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豈不罹凝寒

關燈
這夜到了後半,城頭火把早早熄滅。城外晝夜不休的猛攻了兩天,士卒亦疲乏不已,尉遲遠撤了半數的步軍回去,其餘人便原地休息,只餘數個什長帶著手下在陣前值夜巡邏。

雨已停了,可風猶不止,巡夜的士卒都弓腰縮背,抖抖索索。領隊的什長見了不由罵道:“都警醒些,你們這成什麽樣?”

有士卒苦著臉道:“可這天氣實在濕冷,腿腳都要凍僵邁不開了。”

那什長聽了更氣,過去擡手便要打,一旁忽而有人驚叫道:“你們看城墻上那都是什麽?”

眾人忙轉了去看,黑夜中影影綽綽,只見高大的城墻外竟是密密麻麻伏著寫黑影,似是緣城而下,少說也有二三百人。那什長驚道:“難不成是敵軍出城了?”

其餘數隊巡邏的西燕軍兵亦都發覺異樣,忙向上稟報。此處的將官來時見土山上已點起火把,不由怒道:“夯貨!你們是怕敵軍下城來找不到這裏麽,怎麽竟點起火來,快熄了去!”

下頭的士卒聽這話唬的忙滅了火。那將官搶到土山前瞇眼望去,只見沿著數丈高的城墻高高低低盡是人影,不由道:“這必是城內要趁夜偷襲。”

兩旁皆道:“快集合隊伍吧?”

那將官想著城內守軍從前視生死如無物的兇悍,不由發怵。他不願叫部下看出已生怯意,可心中卻微為發慌,暗暗道:“等他們真摸將上來,是天大麻煩。”遂傳令道,“叫弓箭手列隊。”

有人道:“弓箭恐怕射程不足。”

那將官沈吟道:“便不能叫他們近前。”又道,“弓箭手略向前去。告訴他們,若是叫敵軍從城上落地殺過來,便想想最先遭殃的是誰!”

弓箭手得令,誰也不敢懈怠。那將官不放心,又特遣了一隊步兵為其搬運箭矢,叮囑道:“到時弓箭手悉聽號令,萬箭齊發,要出其不意把城墻上的敵軍盡數滅掉。”

卻說弓箭手伏在陣前,見城上黑漆漆的人影,可再往細裏也看不清楚。領頭的道:“索性也莫管他什麽腰腿腦袋,只管放箭。我便不信等他射成個刺猬還能逞兇。”

眾人皆稱是,各自擺好了箭壺,撚箭掣弓,待頭領喝了一聲道“放箭”,破空便聲連成一片。這夜黑霧重,即便有心瞄準亦是什麽也看不分明,索性搭眼時覺差的不多,便只管射去。倒是城上人影個個相挨排得甚密,饒是一通亂射,落空的亦是極少。空中這般箭羽交錯,直小半個時辰方漸漸平息下來。

眾人這才有心細看,有士卒奇道:“這些人身上少說都背著數十箭,怎也不見有人落城?”

天色漸漸轉亮,一夜疾風,陰雲也慢慢散去些許。借著這晨間光亮再看,卻見那些人影竟全其時都向城上方升去。眾人不由驚道:“這,這是如何一回事?難道他們竟刀槍不入?”

那頭領倒沈得住氣,推了一旁士卒,向前大跨出幾步。忽見城頭有數十人探出身來,連拉帶拽。只見方才所見的那些人影,腰上系著繩索,四肢大張。夜裏天色本就晦暗,土山上又未曾點火把,此時有了些亮光,眾人這才看清那何曾是什麽敵軍,竟然是草紮的假人。

城頭上元貴哈哈大笑,見士卒拖了一具草人上來,上前便拔起上頭一支羽箭,摘下背後長弓搭箭,遠遠瞄向城外。兩旁衛士見了,唬的忙道:“將軍不可!”

城下敵軍被這樣手段誆了半夜,必已惱得七竅生煙;再傷他性命,是真要激得人眼紅拼命。元貴一向憨直隨意慣了,眾人卻怕他冒失之下得意忘形節外生枝。

元貴只當不聞,煞有介事瞄了半晌,卻收弓笑道:“罷了,這箭來的再不費力氣,我也舍不得還了他們。”眾人才知他願是玩笑,不由亦都展顏笑起來。

士卒們上來收揀草人,有人掐指算道:“這一人身上便有數十根,二百具草人,這數目可是不得了!”

見眾人歡喜,元貴回身笑道:“莫道這是唬人,這卻是……”他話沒說完,卻見趙慎立在墻邊不動,奇道,“將軍怎麽了?”

趙慎直了身軀,向眾人吩咐道:“草人先置在城邊,箭矢計數入庫,點數清楚了就去請主簿。”擡手喚了上城來的倉曹,跟著叮囑道,“你們先核對妥了,這樣大風裏,別叫他來了白等。”轉頭向元貴道,“你隨我去馬廄,我看看青追。”

元貴便也不多話,便隨他下城。往來士卒見了二人施禮,元貴俱只擺手。待到了城下立住,元貴方長出口氣,行至趙慎對面道:“將軍可是病了?”他看去是粗豪,卻也是粗中有細,趙慎這一路面上潮紅,眸中眼神發散,腳步都虛浮著。他這樣緊跟將軍身後,直怕他一步踩空;擡眼見周乾便在不遠處候著,便要招手喚他。

卻聽趙慎低聲道:“你莫嚷。”

元貴道:“你這顯見是受了風寒發熱……”

趙慎打斷道:“你倒是醫官?”

元貴不妨他如此,楞了一楞,這才明白趙慎是怕營中人見他生恙而被攪了士氣。這倒是趙慎一貫的脾性,可這樣容色,如何令人放心,不由道:“若耽擱了病狀……”

趙慎本來便覺周身燥熱,更兼煩亂,一時怒道:“住了!多大些事,莫如個女娘似的。”

他雖這樣說,可頭重腳輕腳下已有些搖晃。昨天白日裏還不過是略有些鼻塞頭痛,可到傍晚時便已發起熱。他只想著往日比這難受的天氣多了也未如何,卻哪曉得而今的身心俱疲,好似弓弦繃到極限,如何比之從前。更要緊的,是他慮及此時戰況,一味死守斷沒出路,主動出擊奪下土山以之為據,或許局面還可翻轉。再入夜便是要見分曉,他無論如何也得咬牙扛下不能懈怠。

他見元貴似是被唬了一跳,半晌沒再出聲,緩了語氣道:“我去看看青追。”

馬廄中也無甚閑人,馬倌們也都編入戰隊,此間平日都是騎軍士卒自相打掃照應。戰馬性野,平日總得帶出去遛腿腳,可此間青追是數日都不曾暢快奔馳,只見得脾性也顯暴躁。戰馬通靈性,見了主人不由昂首擺尾,將背後鬃毛甩的飛揚。

趙慎上前帶過韁繩,將馬鞍肚帶俱查驗了一遍。青追已扭頸向著他,把鼻中熱氣全噴在他手上面上。那熱氣在這清冷清晨中如裊裊白煙,趙慎只覺睫毛上俱被那白氣蒸的掛上水滴,周身酸痛一時竟都消散。忽而抓了馬鬃,輕叱一聲,一腳踏進馬鐙,已是翻身上了馬背。青追長聲嘶鳴,在馬廄中兜轉了好幾個來回方慢下腳步。趙慎俯身在馬頸旁含笑低語了幾句,那馬兒仿佛通得人言,竟垂首幾次,像是點了點頭。

趙慎又在青追耳根下摩挲半晌,這才下馬。甫一落地,才覺出體力其實不支,心悸氣喘得厲害。雖然如此,他心中卻忽而一陣暢快。轉首向元貴笑道:“你可都按著我說的安排妥了?今晚便出城。”

他這才幾下動作,額上已是汗水涔涔。元貴也知搶占土山是眼下一城存亡的指望,這樣的事趙慎拼死也要做。可饒是他平日如何體健,心智如何剛強,而今這樣的狀況,終究是不該出陣的。糾結許久,道:“其實這事,將軍若信得著,只我去便罷了。若拿不下土山來,你斬我腦袋!”他方才是穩了半晌的心緒,可話未說完,聲音便已幾乎發顫,忍不住道:“將軍,萬勿逞強,萬一……”

趙慎方才一番動作,雙頰上病態的潮紅愈重。他默默聽著,待喘息平覆,忽而淡淡一笑,擡手扶在青追頸上,道:“莫說了。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該我擔的,不如此又能如何。”

一日間不說應付城外攻勢,城內士卒清點箭羽數目,調配各部的配給,城上士卒換防,城中加固高臺,騎兵打點備戰,眾人亦忙得腳不沾地。到傍晚開炊時,趙慎正到騎兵營中,元貴見了他,旁的皆不提,只道:“將軍別忙著看了,且先去歇一歇罷。”不待趙慎作答,垂首低聲道,“到天黑出城,還有兩個時辰,將軍哪怕是蓄點精神。”

趙慎道:“戰前總要看過才放心。”

話還沒完,只聽元貴道:“將軍此時還撐著,是不想今夜帶著兄弟們功成了麽。”

他一向高聲粗氣,此時這般低沈求懇的語氣,倒聽得趙慎一楞,略想了想,點頭道:“也罷。可你定要用心準備。”

元貴道:“將軍放心。”

趙慎回到帳中時,周乾已將弓箭直刀拾掇妥當。周乾見了他奇道:“我還正要把將軍備好了送去,將軍怎回來了?”

趙慎道:“我略歇歇。”

他這一日間強打精神,竭力往來如常。周乾終究年輕粗心,雖看將軍面色似有些異樣,卻也沒在意。只此刻聽他說要“歇”,卻是從來戰前沒有過的事。一時也不明所以,便道:“將軍進過哺食了?”

這熱癥往往是從午後起到夜間,發得比晨起還要厲害,趙慎哪有胃口,含糊應了,道:“你且送刀箭去。”他見周乾捧著東西出了帳門,方倒頭靠在榻上。他不知道,這樣時候其實反倒是最忌諱停下歇息,奔忙中吊著的氣這一歇反倒全散了。待迷糊了一陣,再睜眼時覺得喉中幹痛如冒了火,見案前置著水碗,端過盡飲了下去。入秋天氣裏,水擱半日便涼透了,他身上發熱,冷水入喉一激,胃中猛地抽緊,兼之本就有些眩暈,此時只覺惡心,還不及如何,已全嘔了出來。

他這一日間也不曾進食,此刻除了那半碗清水再嘔的便全是黃綠的膽汁。趙慎口中發苦,顳顬處砰砰直跳,眼見面前地上穢物,更覺心中嫌惡翻騰,可周身發軟,竟掙紮不起。

這時周乾從外間回來,一腳踏入便被這情形駭了一跳,脫口叫道:“將軍?”

趙慎只道:“你把這收拾了。”見周乾過來,又問,“我衣甲上可臟了?”

周乾忙道:“不曾不曾,”他見趙慎咬牙蹙眉,面色青白,早慌了手腳,只道,“我去叫醫官。”他方要走,趙慎在身後低聲喝止道:“此時你叫什麽醫官!”

周乾才想起這是大戰將至,腦中霎時又一陣空白,半晌也不知該如何,只道,“將軍先去裏間,我這便收拾。”

陸攸之早聽見外間折騰,才行至門旁,不妨帳簾掀起,趙慎已一頭栽在他肩上。陸攸之被趙慎連人帶甲的分量撞的一晃,猛退了一步,心中一驚卻已強抵著站穩了身軀。待扶向趙慎,方覺觸手滾燙,不由道:“阿慎?”

趙慎頭腦中還清楚,竭力站直了身道:“我緩一緩便了。”

陸攸之扶著他坐下,心中已明白了八/九。擎了水碗過來,趙慎看了一眼,搖頭道:“不要。”

陸攸之拉過他手腕,伸指搭在脈上,只覺脈象浮數,卻是細促無力。他粗通些醫理知道這大約是風邪侵體,想了想道:“取些熱湯罷。”

趙慎撐著額頭停了半晌,額上冷汗幾乎順著手掌流下。再擡頭時勉力笑道:“只是喝急了水,無礙。”又道,“幾時了?”

陸攸之望了望帳內漏刻,道:“快酉時了。”

趙慎聞言撐著條案便要立起。陸攸之道:“你做什麽去?”

趙慎道:“騎兵要出城。”說罷推了陸攸之起身。可甫一立起,便覺眩暈不止,眼前的帳幔、陳設俱在身邊轉動,忙閉了雙眼。待再睜眼,卻覺面前一陣發黑,他下意識中擡手向旁扶去,可指尖劃過,身旁盡是虛空。

陸攸之見他站立著不住搖晃,臂膀擺動間手指似都在發顫。一兩日未見,如何便病成這樣,心中驚駭,情急之下斷聲喝道:“你是不要命了麽!你此般只會累了旁人!”

周乾聽得內帳喚他,方進帳中卻聽陸攸之問趙慎:“你只說派哪一部?”

趙慎低聲道:“令於文略挑一部人去。”

陸攸之此時看見周乾進來,轉身正色對他道:“你去騎軍中傳令,叫元貴將軍且先待命。再叫城頭把昨夜用的草人備好,天色一黑便放出去。你傳了這道令便回來,我再與你交代別的。”

周乾進來時便覺有些不尋常,可總也想不到聽陸攸之會說這些,再聞得他語氣肅然,斷不是兒戲。一時忙尋趙慎在何處,卻見趙慎倚著條案,向他道:“便照參軍說的做。”

周乾更為詫異,陸攸之見他似仍猶疑,沈聲道:“怎麽,你不肯傳令?那我便親身去。”

周乾自識得陸攸之,從來見的都是他如何溫文謙和,而今面上雖不見厲色,雙眼中的堅冷卻如帶著千鈞威壓。他聽趙慎稱陸攸之舊時在這軍中的官階,心中已經了然,亦抿去了驚怔神色,正身施禮道:“得令。”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一個大小夥子做病嬌狀……可能有點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