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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莊缶猶可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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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一隅,謝讓與李守德正私下低語。李守德道:“我白日裏的話講的重了。”

謝讓道:“趙將軍不會因此惱你。”

李守德笑道:“我既為公事,也不怕誰計較。況且自家主將是什麽人,這我總還知道。我所慮的……”他沈吟片刻道,“他為麾下傷亡而不忍,卻不能沈湎於此。這漫天血雨幕下,任誰都可有不忍之心,恰恰只有他不能有不忍。與人生死相博,如何能只傷得敵手流血,卻不染上自己的血呢。”

謝讓道:“他不是磋磨不起的人,這一時想不通透,待我勸一勸他。”轉頭見遠處營中星點燈火,不由怔忡。世事就是這般矛盾殘酷,要有所保,便必要有所失卻;趙慎雖也久經戰陣卻終究年輕,看待生死自是不比他這樣年漸老邁之人豁達:其實死生為晝夜,本就是世間輪替;況且天地載人以形、老人以生、息人以死,相對在這世上要凜然而生的艱難,死後的安然無擾,於另一世間的優哉游哉又何嘗不是生為負累的解脫。

他正出神靜思,卻聽李守德在旁嘆道:“若說通透,世間幾人能做到。除非在這塵世間裏打多少個翻滾,那時人確實通透了,可棱角磨平再無掛心之事,生而又有什麽意思。”

謝讓笑道:“你卻在這裏發什麽感慨?”

李守德嘆道:“我這幾日常在夢中見得老將軍。”

謝讓神色微變道:“怎麽?”

李守德道:“都是當年在郲城的事,如何圍困、如何登城、如何繳械,如何……這二十年來,我從未回想得如此清楚。”

謝讓聽了淡淡道:“這事再提它做什麽。”

李守德道:“老將軍當年誅殺朱文叛軍,掀起天大風波,天下非議其殘暴,可他難道便真是草菅人命的嗜殺魔王麽?你我那時跟在他眼前,對其中苦衷最為清楚。朱文雖迫於情勢歸降,心中卻仍懷盤算,手下諸將亦多有不服。其時有人通信告知,朱文的故舊在朝中使人說動景帝令老將軍解朱文上京,留下部眾接管郲城。景帝這從未出過深宮的人,如何知道這樣做的風險。朱文手下三萬部眾,是我們人馬的十倍,又是在他們的地盤,只若生亂就是大變故,老將軍這才要趕在聖意未到前先發制人。”

謝讓垂目道:“我記得他舉此事前亦難安睡,程礎德見他夜間時時驚醒,也曾勸他下手未必非要這樣狠絕,總要顧惜身後的名聲。我記得他說……”

李守德接口道:“他說,亂世中能安身立命的誰不是殺人如麻,身後名聲,就自由身後人評說。”

謝讓道:“那事之後,我只覺他性情亦有些變,對聲色享樂不再著意克制,未知不是看透了些生死的緣故。其實如你我在他跟前親近的人都知道,他何嘗是殘暴之人,只是對掛心之事執念太深罷了。”

待趙慎回到城中,時已過夜半。大雨已停,只有淅瀝雨絲零星飄落。未行幾步,卻突見謝讓仍候在一邊,不由道:“今夜無大事了,主簿怎還在這裏。”話才說完,轉頭想起方才下城前自己頂了他一句,又見此時謝讓半身衣袍被雨水打濕,水漬猶還未幹,心中更為懊悔,道:“方才我的話不是沖著主簿,急躁有失處,還請擔待。”一語了了,想想還是不妥,又道:“也不是沖著長史。”

謝讓聽他這樣說,心中也微微發酸,正欲開口,卻聽趙慎又道:“說到底,是我籌謀不當膽氣不足,才累及部下如此。”

他平日治軍嚴格,談說公事時總是肅然少笑,尋常部下雖見他年輕,卻也都有些微敬畏。謝讓是眼看著趙慎從少時從軍至今,知道他是面冷心熱的人。將軍此時心中過不去的是什麽,他如何不明白,於是道:“這正是我要與將軍說的。”

說著擡手虛讓了一把,引著趙慎在營中緩步踱開,道:“將軍這樣自責,卻是把將士們的心都看低了。”

他見趙慎神色疑惑,接著道:“將軍守城為什麽?是為城池不因陷落敵手而被摧殘敗壞,為部下不因做人俘虜而遭奴役羞辱,這一節我說的可對?”見趙慎微微點頭,又拖長話音道,“而這,亦是將士們願同將軍一道守城的原因啊。”言罷略頓一頓,接著道,“將軍自責,是把將士們的傷亡算在自己頭上;可將士們死戰,何嘗不是為了不願對敵屈膝乞降的氣節,為了盡軍人守土保民的本分?這樣的作為是發於本心,將軍只以上令下行的俗理看待,難道不是把麾下的心志看低了麽?”

他這一段話娓娓道出,語聲音調皆不急不高,趙慎聽來卻突如胸中註入無限澎湃熱血,道:“果真如是麽?”

謝讓微笑道:“將軍這是不信諸位將士,還是不信自己?堅守城池雖然艱難,可是能與同袍弟兄在一處,便無人畏死動搖。”說罷擡手道,“將軍且四下看。”

夜雖已深,營外待命的士兵仍軍容齊整;亦可見搬運傷者,整飭武器的往來兵卒,雖都行色匆匆面容嚴峻,卻是有條不紊,絲毫不顯慌亂之象。謝讓道:“嚴令峻法確是能令士卒在陣前不敢後退,可卻不能安撫人心,而如今是何物能令眾軍在慘烈大戰後鎮靜如恒,將軍應當明白。”

趙慎沈默註目一刻,轉頭望向身後的高大城墻。這一座關城在趙氏手中,矗立於中原大地數十年,城中每寸土地,俱是代代將士的尊嚴榮耀。這樣的尊嚴榮耀不曾因為上位者的煊赫淫威而屈折,不曾因為外敵的耀武揚威而動搖,即便千百年後,曾經的征殺戰場、赳赳武夫都已被歲月塵沙掩埋,這一份鐵血剛強依然如城墻上的堅硬磚石,兀自屹立不倒,沈默並且莊嚴。

其後兩三日間,兩軍於城下拉鋸。城下長溝規模初成,只是挖掘尚不深,士兵在其中要半蹲才能將頭臉也隱入其內;而站起身時,倒是恰可以將長武器伸過工事。這工事本來亦不及完善,索性留出許多空隙,將弩箭支架搭在其間。

西燕軍再沿壕溝向前,士卒們登出溝外,推進至地堡時,並未遭遇抵抗。只是擡眼發現,面前多了些路障擋道,路障後只見一道橫向貫穿的土堆矮墻樣的工事,高出地面半人來高。

攻城隊伍見地堡內似已撤退,只當守軍被嚇破了膽。他們對著這攔路障礙,自恃早有應對之法,並不甚為放在眼裏,先頭的士卒尚未全然將其蕩除,後隊已迫不及待便要沖鋒。正整隊見,前方卻突然連番射來弩箭,領隊的軍官忙邊叫“舉盾牌”,邊才留意打量面前工事的狀況。只見那土墻墻面上高低錯落排布著挖出的洞口,有碗口大小;每隔一段還有一出闋口,隱隱可見裏面似是架著弩箭。

那領頭的見了這場面,不由恨到:“東燕軍裏的人都是鉆土裏的麽,怎生這樣喜歡造些陰暗處施展的東西。”

他們之前在暗箭下吃過虧,這時既然眼見看到墻上的射口,自然都格外小心。如是,攻防間相互往來了大半日,西燕軍領隊的軍官道:“這一時也試探得差不多了,”於是叫過一旁小校,命他回營去,向中軍報告此間的狀況,末了道,“請尉遲將軍和監軍示下,這裏如何應對。”

過了半日,只見那小校氣喘籲籲回來,跑在將官跟前說了幾句,眾人聽了不由都大喜道:“好,好!”

此間已是午時過後,長溝中的守城士兵半晌不見對面攻擊,一面疑惑,一面也忙就著這間隙喘一口氣。有人背靠上溝壁休息,卻突然驚起道:“這地面怎麽一徑晃動?”

有老兵附耳在地上一聽,道:“像是馬蹄聲,且是就快到了。”

話音未落,已有瞭望的士卒高聲叫道:“敵軍的騎兵來了!”

眾人慌忙各位就位,有傳令的喊:“直刀手準備——”

迎面而來沖擊長溝的,是西燕軍中的重甲騎兵。甲騎具裝,皆由鐵質。那戰馬僅只身披掛便有數十斤,更遑論馱載的騎兵。能夠如此負重的戰馬,俱高大穩當,步幅巨大。那人馬盔甲,望之足有千斤。馬蹄踢踏轟然作響,似以重石夯擊地面。那聲響一陣疾似一陣,裹夾起蹄下黃土飛揚。這樣沈重的裝置,饒是戰馬如何雄健,亦難疾馳。縱然馬上的士兵一徑用雙腿夾持催趕,戰馬鼻中噴出熱氣,馬頭踴躍而動,亦是許久不到陣前。

然而,正是如此,迎戰之人才覺心膽俱戰。洛城騎兵雖然勇武,卻是靠來去如風的靈便,士卒都不著重甲,馬匹也多只用皮具護住。眾人此時見來者連馬頭上都罩著鐵質護面,那護甲上猙獰的猛獸圖紋,饒是相隔甚遠,亦見得清楚。

這長溝內眾人只覺身旁土地盡在微微顫動,直連著心脈搏動跳成一線;那瞭望的士卒只見遠處一線沙塵直向城下而來,他盯著最前方一列騎兵馬蹄,計算著距離,滿頭盡是汗水,口中向身旁發令的將官報道:“五裏……三裏……”持直刀的士卒均一腳蹬在溝沿上,躬身向前,手中握的刀柄,直要被汗浸得滴出水來。

壕溝內瞭望的士卒突然大喝一聲:“到了!”

將官隨之揮起手中旗幟,兩廂的傳令士兵次第高喊:“殺!”

壕溝內持刀的士兵騰然躍出,此時對面敵軍正踏到近前,只見寒光閃過,最前頭一排的馬匹前蹄盡被砍過。有的用力過猛,馬腿斷折,白森森的斷骨戳出馬腿,直刀的利刃亦全卷曲起來。戰馬前腿雖斷,可向前的沖力仍在,這幾百斤的重壓,連人帶馬橫向前砸下,將東燕軍士兵直撞得飛起。有緊隨在後不及避閃的馬匹,便也都撞在一處。

趙氏靠騎兵起家,自然最知曉騎兵怕什麽。馬匹披甲,自是刀槍不入,可馬腿卻沒護持。此時守城軍出其不意攪亂了前面的馬匹,後面跟上的騎兵雖留意避開不至再被砍倒,敵軍沖鋒的陣型已維持不住。亂蹄過處,已是失了呼應,只能各自為戰。可縱然如此,馬隊轟然而至,馬匹高大,向前沖踏,長溝前瞬時有幾處工事便被破毀。有的馬匹負重騰躍而起,竟也堪堪跳過長溝。

溝內士兵眼見頭上駿馬越溝而過,紛紛調轉矛頭,直向馬腿戳刺。可避不及背後騎兵又至,沈重馬蹄塌下,輕裝步兵全無招架之力。一時溝內呼號慘叫,一片狼藉。

對面西燕軍得見,不由心生雀躍,可沖殺到陣前,卻不知守軍又從何處冒頭湧出,生生將攻擊攔住。如是,重甲騎軍雖然連連破壞陣前工事,可其後總不得步兵有力跟進,終究得勢而不得利。另一頭,騎兵趟過長溝,卻相互難於呼應,不免落於被分而包圍的境地。然而這樣的重鎧長槊,東燕軍士兵也難近前。突然,一個士兵以長槍戳地,躍上敵軍馬背,抽出直刀而近身肉搏起來。溝內的士卒見有這樣拼命的招式,士氣又再為之一振。

兩三日對峙後,陣前工事損毀處愈多。士卒一面要阻住對面進攻之敵,一面也急著將缺口修補。可是這當口,怎也無處尋得物件填充,情急之下拖來補修工事的,竟是陣亡士卒的屍體。這炎熱天氣下,屍體腐敗臭氣熏得人喘不過氣。

戰事間歇時,有年長的士卒笑道:“這再受不了,去哪裏尋些胡粉撒在這陣前,驅驅惡氣。”

有少年士卒不解其意,問道:“胡粉是什麽?”

眾人紛紛笑道:“你這娃娃還不經人事,自然不知道這是什麽。那就是女娘們面上搽的白粉,實在又滑又香哩。”

如此也不避忌言辭粗陋,此時尚能輕松調笑一陣,許是轉頭便要再搏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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