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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盛衰各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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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尉遲兄弟一早間方暗自商量了半晌,到了軍中近晚開竈時,尉遲遠又將尉遲中喚道帳內。尉遲中奇道:“這又叫我來,是兄長白日裏有該交代的忘了,還是是哪件事轉了主意?”

尉遲遠道:“你卻是多事,叫你來便是有事,你還嫌煩勞不成。”

尉遲中笑道:“我隨口說笑,兄長急什麽。”

尉遲遠道:“我問你,先前我去汜水關時,你在土山上搭置的工事用的木架可還在?”

尉遲中道:“在咧。那都是好木料,怎麽能丟。”

尉遲遠道:“那便好。”

尉遲中道:“難不成兄長還是要壘土山?”

尉遲遠道:“眼下不強攻,也便只能用這些慣常的舊法。”

尉遲中道:“方才裴禹將範懿喚去他帳中,不知做什麽。”

尉遲遠道:“你莫管他。你只把這廂該做的做成便罷。”

兩人正說話間,卻突然聽帳外有衛士道:“有急報。”

尉遲遠與尉遲中相看一眼,揚聲道:“進來。”

只見一個衛士掀了帳簾,匆匆進來,趕到兩人面前,俯身低聲道:“西京來的探報。”

尉遲遠神色一凜,道:“人呢?”

衛士道:“他方才剛到。此刻正在帳外候著。”

尉遲遠道:“叫進來,”又道,“你跟人在門口看著些。”

那衛士點頭出去,尉遲中道:“可不知有什麽事?”

這來報信的,為的不是西京中公事,而是尉遲遠放在京中探聽消息的心腹,既是匆匆趕來,定然是出了要緊的大事。此時尉遲中沈不住氣問將出來,尉遲遠卻還能自持,只目視帳門雙手具案,並不言語。

一時進來一人,並未穿盔甲,只是著尋常戎服。見了尉遲兄弟,急走幾步拜在案前,道:“將軍!”

尉遲中道:“你先說是什麽事?”

那送信的低聲道:“太師抱恙。”

這短短四字,兩人卻俱是一驚。尉遲中不由呼道:“怎麽?什麽病?”

尉遲遠低聲喝道:“你慌什麽!”轉而道,“你可帶了書信?”

送信的從懷中取出一張信帖,雙手呈上。尉遲遠一把取過拈在手中,卻又頓下,片刻指間方緩緩撚開紙張。尉遲中等了半晌只見他面色深沈,竟看不出波瀾,急著問道:“如何?”

尉遲遠闔了信箋,卻不答話,只向那送信的道:“你先去帳外候著,我還有信要你帶回京中。今晚便換了馬回去,可明白麽?”

那人道:“是。”

尉遲遠揮手道:“去罷。”直目送那人出帳去了,見尉遲中一臉焦灼之色已湊到近旁,方將那書信遞與他。尉遲中接過來上下幾眼略掃過,面上更為變色,道:“是舊疾又發?”

尉遲遠道:“你可還記得前次,亦是這般濁唾涎沫與血相交,高熱不止,是如何兇險。”

尉遲中仍在驚怔中,半晌才似自行安慰般道:“可那次也終究是覆健了的。”

尉遲遠面色陰沈道:“但你也莫忘了太師那時才將不惑。數年後的今日,他亦不是當初的少壯年歲了。”

尉遲否極自少時便有肺萎之證,寒冷天氣時馳馬疾行嗆了冷風便曾幹咳乃至咯血。只是那時戎馬倥匆,只以為是偶爾勞累,不曾顧得上。直到後來坐鎮關隴,不需親身上陣,咳癥反而在春秋時犯得利害。十餘年前曾有一遭發病,癥候格外兇險,日日咳出膿痰近有升餘(魏晉時一升約合200ml)。當日關隴一帶找得著的醫家俱被帶到西京,最終倒亦不知是誰的藥石起了效,才算過了這一劫。

尉遲中憶得這事,話音中已有些變聲,只道:“這事當如何?”

尉遲遠暗自握拳道:“偏生是這關頭……”見尉遲中面色已有些白,咬牙道,“莫慌,也不是天塌地陷的事。”又道,“你沈下氣,京中亂不了;你我在這裏,只必得把洛城拿下來。”

此時李驥正在裴禹帳外來回踱步,守門的衛士覷著他也不便問。半晌李驥自己覺出衛士看他的眼神有異,心知是憂色太外露,這才穩了穩神,停下步來。只是他雖竭力鎮定,到底心緒不定。心想裴禹喚了範懿進去已有兩個多時辰,任什麽事也該交代完了,怎的還不出來。其實若在平時,他也不當這有什麽可急的,只是今日是才剛遣人去召範懿前來,便有一封太師給裴禹的書信從西京送到。信中倒都只是軍務政上的公務,卻是送信的士卒暗暗奏報了尉遲否極染病之事。

想來太師自是不願人人盡知其病狀,可裴禹為其心腹在前方,這事是不可瞞他的。那衛士得了尉遲氏的囑托,將他病重之事暗暗報給裴禹。

上位掌權者染恙的消息向來是臣下的忌諱,何況是在前方戰況正緊要時。其時李驥亦在旁聽得,驚得幾乎是倚著墻垛才立住。待看向裴禹,卻見他只微微垂首,片刻間道:“我知道了。”

李驥低聲道:“我且叫範懿先別來了吧?”

裴禹道:“為何?”

李驥道:“驟然出了這樣的狀況……”

往下他沒有再說,裴禹擡了眼道:“任哪般狀況,你現在再急能做什麽?”又道:“遇事不當慌亂,你倒不懂得麽。”

這話已含著責備,李驥見他面上波瀾不驚,細看時卻是容色肅整而異於常日,也不敢再多話,只能稱是。待到範懿到來,他便忙出來將西京的信使安置下來,又去叮囑預先備下川資馬匹,以便這使者隨時啟程傳遞消息回西京。這一通忙完,範懿卻還在裴禹帳中。

李驥在帳外等得心焦,一時多少紛亂念頭都湧在眼前。尉遲否極這多年的經營,雖權衡種種而不曾自立稱帝,可西燕的權柄卻無疑是全握在他手中。前方征戰之時,一國首腦染病,軍心是否因此搖擺且先不提;穩定數年的朝局是否會因此動蕩才更為人懸心。皇帝雖然看去只是擺設,可他終究是太祖的子孫,有哪一日不盼著把這權柄收回;前朝就有傀儡皇帝將權臣誑進禁內擊殺的舊事,前幾月東燕朝中的變亂雖是因外力挑動,可又何嘗不是擺在眼前的例子。尉遲否極的長子幾年前因病歿逝,其餘二子尚且年幼,信任的勳貴都在各處鎮守,一旦生出變故,結局孰難預料。尉遲否極給裴禹傳的信中,倒是沒說什麽,可這當口裏的微妙意涵,又如何明說得出?

此刻,李驥的惴惴不安倒也不多是為誰家天下擔憂,不過是念著自身。他自生起便在亂世中浸淫,轉瞬間驟生大變的血雨腥風都聽得見得夠了,唯心只願世事安穩而已;如今背井離鄉千裏,家中安危難料,這風雨欲來的預兆怎不令他心生憂懼。

他正在胡思亂想,倒不防聽見帳內人行在門前,裴禹道:“那便辛苦。”

範懿訥訥稱“不敢”,一時已推起帳簾出來。李驥向裏略一探頭,已聽裴禹在內道:“你進來罷。”他見李驥進來,又道,“你都安置了什麽?”

李驥一一說了,裴禹淡淡道:“你倒真是上心。”

李驥勉強賠笑道:“我年經不經事,實在有些耽心。”

裴禹點頭道:“你做的不錯。”又指著案上一卷紙箋道,“帶回京中的信,方才我撿著範懿看地圖時已經寫了。一時我謄出來,你便叫使者連夜回去。”

李驥亦不知是不是燈光昏暗,只覺裴禹氣色現似出疲累,便道:“先生若是累了,便我來謄抄罷。”

裴禹道:“不必。”

李驥聽這話忽而想起一事,忙道:“我不是想要私窺先生的傳信……”

話未說完,已聽裴禹輕笑道:“這話倒似我疑你什麽,你今日是真失態,處處一驚一乍,”一時斂了笑道,“給太師的信,總是要自己來抄錄。”

李驥稱是,又聽裴禹道:“你明日隨我去龍華山。”

李驥疑道:“龍華山?”

裴禹道:“範懿說要測算河流改道,最好還要參考水文記載。他說曾有本洛河水文考便可以用。”

李驥道:“去龍華山能尋得這書?”

裴禹道:“是了。範懿說太祖晚年間,始在石窟中造像時,主持工程的監理僧人曾把洛城一帶的地理志異搜集在一處,藏書在洞窟中。”

李驥忍不住道:“先生……是真決心要引水灌城?”

裴禹道:“怎麽?”

李驥終不敢再多言,裴禹微看他一眼,卻轉而道:“你張皇了一日,卻還記得太師今日的信裏是叮囑定要得下洛城的麽?”

李驥腦中幾個閃念,卻不曾記得有這話,一時尷尬,低聲道:“是我愚笨……真不記得。”半晌也不聽裴禹再說話,額上不由滲出些微汗來,又道,“我只記得似是花了好大篇幅,寫要給下諸人的賞賜,旁的……”

裴禹悠悠道:“你沒看見,給尉遲將軍的食邑,是在洛城邊上的。”

李驥“啊”了一聲,道:“果真。”

裴禹帶了幾分嚴厲聲色道:“京中的事,尚輪不到你憂心。此間攻城方是最緊要,這話今日說與你聽。來日營中有人心浮動,這話便還要不中聽。”

李驥心在腔子裏一陣猛跳,只低頭道:“是。”

兩人正說著,忽然聽見遠遠空中似有隆隆雷聲,接著帳外便一陣騷動。李驥忙退步到門口向外看去,孰料剛掀起帳簾,便“啊”的驚呼出聲,也顧不上方才裴禹是才責備他不穩重,只道:“先生,你看那天……”

裴禹見李驥神色驚異大異於常,也覺納罕,起身才行至門前,便覺驟然被一陣光亮刺眼。定睛再看時,只見頭頂空中一條光亮如赤龍般倏然劃落過來。那光亮在半空中初而光華大盛,須臾之間便又黯淡湮滅。一時又聽得一聲悶響,地面突然一陣顫動,李驥腳下亦不由一震。

其時,數裏外赫然而起一股煙塵,半空中一陣淡淡的硫硝氣味。疾風過處,一團烈焰熊熊而映徹夜空。營中軍兵高聲呼和道:“起火了!”

李驥口齒微微磕絆道:“這是,這是什麽異象?”

只聽裴禹道:“這是隕石。”

李驥回頭看去,卻見裴禹神色肅然,面孔竟現出幾許蒼白,腳下亦不由自主向前踏出。李驥忙擡高了帳簾,眼見著裴禹目不旁顧的踱出帳去。

夜風鼓起裴禹衣袂,營中旌旗颯颯作響。遠處火光映天,卻已是秋涼風起。

一時尉遲遠也出了營帳,見著裴禹,忙的道:“是隕石?”

裴禹微微點頭,又道:“幸而不曾落在營中。”

有衛士跑來報:“有飛星落在營盤邊上,在地上砸出個深坑來。落地時有火星燃在一間營帳布幔上,倒不曾又人傷亡。”又道,“那飛星在坑中尤紅紫發亮,砸在坑中時初看像是一灘稀泥,此時,已又變硬如一塊石頭了。”

他頭一次見這樣的異象,只覺驚奇稀罕,忍不住一徑說個不停,卻沒見尉遲遠與裴禹俱是面沈似水,半晌方瞧出不對才住了口。

尉遲遠道:“即沒傷亡,便莫一個個大驚小怪。令巡夜的打起精神些,也便罷了。”轉頭向裴禹道,“監軍明日……要去龍華山麽?”

天墜隕石,地裂山搖。民間總有傳言,說貴者在天上有星辰與之對應,星辰隕滅,便是壽數將近之時。這兩人俱剛得了尉遲否極染病的消息,此時便見這景象,都覺心中忐忑翻湧。彼此都相防著假作無事,只是這各裝糊塗中亦有一重心照不宣的意味。

裴禹淡淡道:“自然要去。”

尉遲遠道:“我已吩咐安置了各軍,明日起按步就班搭置土山,預備攻城。”

裴禹道:“將軍盡請安排吧。”

兩人又若無其事相談了數句,尉遲遠便回帳中休息。李驥在後只見裴禹許久仍立在當地,不由上前,正欲說話,卻突然瞥見裴禹面色青白,只緊抿著唇角,眉心深蹙。

李驥看見情形不對,慌忙低聲問:“先生?”

裴禹方才胸前驟如壓榨般劇痛,連著一條手臂刺痛到指尖,一時只覺一動也挪不動,咬牙道:“我胸口有些發悶,你不必管我,我只站一刻變好了。”

李驥驚得臉色發白,他不敢出聲,也不敢伸出手去扶,站在一旁唯恐裴禹一下便會栽倒。雖只是片刻,卻像過了半生似的漫長。

一時,裴禹面上覆了血色,方緩和了語氣道:“無妨。你去準備明日的行程,我這裏不需你了。”說罷攏了攏衣袖,轉身回向帳中。

李驥心內猶自砰砰直跳,只覺這一日間的跌宕,他幾乎已要扛不住了。轉頭又望向裴禹緩緩而前的背影,一時竟覺得先生的肩背似有些微微的駝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太師那是支氣管擴張合並感染,在沒抗生素的年代,大概生死只能跟扔鋼镚一樣靠運氣了;老裴是犯心絞痛了,還是穩定型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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