不住了。想來他數十年在軍旅中勞碌,似是一世也不曾歇過,只這一次病倒,便再也沒能起來。

次日,西燕軍正對城南的陣前搭設祭臺以饗河神。

大河流過中原,先民自上古始常祭祀河神,以祈洪水不泛濫家園。傳說河伯駕著蓮葉覆頂的雲車,兩龍為駕,螭龍為驂,乘風而起橫波;而白衣玄冠,馳馬西海的河伯使者,馬跡所至,水至其處,也是司掌降水的神祇。秦漢兩朝牲牛犢牢祭祀求風調雨順,更有以生人而獻的舊俗。

西燕軍祭河神,祭臺卻不在河邊而設於西面陣前,便是為向城內威懾宣戰。眾人看西燕軍中將官皆煞有介事的拜伏於地,有相士著黑袍而高聲詠唱大河浩湯的歌調,似見了醜怪的守宮蟾蜍,脊背上陣陣難過。

有將官問趙慎道:“將軍看要如何?”

趙慎冷淡道:“怪力亂神,理他作甚。”他雖面現鄙薄,卻已隱隱猜得西燕軍不止是要行這一場鬧劇,背後必是已做了什麽安排。這已值汛期季節,恐怕便是要借洛水而做文章。他念及此處,心中不由憂慮。

祭臺上此時帶上幾人,歌詠聲戛然而止。城頭上人亦不知這都是什麽來路,只見有士卒執著直刀上來。那幾人被壓著跪伏於地,一人著禮官服色上臺,高聲誦讀辭文。城頭上的守城士卒,將那一篇佶屈聱牙的駢文聽過,縱使半通不通,也俱知曉了城外意欲引洛水灌城的用意,不由皆覺震驚。王賁引大河淹大梁而滅魏國,曹操決沂水圍下邳而破呂布,洪水過處,任是如何的城堅糧足,亦或是剛愎驍勇,人力終是難與自然之力相抗。

此時城下聽得斷喝的口令,刀鋒過處,鮮血噴濺;大盛日光之下,那粘稠血液從半空揚在塵土地上,竟一時閃眼。其實戰場廝殺,這樣血腥場面誰不常見。然而此刻,城頭上離得雖遠,守城士卒們卻俱不由微微側頭瞇眼,只好像那鮮血已要濺在自己面上。

祭臺上劊子手刀下只剩一個犯官,趙慎手指不由撫上一旁士卒手中的長弓。那士卒見了,已猜度出趙慎心思,已捧了弓箭在他手中道:“將軍便趕在他掉頭前一箭送他地下去,當是告訴他們,拿這水淹威嚇於誰,他們要殺人祭神,我們也湊一份隨他。”

趙慎聽了這話,不由微微一笑,掣過弓弦略試了試,終將長弓放下,道:“罷了,這弓射程不及,況且又是風大。”凝神望著城下一刻,卻是肅然低聲道,“可你說的卻不錯,要用水淹又如何。他想要怎樣,我這廂都奉陪。”那士卒見他不側視,亦不知將軍這是說與自己還是自語,只覺趙慎在日光下微攏的雙眸,直如漆黑的曜石一般。

祭臺下,尉遲中湊過尉遲遠耳邊低聲道:“方才我看著城上趙慎似是執起弓來,怎麽轉眼又放下了?”

尉遲遠微看他一眼道:“這是什麽場面,你還不收聲。”

尉遲中見兄長冷眼看他,訕笑道:“我未曾放肆,旁人不曾聽見。”

正說著,卻不想幾步外裴禹忽而轉首過來,淡淡道:“二將軍可真是好目力。”

尉遲中略略一噎,卻是尉遲遠道:“監軍的耳力亦不差。”

裴禹仿若未聞,繼而道:“人皆傳說河伯兇暴,唯有後羿以神箭射其左目。只是而今,卻不知趙慎可能否用長弓駿馬擋得住這洛水湯湯。”

這日入夜時,元貴來尋著趙慎道:“將軍營帳中暫住不得人,便去我那裏應付幾日。”

趙慎自是不願被人發覺身上帶傷,只道:“也沒幾日,不必了。”

元貴笑道:“將軍這幾日宿在城頭可也得趣。”

趙慎並不得解,問:“得什麽趣?”

元貴道:“今日是仲秋月圓。我聽祖親講,從前宮廷裏趕上這時節,諸人夕月游樂,文人們還要對著月盤酸腐一番,將軍這幾日擡頭便見月色,可不是有趣。”

他祖上是前代宗室,想來家中老人也有見過天家祭月舊俗的。趙慎知元貴是調侃,可他此時卻沒玩笑的情致,只道:“這每月裏月相不都有圓缺。”

八月是秋日裏的仲月,十五日又正是月中,仲秋日正逢三秋之半,更與稻谷成熟的時日相疊,民間也行秋報,祈求谷豐人全。而過了仲秋,冬寒也便快到了。趙慎默想著洛城初被圍困時還是春末,而今夏暑一季早過,困境絲毫不曾解卻愈被步步緊逼;任此間是如何夜空朗朗,也是樂景悲情,心中更生煩憂。舉目望向空中,道:“你看著雲層如幔,哪裏見得到月影。”

元貴擡頭看了看,笑道:“可真是。仲秋雲遮月,上元雪打燈,月影今日不得見,來年上元節時便還是見不著。”

趙慎道:“原是這個意思。我一向只以為這是抱怨時運不巧敗興的話。”

元貴道:“不敗興。農人眼裏,這是兆雨水豐沛,作物滋潤的好事哩。”

趙慎聽見“雨水豐沛”幾字,更不由蹙眉。元貴今日似是興致頗好,可偏句句皆引他焦躁。他情知自己胸中為何憋悶,不願遷怒旁人,停了一時道:“此間無事,我去騎軍中轉轉。”聽元貴應了聲“願陪同往”,便擡步而去。

昨日夜間騎軍中諸人一夜待命,這一日便在休整。趙慎入了營盤,迎面便見十來人群聚在一處,不由問道:“怎麽還不休息。”

眾人見是他來,也無人拘束,紛紛施禮道:“將軍來了。”

趙慎一眼掃過,卻看見人群後頭有個少年士卒低頭躲著擦眼睛,便點手問道:“怎麽了?”

有個年長些的士卒道:“這娃娃年少,說起去年今日他阿爺長兄都在,便有些不好過。”見趙慎面色微微凝重,又笑道,“他父兄月前從汜水關撤走,此時當早安頓下了,其實並無需耽心,也值滴這馬尿。”

那少年聽眾人都笑,面上羞臊發紅,抹了眼睛,道:“什麽馬尿,我不過是方才風大迷了眼。”

那年長的士卒見他惱了,便也不再打趣,只是笑向趙慎比著嘴型道:“才十五。”

趙慎方才默著沒做聲,這時見這娃娃倔強辯白不由也笑,向著身旁士卒低聲道:“多寬解他些。”言罷便向內走,方才行出幾步,卻聽身後那少年忽而怯怯追著問了句:“將軍,我與爺兄,何時……還能見麽?”

那清亮聲音驟如石子投入平湖,倏然帶起圈圈漣漪。他想來對父兄是真思念的緊,或是以為主將必事事都能安排定奪,此時竟問出這一句。可誰不知那一千多騎軍是不能揭的瘡疤,這士卒年少心直口無遮攔,眾人卻都吸了口涼氣。

那少年士卒看著周遭神色方覺出冒失說錯了話,一時也楞了。趙慎停步微微側頭,身子卻半晌沒動。他想要笑答一句“必有這一日”,可肩頸僵硬,竟轉不過這半身來。他不知此時輕飄飄一句許諾,能寬解誰心,而這樣的許諾出口,他又如何實現。情勢至此,他已不知堅守洛城的前程將要如何,或許絕處仍可逢生,或者終無寰轉。

然而,他若就此屈從外敵,此時立在周遭的部下的命數又能是什麽?

趙競當年誅殺降軍的場景他不曾見過,然而那血腥一夜的傳言故事這二十幾年來他已聽過無數遍。縱然人人都道趙競那一夜失信在先,嗜殺其後,任世間人誰也再不會那般瘋魔;可自少年時他便明白:若戰場上舍刀棄刃,只寄望於強敵的寬仁,非但庸懦,且是愚蠢。

而即便不提這層,他日他若是卑躬屈膝的降將,他的部眾亦皆要低人一頭,為求保全只能唯命是從;傲然數十載的趙氏騎軍從此不過是旁人的刀頭炮灰——這士卒問與父兄能何時再見——到那時,他們相見的場面或許便將是血火戰場。

只此一個緣由,他便絕不肯走那一步;然而真到一日玉石俱焚,他能否安心說對得住與他一同死守於此的同袍弟兄?

他默然許久,終不得言。一眾人心中也都感慨,到底是元貴開口道:“將軍……”

話還沒完,趙慎已轉首向眾人道:“他才入軍中,你們多照應他些。”眾人見他面色倒似如常,便紛紛答道:“是。”

元貴跟著趙慎身後而去,道:“這小阿奴年幼,那話裏卻無旁的意思。”

趙慎道:“這我省得。”

元貴還想再說,張口半晌,卻不知說什麽。他忽覺趙慎的心性而今這般內斂沈郁,恍而竟也憶不得前一次心無牽絆隨心縱馬是在何時何夕。

謝讓這一日間被醫官們輪流看著,服了幾付湯藥,到晚間進食竟也比前日強得多了。等到李守德來時,見他正靠在榻上閉眼養神,精神氣色倒似是還好。

李守德近旁坐了道:“主簿這終是肯歇一歇了。”又道,“我又帶了些牡丹皮來。”

謝讓笑道:“若講句實話,這物什除了味苦提神,實沒覺出有旁的用來。”

李守德亦笑道:“我這些年只學會制弄這個,再無能拿出手的來了。”

兩人笑過,李守德斂了神色道:“你這一遭可是嚇得眾人不清,你沒見當場趙將軍的面色。今後主簿可不敢如此過勞了。”

謝讓微一垂目,道:“若說歇下,等到哪一日長眠不醒,便是再不必勞碌了。”

李守德不禁駭然,道:“主簿何來這話!”

謝讓淡淡道:“你我間何必論虛言,我如今將近油盡燈枯,自己心裏是明白的。”

他素來篤信老莊,並不以生為樂以死為悲,可李守德聞言卻難泰然處之,不由甕聲道:“主簿別說了。”

謝讓看他一時,輕聲嘆道:“在這軍中的,能到程老將軍的年紀,便算是有造化福氣了。生死這事,只若看透,也無什麽。”又道,“想我去那一世逍遙清凈時,你們尚要煎熬搏命,若說不舍也只是這些了。”

李守德忽而揚聲怒道:“主簿此時偏講說這些作甚。”謝讓見他立眉瞠目,也不再言語。帳中靜默了片刻,終聽李守德頹然道:“城外要引洛水灌城。”

謝讓聞言不由探身,直盯著李守德道:“怎麽?”見李守德默然點頭,不由楞怔,許久又緩緩倚回榻上,道:“既然事至如此,也不必強求什麽,我等均各盡職守,如此便了。”

李守德咬牙道:“可這多少月間苦守多少將士喪命,又如何便就這般?若是因退縮懈怠、軍心離散或是將令失當便也罷了,可偏偏皆不是。已做到這麽份上,這洛城若還是守不得……”他止不住聲音顫抖,道,“我即使身死也不能瞑目啊。”

謝讓閉了雙目,胸前淺淺起伏,苦笑道:“可你回想去,這一世有多少事是因你不甘便可順遂的呢。事難遂心時能不放任懈怠,於人於事便也當容得自己過去了。”他言及於此,又長聲嘆道,“只這話可如此說,又幾人真能灑脫至此。”

李守德那廂已漸漸平了氣息,聽謝讓這些話,雙手覆面,終是道:“主簿說的是。已到這個份上,將要如何便如何罷。”

謝讓道:“等你明日再來,心平氣和時,我還有幾樁事交代於你。各部中雖也有專人司職,可兩級間照應也要緊。戰事上便已夠將軍勞心,你我為他幕僚,該做的不可馬虎。”

這已是在做交代,李守德心中激痛,可此時亦不是費話務虛的時候,只應道:“是。”

謝讓見他沈聲應承,終覺心中輕快些許,點頭道:“這便好。”

李守德出謝讓營帳時已是夜深,擡眼卻見帳外立著趙慎,似是來了許久。他也不知方才帳內相談他可曾聽了,也微微懊惱方才失態是說了好些喪氣話,見趙慎面上卻倒是未現異色,便問道:“將軍怎不進去。”

前日的事後,趙慎總覺謝讓是對他所為失望透頂,且想著謝讓那日提起趙競的話,更覺心中折磨,立在帳外許久也邁不進去。此時聽李守德問,只道:“夜也深了。”

李守德並未在意,卻忽而想起一事,道:“將軍營帳失火,可要查一查麽?”

趙慎道:“查什麽?”

李守德道:“我總覺有些不妥,別是外敵的什麽詭計?”

趙慎聞言倒是笑道:“那便該尋我在內的時候才對。”又道,“長史是看出什麽蹊蹺?”

李守德搖頭道:“只是耽心罷了。”

趙慎淡淡道:“無甚事,莫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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