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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浮沈各異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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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二三日,裴禹與李驥便都在龍華山中。除了慧明相贈的筆記,其餘的均由李驥另行抄錄,頭一份便是洛河水文考。慧明見此情狀,只當裴禹是真有心搜集當地地理文書,也未過意。第三日過了午後,李驥捧了書卷見裴禹,卻見裴禹處還有個衛士模樣的,饒是眼熟,一時卻想不起來。裴禹見了他便道:“準備回營吧。”

李驥道:“今日便走?”

裴禹笑道:“你還留戀起此間了不成?”見李驥忙不疊搖頭,忽而又冷笑道,“今夜便趕回去,我看別錯過明日升帳的好戲。”

李驥便去準備。他倆人來此本就輕裝簡行,也沒什麽需格外拾掇的。李驥只撿著個空問那衛士:“小哥看著恁的眼熟。”

那衛士施禮道:“我是閔彧將軍跟前的,閔將軍遣我來此向監軍通報些事。”

李驥聽了,微微點了點頭,也未再問。

近晚時分,一行人已近營盤。裴禹向那衛士道:“你且先回去。”

那衛士道:“閔將軍有些事怕是還想與監軍當面說。”

裴禹道:“我心中有數。你只轉告他,該如何便如何。”

那衛士略遲疑片刻,便道“遵令”而去。裴禹勒住馬韁暫且不行,轉而向李驥道:“你回營後就把水文考交給範懿,叫他好好經心。”又道,“我今晚要去見尉遲遠,你辦好了範懿的事便去著人安排,切記莫教閑雜人知道。”

李驥輕聲道:“可是……軍中生了什麽波瀾?”

裴禹冷笑道:“饒不過是些許波瀾,不礙事。只是有人耐不住,還自以為生起了恁大的風浪。”

次日,西燕軍中尉遲遠升帳,營中諸將俱在。眾人見裴禹與尉遲遠同居上首,各自心中皆有各自的猜度算盤,只都不做聲。

尉遲遠先問了陣前土山工事修築如何,底下的將官報說,以壕溝長溝作掩護搬運土袋,城上的弓箭也無辦法。幾日間工事已具規模。裴禹插話道:“西面的工事不急著修。”

那將官施禮道:“此前已得了監軍吩咐,眼下主要修葺的都是在東南向。”

西燕軍主力駐紮在西面,可偏生只這一向上工程要拖後。座下也有人不解,可也無人出聲問。裴禹不在這兩日間,營中恰如平靜水波下暗流湧動。今日的升帳,各家都揣著心思,其實也無人的眼睛真在攻勢上。此刻那將官應了退下後,場面一時便又安靜。

眾人雖不說話,卻也都是暗暗看著座上將軍與監軍的神色,不意瞧著尉遲遠也在向座下看。片刻聽尉遲遠道:“我恍惚聽說前幾日營中挖出個什麽東西,卻沒人報與我。是怎麽回事?”

這一句是點在今日的正題上。眾人顯見也是都知道這事,有沈不住氣的,眼光便有意無意向座中兩人身上瞟去。

被諸人偷眼看的兩位,乃是李允、王琮,這二人的來歷也頗值得一說。這兩人從前征戰時都跟在尉遲扈眼前。尉遲扈是太師尉遲否極長兄的兒子,否極是家中幼子,他長兄比他長出十餘歲;因此尉遲扈雖是否極的侄輩,年紀卻差得不多,如今正是中壯年歲。早年尉遲否極出征時,尉遲扈司後勤轉運,因處事穩妥得當而得否極的稱讚,甚至對近旁人說過“此兒志度類我”的話。如今尉遲否極兄弟輩中,諸人已都年老,子侄輩裏,論數資歷才幹,最可托付依仗的也便是尉遲扈。

裴禹看著座下諸人神態,心中一哂,太師染病的消息,倒是人人皆知了。唇角亦微微帶起一絲冷笑,心道,太師未必不得健覆,尉遲扈卻已是已如手握權柄般動起這些心思了。

他冷眼旁觀亦不做聲,卻見李允、王琮二人相一對視,李允已起身道:“將軍,是我部下在營中掘出了物什。”

尉遲遠道:“是什麽?”

李允道:“是獸骨。”

說話間,已有衛士進來,捧著一塊扇面形骨殖奉在尉遲遠面前。尉遲遠瞇眼看了,只聽李允接著道:“營中士卒掘土時挖出這個,其實末將也不認得是什麽,只是恰被營中相士看見。一見之下,才知此物的稀罕。”

他這話說到此卻停住,倒像是賣起關子。尉遲遠看著他道:“相士說什麽?”

李允似乎微有躊躇,又四下看了看而欲言又止,半晌道:“聽了相士解釋,末將只覺事關者大,這才不曾稟報。”

他這故弄玄虛,一臉為難模樣。一旁王琮起身道:“不如請相士來,給將軍解說。”

尉遲遠低頭看著那獸骨,仿佛是牛馬的肩胛,其上刻著些古怪字符。看了一時擡頭道,“東西已在此處,去請相士又要添許多時候,你便學說一遍罷了。”

李允道:“那相士說,這獸骨乃殷商時王室占蔔所用,問吉兇最為靈驗。刻上要蔔問的大事,平日珍存起來,用時取出以火烤熱,判讀裂紋以資占蔔。他細細看了,又說,這一塊正是用以蔔戰事吉兇的。”

他這話已漸漸逼近正題。此番擺這一道,也是因為他們往日便知尉遲遠最信蔔筮。只聽尉遲遠問:“其後呢?”

李允也覺心中砰砰直跳,穩了穩心神方道:“事關者大,我看還有幾位將軍離得不遠,便請了他們同來觀之。”說罷眼光向尉遲中和閔彧各掃了一眼。

尉遲遠道:“你莫總東拉西扯,快說蔔得的是什麽?”

這便是圖窮匕見之時,只聽李允一字一頓道道:“用兵不吉,宜撤軍。”

此時滿帳之中,無一人發一聲,靜若置身墳塋。其實這消息李、王二人早在營內暗暗散布,眾人本是都有所知的,此刻不過是終於放在明面。洛城久攻不下,朝內太師染疾;軍中最要緊之事,於眾人眼中已並非如何攻取洛城,而是此刻當否撤軍。西京朝局中那一只只伸向權柄的手已開始暗暗角力相搏,洛城前的鏖戰於此是關乎東進中原定鼎天下的畢生所願,而於彼或許不過是權力博弈間的一枚棋子。

一片寂靜之中,卻聽一人輕笑道:“這話有趣。可不知哪裏便憑空出了這一片骨殖?”這話音冷冽如寒風刮過墳冢前衰草,眾人皆是一凜。不需去看,便也知道開腔的乃是裴禹。

李允見是他,心中倒也早有準備,躬身道:“監軍有所不知,此處乃殷商國都舊地。商人最重此道,散在這裏幾片問蔔的物什也無甚稀奇。”

裴禹道:“你倒是博聞,”卻已滿是譏嘲語氣,道,“可惜你這上古的軼聞聽得不求甚解。殷商故都毗鄰洹水,距此還有一天多的路程。你再弄這些玄虛時,也先多讀幾卷書去。”

借蔔筮之術為己喉舌,這事在前朝本朝都屢見不鮮,眾人也是心知肚明。李允以此而提起撤軍由頭,仿佛天數早定,裴禹索性便也由此發作,意指此物是為假作,不值一信。李允不過是拿這做引子,又何曾細細探究求過甚解,聽了這話一時竟有些發蒙,不知何如反駁。他這廂張口結舌,王琮見狀發急,在旁道:“這蔔筮之事甚是鄭重,先生怎好妄為議論?”

裴禹笑道:“鄭重?我倒是不知。我只知前朝文帝時馮太後寵信的王晟,少年間因戰亂舉家遷至涼州時便是靠他跟他父親賣蔔為生。糊口的營生,卻不知鄭重在哪裏。太後故去,王晟便為文帝不容,這蔔卦若真得靈驗,他怎算不出自己身死的下場?前朝柔然進犯,守將竟信蔔筮,謂賊不來而不設防,貽誤軍機,可見其害;這吉兇兩道,凡射奇偶,自然半收,何足為信?至人不相,達人不蔔,內不愧心,外不負俗,交不為利,仕不謀祿,問心無愧者何須信神問蔔?前朝本朝,均禁民間私藏讖緯、陰陽、方伎之書,便是為了防小人借而生亂!”

他這話一氣而下,李、王二人在口舌上有何能招架?一時目瞪口呆,眾人亦微為其勢所攝。卻聽裴禹接著道,“若真說鄭重,你二人得了這物便該即刻獻於營中主將,這私下偷偷的問蔔,也是為了鄭重麽?拿著此事做幌,實則便是妖言而動亂軍心,其心可誅!”

他“動搖軍心”這四個字出來,便如一語揭了帷幕去,眾人更是心中一跳,全不由屏氣凝神。

那旁李允、王琮聽這話倒似鎮定下來。其實這事的根結在何處,是誰都明白,此刻話已挑明,倒也省得啰嗦。在場眾人大多是為觀望,此時是進是退其實都有不肯甘心和下不了決心之處。李、王兩人是替誰發聲不需多說,裴禹自是不肯撤軍,也不出意外,此刻籌碼其實俱在尉遲遠手中。而尉遲遠微垂著雙目,卻似老僧入定,一言不發。

這二人先前從閔彧的事上只覺尉遲遠與裴禹不睦,假作蔔卦時把尉遲中找去,便是為著試探,其後暗自觀察尉遲遠動作,越看越覺得他十有八九是讚成撤軍的。況且此刻並不見他為裴禹幫腔,更覺主將心中是偏向自己這邊。王琮於是開口道:“監軍說起軍心——此時的軍心是什麽,監軍卻可真知道麽?”

裴禹笑道:“想來我是不知的,你卻知道?”

王琮心道此時必得賭上一把,便大聲道:“軍心思歸!”

裴禹忽然撫掌笑道:“好!”

王琮竟沒想到他如此,也不知是為何叫道,倒楞在當場。只聽裴禹道:“你只說軍心思歸,是問了誰的?”說罷向座下一掃,眾人頓覺脊背一陣寒涼,裴禹轉而看向尉遲遠,笑道:“尉遲將軍怎麽說?”

眾人又是一片肅然,王琮、李允盯著尉遲遠,只等他一句話掀了裴禹的臉面去。卻聽尉遲遠捋著胡須笑道:“我也不知這話從何來說。”

這一句出來,眾人心中便也都有了數,只李、王二人瞠目結舌如呆傻了一般。裴禹見他們舉止,只是冷笑。他今日如此言辭決絕不給退路,便是昨夜已與尉遲遠談得妥了。軍中眾人畏難而厭戰,這意頭卻也是有的,可此間這二人只以為振臂一呼便可得百應,也著實是錯打了主意。

裴禹道:“你二人自己說來,惑亂軍心當如何?”

李允已是慌亂,只道:“我二人何曾惑亂軍心?”

裴禹道:“你如此驚慌,怕是也明白這該是什麽下場。”轉頭道,“綁了,今日便用這二人祭旗!”

王琮心裏卻還明白些,他原本有恃無恐,便是覺得眼下憑著尉遲否極重病的局面,裴禹如何也該忌憚著尉遲扈;可這三言兩語,自己便要丟掉腦袋,不由叫道:“主將還不曾說話,你便行軍中殺伐,是一向太囂張慣了!”一廂向著尉遲遠道,“將軍!”見尉遲遠只做不聞,又向裴禹道,“你,你有何生殺之權?”

裴禹看著他只冷冷道:“太師賜我全權,這你敢不認麽?”

這一句出來,眾人倒皆是一震,亦是此時如夢方醒:太師即便染病,終究也只是染病。一時聞得細微窸窣之聲,原來是眾人皆暗暗正衣挺背,端正了坐姿。

衛士上來縛了二人,李允只覺大勢已去,已是半身癱軟;王琮卻猶在掙紮,兀自叫道:“我等不過是蔔卦,如何就成了惑亂軍心!”他一時也不知叫什麽好,忽而又大叫道,“當時在場的,也不止我二人!尉遲中將軍和閔彧也在!”

他二人當時拖了這兩人來,請尉遲中自是為了試探尉遲遠,而叫了閔彧,卻便就是為了拖人下水。此刻他想起這段,如抓了救命稻草一般。裴禹唇角微微一抿,只掃了尉遲遠一眼。

尉遲遠端然道:“阿中是將這事報了我的,當時還對我說,這樣的事需得嚴懲不可輕縱。”他這一句輕飄飄便脫了幹系去。王琮忽而大笑道:“那閔彧將軍是對誰證了清白的!”

閔彧本只是默默,卻不想此時卻被捎帶上。他是給裴禹送了信的,可背後向上官報同儕行事,這事如何說來?尉遲遠方才話中以兄弟間的稱呼提及尉遲中,便也是提尉遲中撇清。王琮拿這事咬他,也是存著多少刻毒惡意。他只覺兩旁人皆在看他,面上不由漲紅。

只聽裴禹道:“閔將軍倒是沒與我報過這事,”轉而看尉遲遠。尉遲遠玩味一笑,道,“我也不曾聽得他來說什麽。”

閔彧聽了這話,心中卻驟然松快。只聽王琮猶自嚷叫“既如此,若論監軍的話,他便也是脫不開幹系的!”不由一笑,擡頭道:“我心中只當這事荒唐,便未留心,卻未想到是助了這二人的糊塗。”轉而向王琮道,“將軍若是攀起我而自覺冤枉,將軍領什麽罪我便陪了。”

裴禹摩挲著指節看著王琮道:“閔將軍所部是日日在都在操演的,你攀誣他與你一般畏敵怯陣,卻是找錯人了。”

王琮大笑道:“我心知你偏袒於他,他即便不是同罪,也是包庇!”

裴禹聽得“偏袒”二字,倒微微瞬目,看了王琮一時,道:“司刑官,”又道,“包庇者,按軍規當如何?”

一旁有司刑官道:“責軍棍四十。”

裴禹微微點頭,道:“惑亂軍心者斬,包庇者杖責。大戰之前,也當好生整一整軍紀。”又道,“把王琮李允押到轅門去,閔彧帶到帳外行刑。”

帳內一時肅靜,王琮的喊叫亦戛然而止,直被拖了出去。一旁諸人相互看看,皆有些不安。閔彧受責,實在出眾人意料。當今的皇室雖只是尉遲否極的傀儡,但帝後畢竟也還是帝後。閔皇後的母家又是關隴大族,當年皇帝登基,為了爭得關隴貴族支持,在尉遲氏威壓下將故皇後遣進寺中出家,另立閔氏為後,經此亦可見閔家在西京的煊赫榮耀。此時即便不講閔彧是外戚皇親,也是正經的望族子弟,前番尉遲遠也不過是說了兩句重話。現在裴禹人前給他這樣的重責,也是夠不講情面。

尉遲中在旁道:“閔將軍這打可要捱得冤。況且監軍若如此,我可是也得請罰?”兩旁人亦紛紛道:“這王琮方才那些話已是因嚇得瘋癲了,監軍何必為一個癡漢較真。”

眾人肯如此,一廂是覺得不忍,另一廂也是看著閔彧的身份。裴禹聽了,點頭道:“好,既然有人求情,”說著伸了兩指出來道,“一個求情的加二十,還有誰再來?”

眾人本以為給個臺階此事便含混過去,不想適得其反,平白又多添了麻煩上去,個個詫異,卻都再不敢作聲,只眼見軍士推了閔彧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王晟是比著王睿說的,不過王睿是善終。老裴那段話是從嵇康、顏氏家訓裏拼湊的,版權所有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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