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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良臣誠可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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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戰後,城內曾檢點地堡內死傷將士。戰時西燕軍以火燒石擊,乃至以熱油灌入,堡內死者逾半,存者亦幾乎無人不帶傷。那些被火器殘傷的焦黑殘肢,醫官觀之,亦覺心驚。西燕軍中更有傳言,說戰至白熱時,數支火桿齊戳向地堡中,其內東燕士兵不及以石板阻擋,便竟用血肉脊背抵在射口。這說法源頭已不可考,但聞得者只一想到那肌膚燒焦的刺鼻氣味連帶烈焰下黑紅血肉,心神已俱被震懾。

這膠著戰線後一裏,便是正在挖掘的城下長溝。白日間前方戰情緊急時,程礎德親自下城向掘溝的眾士兵道:“此間時時刻刻皆是靠地堡內將士血肉換取,多一分拖延便是要前方多失一條人命,諸位可要盡得全力,萬勿懈怠躲懶。”

眾人齊聲應是,程礎德又問督隊的將官道:“可有難處”

那將官道:“壘造工事的磚石木材總嫌不足。”

程礎德見了,微微點頭沈吟。陣前工事若只以土堆,其形易散,因此日常裏若布防,多用磚石加固,或是以木柵做框架,如此可令工事形狀規整嚴實。可是此時事起急迫,也沒時間再細細做這些。程礎德略想一時喚了衛士過來小聲吩咐,那士兵聽令大為一楞,卻也只領命去了。一刻後,只見幾個軍兵擡了一大件來。

城下諸人見這擡出的是一口棺槨,皆大為詫異。程礎德只道:“你們將這填了土陣前做工事用吧。”

城下將官連聲道:“將軍這是何意!"

程礎德笑道:“將士舍命保城,我這身後的物什有何足惜?”

眾人都知道他已是過花甲的人,人到這個春秋,誰不惜身後事其實一座棺槨能解多大難處,可這一番心意在此,人人已是感懷。將官道:“老將軍放心,我等在此,定當鉚足精神,賣十二分的力氣。”

趙慎此時在城上只見外圍這一道防線越發膠著難解。地堡內景象他雖看不到,可從這大半日間地道內傳信的士兵口中也猜度出那慘烈情形。堡內的士兵雖懷置生死度外之心死守不退,可這地堡在西燕軍縱深壕溝攻勢下是早晚保不住的。只因為這是城下長溝掘成前城下唯一一道拒敵的掩護,才明知其不可為而被迫為之。趙慎見那西下斜陽染的眼前盡是如血殷紅,心中越發憂慮,轉頭問道:“堡內如今傷亡如何?”

其時據堡內報來的數目,傷亡已近半數;顧彥賓一時不置可否該據實應答,微一楞神間,只聽趙慎又道:“三成,四成?你說實數!”

他也估算出傷亡甚重,更見顧彥賓遲疑猶豫,容色不由凜然,眉目間亦含殺氣,道:“騎兵準備。”

顧彥賓聽見這一句,忙道:“將軍要做什麽?”

趙慎道:“出城。”

顧彥賓連連攔阻道:“將軍不可。”

趙慎見顧彥賓幾乎上來拉他手臂,皺眉道:“你作甚?”

顧彥賓道:“將軍去不得,此時下城連一點掩護皆無,太過危險了。”

趙慎之前聽他吞吞吐吐,此時又要攔他,不由惱怒道:“這是什麽時候,我還能畏首觀望?城下抵擋不住時便不危險麽?”

顧彥賓見他當真著惱也微感怯場,兼之心中焦急,一時也顧不上細說其中利害。只是他深知此時絕不能令主將犯險,硬著頭皮叫道:“將軍此去,必然要成敵軍眾矢之的,實在不妥。”

趙慎也不應聲已轉身欲走,顧彥賓心中叫苦卻再攔不住,猛聽有人邊從城下疾步上來邊道:“將軍莽撞了!”顧彥賓見說話的正是長史李守德,心中頓時放下一半,再往後看,同上城的還有主簿謝讓。

謝讓亦上前道:“騎軍如今是城內機動,不可這樣早便輕易拿出去。”

趙慎道:“城下戰力已盡極致,敵軍絲毫無退卻的意思。堡內再拼命,外面無增援,也是要扛不住。”

李守德道:“這守城不同沖鋒,不是要立桿見效,是要計長遠。難道今後每次城防有險,將軍都要親身去救?”

趙慎道:“我不身先士卒,怎有顏面令眾軍唯我馬首是瞻。”

李守德甕聲道:“主將安穩,軍心才能安穩;主將屢屢涉險,士卒也要分心;若遇困境時將軍想不得他法,只是自己去沖殺,這實在是匹夫之勇,做了也還不如不做!”

他梗著頭將這話硬梆梆吐出來,直看著趙慎眼光絲毫也不躲閃。半晌只聽趙慎壓著氣息,平直著聲調道:“那長史教我,當下該如何?”

李守德尚未答話,一旁顧彥賓霍然向前道:“我替將軍下城走一趟,給地堡裏的弟兄們搭個手。”

天色已越發昏暗,城下烽煙滾滾激戰尤酣。日頭在雲層後終日也未得見,此時掐算時辰已快入夜。城下西燕軍一日間已遣近兩千士兵輪流上陣,只為蕩除城下地堡工事。城內人員武器的補給雖也不曾間斷,但地堡內又能載下多少士卒,已漸漸支持不住。西燕軍督隊的將官看著陣前情形,不由笑道:“我看這一趟再沖過去,敵軍是再難頑抗了。”

一旁有人道:“這地堡再難啃,也耗不起這樣連番攻擊。只是怕城內別遣人站來對陣,兩廂對付便有些不妙。”

那將官笑道:“不會。你莫忘了,我們身後還有一萬餘人哩。他們派兵出來做什麽,為著主力決戰麽?他們就算舍出來半城的兵,放在萬餘人面前又算什麽?幾百人的隊伍出來,不過是往大鍋裏撒點鹽巴,白填罷了。”

兩人正說著,卻突然間西城下側門洞開,一隊步軍已列隊而出。這邊話音還沒落地,城裏的援軍已經到了跟前。那西燕將官直連下巴都要撂在地上,張口“誒”了半晌,“呔”的啐了一口道發恨:“他們還真要白填,便別怨當冤死鬼!”

此時陣前兩軍已短兵相接,西燕軍被迎頭一擊,一時也顧不上攻擊地堡。既已是步戰,後方便又遣了數倍的士卒上來,將東燕軍包圍在當中。

東燕軍人數雖少,但一日間以逸待勞,此刻精神氣力都占上風;地堡中得了喘歇,緩過神來在暗處從旁策應,西燕軍防不勝防。一時混戰場面,竟然難分勝負。

可戰時愈久,西燕軍愈聚愈多。顧彥賓突入敵陣已深,他本騎著馬,此時深陷重圍,周圍盡是槍槊逼身,只覺施展不開,索性大喝一聲,從馬上跳下。他使的也是一柄長槍,雙臂用力一揮間,便把數個近身的敵軍士卒打倒在地上。陣前此刻已分不清誰是將佐、誰是士卒,兩廂見都殺紅了眼。直刀、長槊劈刺在血肉身軀上,無人知曉他們倒地瞬間,世上最後的所感所思,是否只有疼痛驚恐。

趙慎立在城上,只看著城下混戰,一語不發。眾人當他是凝神觀戰,唯有謝讓站在他近旁,看得見自顧彥賓下馬步戰始,趙慎一手便驟然握緊在脅下長弓上。城下戰至浴血時,時時有人傷亡倒地,昏暗天色下卻連敵我都已看不得清。夜風蕭蕭,謝讓只見那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已被弓弦勒出一道血痕,一滴殷紅血滴順著檀木弓弰與山桑木弓背倏然滑落,直墜入烏沈地下。

這一夜間,如瓢潑般的是洛城一帶入夏後最大的一場暴雨。積郁兩三日的沈重水氣一朝傾盆而下,銀亮閃電撕開墨染黑沈的重重雲層,雷聲轟隆震蕩得洛城城墻亦甕然回聲,狂風席卷怒吼,百草倒伏,手臂粗的樹木枝幹亦齊根折斷。豆大雨點急落成線,如滿天箭矢墜下,落地激起一片鐵屑碎銀。壕溝內濕滑不堪,西燕士兵在其內時時滑倒,雨中人呼吸皆不順暢,雙眼迷蒙得什麽也看不分明。

陣前火把的火苗都已撐不住被大雨澆滅,原先拿來燒損地堡的長桿更是再無法可用。泥濘土地中,肉搏的兩軍將士大半都摔倒在地,猶自掰掐著對方喉嚨面孔,相鬥不止。那遍地鮮血隨暴雨疾流而去,連倒斃士卒面上血汙亦被沖刷不見,露出其下早無血色的慘白容顏。

西燕軍中的主將大旗旗桿幾經搖擺,終究哢嚓一聲巨響從中折斷。軍中相士跌倒跪伏在地,顫聲高叫道:“如此天象,用兵不祥,大不祥!”

尉遲遠見那折斷的下半段旗桿猶在風中咯吱吱響動,臉色亦已發白,以目視座下諸將道:“今日先撤軍……”

旁邊裴禹突然厲聲道:“不可!”又道,“今日苦鬥一日,此時若撤軍便要功虧一簣!”

尉遲中道:“你也說是苦鬥一日,這種天氣裏,你叫將士們還如何再戰?”

裴禹道:“將軍看陣前情形便知,守軍已是強弩之末;此時一鼓作氣突破地堡便可到城下;我們戰則難,敵軍便不難麽?誰能多扛熬得一刻,誰便是勝啊。”

尉遲遠道:“這樣視物不明,就算不撤軍,也是已難有作為了。”

裴禹高聲道:“尉遲將軍!”

其下諸人這一日間早覺為守軍抵死頑抗的氣勢震懾,口中不言心中卻已聲怯意。此時見他執意堅持,都覺他近於瘋癲,紛紛勸道:“監軍三思。”那相士亦撲地大拜呼號道:“天象示警,若強行違拗,恐生大變!”

裴禹見他呼號在地,不由怒喝道:“軍前商議要事,你是個什麽!惑亂軍心便當問斬!”

尉遲遠一向篤信鬼神,此時見裴禹這樣說,急忙道:“監軍不可亂言!方才的蔔卦當真不吉!”

裴禹見眼前情狀,眾人皆已生懈怠為戰之心,他再堅持亦是無可奈何;強行為戰,也無士氣可言。最要緊的是,他終歸不得不倚持尉遲遠之力而調度大軍,尉遲遠此刻鐵心怠戰不出,他縱有通天算計也無兵可調。半晌只得嘆道:“不吉、不吉,若此時你面前是趙慎,持刀便可戮之,這相士說不吉,你便不做了麽?”

一時轉頭長嘆,那嘆氣亦瞬時便被風雨蓋過。

片刻後西燕軍陣中有十數名士兵馳馬在陣前高喊:“撤軍!撤軍!”陣前尚爬的起來的西燕士兵跌跌撞撞,一時皆四散奔逃。

未幾,城下只餘一地戰後慘景。兩軍將士屍骸推擠在一處,身上袍甲均被血水浸染。戰況激烈處,雙軍死傷俱多,那疊壘的死屍直將雨水積蓄在一側。東燕軍中幸存的士兵所剩只數十人,從血水泥濘中相互扶持、掙紮起來,滿眼見這景象都不由嚎哭出聲。

有士卒大聲喚道:“顧將軍,顧將軍?”

眾人亦紛紛呼喊,見久久無人應聲,那尾音中都帶了哭腔。尤其這當下遍地,又如何能辨出哪一個是顧彥賓?

正在此時,卻見一匹青鬃馬兒越重而入,正是顧彥賓的坐騎。方才顧彥賓下馬步戰,也無人顧得上看這戰馬的去向。此時見了這馬兒,眾人皆不由輕呼出聲。

那青鬃馬踏過遍地屍骸,鼻中噴著熱氣,在冷雨中只見白氣氤氳,突然一聲長嘶,前蹄已跪倒在地。眾人只見那戰馬哀鳴不止,循聲過去,扒開重疊的屍身,正看見顧彥賓雙手持槍,兩眼睚眥欲裂,身上已經冰涼僵硬。

雨水沿著趙慎的盔頭流淌而下,雨水流過眉弓眼角,眼睫抖動間亦有水滴墜落。有衛士上來要為他披棕衣,被他擡手遣開。就在方才,他眼看著士兵將顧彥賓的遺體擡進城來,遠遠望去恍惚仍是出城時盔明甲亮的威武將軍。只是這一望果真相隔太遠,遠到他竟都看不清顧彥賓此時神色容顏。

此間除卻雨聲,萬物均是寂寂,只仿佛這一日間的激戰只是隨風青煙。趙慎心中默想,這血火暴雨的一日確是已這樣過去。有這一日,城前的長溝便可大抵挖成,有這一日,那長溝便大抵可阻得住下一輪攻城——可有這一日,他麾下將士中又有多少人再見不到明日。是他下令教人守無可守之地,是他眼睜睜見摯友同袍流血殞亡。從軍十載,他也經歷過敗仗殘陣,胸中卻從沒像今日這樣陣痛憋悶。他只恨不能將這些險阻艱難都能只身扛起,卻不知即便將他拆骨剔肉碾做顆塵粒沙,又能替幾人擋下致命的刀槍。

身後謝讓道:“將軍避一避雨罷,或是下城再看一眼顧將軍。”

趙慎低聲道:“不必了。只是令方才從城外回來的弟兄,再隨我出城一趟。”

謝讓聞言大驚,道:“將軍去做什麽?”

趙慎抿唇片刻,突然擡頭冷笑道:“此時外間敵軍已撤走,主簿沒甚可擔心。”說罷轉身便下城去。一旁幾個人見狀皆變了臉色,謝讓倒神色坦然,只是半晌長嘆了一聲,又道:“去叫元貴將軍,請他陪著趙將軍去罷。”

城下候命的諸人亦默默無言,待隨之出得城去,方聽趙慎道:“此役死傷的弟兄,身後不當再受風雨苦楚,請諸位將他們安葬了罷。”

這一語聲調不高,亦是極力平緩著語氣,可其中終是難掩愴然。一旁已有士卒忍不住哽咽出聲,趙慎沈默良久,沈聲道:“西城城防最為緊要,從前顧將軍樣樣安排的妥帖。而今顧將軍已不在了,從此我替他,這西面城門便我帶你們守。”

眾人聞言不由一楞,半晌有人顫了聲音道:“將軍……”其後諸人俱紛紛道:“將軍!”此中再無他言,卻已是情真意切。

雨已漸小,此時西向一座半高土山上,閔彧遙遙看著戰場上人影晃動,道:“先生,出城的敵軍首領似是趙慎。”

裴禹淡淡道:“到底是你年輕眼力好。”

閔彧道:“卻看不清這些人是要做什麽?”

裴禹看也不看,道:“自然是出來掩埋自己人的屍骨。”又嘆道,“說起來這世道間,死後能有人給收一收骸骨入土為安,已著實是不易了。”

一時果然見東燕軍將戰場上屍身擺在一處,閔彧方道:“可這尋哪裏去埋?”就見東燕軍士卒跳下戰時的壕溝,將死者遺體拖進其內,兩旁的衛兵便開始填土。

閔彧怒道:“他們怎將這屍骨埋進壕溝了?這樣算什麽安葬,這……”他只見東燕軍這時還不忘攪對家的亂,直恨得不知再說什麽好。

裴禹見了倒是一笑,道:“他此時哪裏挖這麽大的坑去,眼見著現成的怎又不用的道理。”瞇眼看了片刻,道:“生前能戰至無憾,死後又何必非要馬革裹屍。回營後遣人將我軍的屍骸也推入這條壕溝葬了吧,這條溝塹既做了墳冢,戰時再不用便是。”

閔彧低聲稱“是”,聽裴禹幽幽又道:“待到多少年後這戰場消弭,地面再平整時,不知這一道壕溝上生出的青草花木,可會比旁處更蔥郁鮮活?”

這話畢了,兩人一時皆不做聲,許久後裴禹方道:“走罷。”

回營路上,閔彧道:“先生怎像是早就猜到他趙慎出來?”見裴禹又是微微搖頭而笑,又道:“我方才還以為先生要有什麽安排。”

裴禹冷笑道:“這一日已是前功盡棄,我還安排什麽?”

閔彧道:“先生莫惱,今日城內也已是疲於應付,現出不支之象了。”

裴禹道:“正是因此,才要窮寇猛追;不然等趙慎緩過氣來,又是從頭來一遍的麻煩。”

閔彧道:“他每經這樣一次苦戰,心氣便會消減一分,用不得幾次便擺得平了,先生何須過慮。”

裴禹搖頭道:“這可錯了。我看趙慎的心性,不可似平常待之。這樣的人,愈是受磋磨他,恐怕愈是不肯服。”他言說止於此處,心中接著暗想,“所以愈是這樣的人,愈是不能有絲毫留情的心思。鐵腕重拳相搏,只看誰比誰更強硬罷了。”

閔彧笑道:“先生這話不假,幾次對陣,我也覺他確是有些風骨。”

裴禹微微一笑,似是帶著幾分讚賞,可聲調卻現冰冷寒意:“是了,他端的是有情有義、有膽有識,為難他對得住部下將士,連高元安也不曾虧待。可越是這樣,他早晚敗得一無所有時,便越要想不通自己錯在何處,這樣剜心剮肺的苦楚,也不知他可能熬得下來;若到那一天,他直連可怨懟之人都沒有時,我卻是真要好好憐憫他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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