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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明月出雲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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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已入夜,西燕軍帳中仍是燈火明亮。白日裏攻城受阻,眾人心中皆不豫,面上帶著沈郁之氣。尉遲遠心中也煩躁,見此景更是不由暗罵,陣前一個個不見能耐,此時一個個愁眉苦臉有何用。可也不能再出言抱怨,更不能叫部眾挫了銳氣,只得做著坦然神態道:“洛城難以攻取本在料想之中,各位不必為這一點挫敗折士氣。這城池已是我等眼前之物,不過是因上面長著點硬刺,要拿在掌中需花點耐性心思。如此,好生籌謀便了。”環視眾人又道,“今日已知強攻一道破綻太多不易行得通,那便再尋他道。這才是要各位出主意的時候了。”

這最後一句軟中帶硬,說罷環視座下。眾人也聽得弦外之音,各自思量,片刻後紛紛出聲應答。好幾個人講說了半晌,尉遲遠聽了都直搖頭,終有一個上了些年紀的偏將道:“尉遲將軍和裴監軍可還記得當年是如何打下翼城的?”

尉遲否極割據關隴,站穩腳跟後致力向東擴張,晉南翼城便是其中一段。當時坐鎮翼城的將官征戰時沒甚名氣,卻極善守城。沿城墻建起敵樓十餘座,城下暗堡無數,尉遲否極數倍的人馬竟連日強攻不下。後來是一位年長向導獻計,在陣地上挖掘壕溝,直通城下。城上守軍眼睜睜看著壕溝逼近,最近的距城不過十數丈。城下箭矢對壕溝內的敵軍束手無策,而西燕軍沿其推進到近旁時再架起攻城塔與雲梯,終於攻下翼城。事後,尉遲否極對那老向導以百金相贈,讚他是“晉南奇人”。

這一段淵源故事也曾為諸人津津樂道,但攻取翼城這事,期間雖有些波折,總也不太費力,時日久了,也便沒人記在心上。此時,那偏將重新提起,裴禹聽了,一時將當時的前因後果俱又憶起,不由點頭道:“這一法確可以一試。”

於是命衛兵拿來洛城地圖,眾人靠近前來,指劃城周地形。裴禹思忖片刻,就著地勢執筆在其上畫出數條路徑,道:“明日起,令一萬人在城周按此挖掘壕溝,深要高人頭上三尺,寬可平伸兩臂。這一萬人三班輪值,頭一日一輪後將掘土的方數報來,據此下軍令定工期。掘出的土也都要留著,到時候堆砌到城下,做登城的工事用。”

尉遲遠又道:“攻城的事也不能松懈,即便只做小股試探,也要日夜不停。四城輪番動作,不能叫城內有片刻安穩。後面大隊加緊挖溝掘壕,給他個雙管齊下。”

眾人領命連夜去準備,尉遲遠見諸將退下,對裴禹道:“太師那裏,近來若有催促,還請監軍好好講說下戰場近況。”

裴禹淡淡道:“我不曾收到太師教令,若是有,也當發到將軍這裏。”

尉遲遠微微看他一眼,笑道:“我如今已經知道,監軍是厚道人。”

裴禹道:“前幾日陛下欽賜了太原王氏女與貴家郎君成婚,可見對將軍的器重。”

尉遲遠似笑似嘆道:“監軍消息好靈通,這樣的尊榮我只有些不敢領受,因此更殫精竭慮,怕負了陛下和兄長的恩義。”

他口中這樣說,心裏卻哂笑,雖世人都道與士族大姓結姻親是天大榮耀,可他卻並不以為然。不說如今太原王氏已現衰落征象,便是像隴西閔氏這樣如日中天,兒女婚姻也都不過是為了裙帶籠絡。如今陛下為尉遲家賜婚,可當年他自己與閔氏聯姻又何嘗不是攝於尉遲否極的威逼?他暗自搖頭,也沒再接著說開。倒是想到閔皇後,心中閃過一事,道:“我看監軍對閔彧,似乎甚為賞識。”

裴禹道:“將軍如何看他?”

尉遲遠笑道:“先生的眼光自然不會錯,英雄出自少年。”

裴禹看他一時,也笑道:“我只是覺他尚機敏,倒也沒什麽格外賞識的。他還年輕不沈穩,眼下不堪大用的。”

尉遲遠見他這樣說,顯見是為了自己寬心。裴禹要在軍中提攜幫手,只要不甚過分,他也不好太過阻撓。他也知閔彧還只是個毛頭後生,監軍再看重,如今也到不了取他而代之的地步。裴禹肯如此栽培,只怕是放長了眼光,一心要教出個繼承衣缽的學生。

於是也笑道:“日後多歷練,總有成大事的一日。”

兩人見夜色已深,便一邊談說著一邊出了帳門。才走幾步,卻見閔彧正在外面。尉遲遠見了笑道:“我和監軍方才還正說起你。”

閔彧見狀,忙施禮道:“將軍。”又轉而向裴禹道了聲,“先生。”

尉遲遠聽得這稱呼,不由掃了閔彧一眼。閔彧卻未發覺,裴禹見他似有話說,便問:“你是有何事?”

閔彧道:“有話想對先生講。”

裴禹正要開口,冷不防尉遲遠再旁插話道:“不知是公事私事?”不待閔彧答話,旋即笑道:“若是私事便罷了,若是公事我也一起聽你說說。”

裴禹聽這話頭,心中便覺情形不對。方才尉遲遠那番話裏話外,便是有些不滿閔彧同他走得近;他自然無所謂尉遲遠可否樂意,只是不願閔彧因這徒惹麻煩。此時正想岔去話頭,卻見閔彧眉頭一蹙,似是微一咬牙,已低頭開口道:“日間見陣前情形,有些話想講說。”再擡頭道,“幾次與敵對陣,總見陣前無令擅動之人,一人亂則擾一線。這一次出征的士兵,有半數不曾經過戰陣。新兵於陣前遇變驚慌,雖是人之常情,卻不能聽之任之。若嚴肅號令,也不是約束不住。這事一則要時時加緊操練,令士兵知道陣前當如何應變;二則也要嚴加懲戒,”說到此略頓一頓,道,“其實……這事軍中是有成例的。將軍治軍寬厚,但此戰關系重大,不可……以平常事待之。”

他這話音落了許久,三人皆無言語。閔彧低頭揖禮不動,尉遲遠面色凝然,裴禹微轉了眼光。半晌,尉遲遠方滿面笑容道:“文然,你這話說的不錯。我也正想著,這一陣一廂挖掘壕溝,一廂也正好加緊整訓隊伍。”又道,“其實你的部眾,陣前相持時便可做得到無令不動,寸步不讓。你將平日如何將兵寫出來,我也仔細看看。”

閔彧低聲道:“是。”

尉遲遠仍是笑道:“時辰已不早,便各自回去歇下吧。”說罷又向裴禹微一點頭,轉身走了。只聽身後裴禹對閔彧低聲冷冷道:“你來我帳中。”

閔彧跟著裴禹進了帳,見裴禹擡手屏了人出去,心裏本就不踏實,此時更覺惴惴,站在門口未再向裏去。

裴禹也不坐,看他兩眼,指一指帳中空地道:“你過來。”

閔彧只得走過去垂首站住,半晌聽裴禹笑道:“這世家子弟的眼界心胸,我是今日才知。”閔彧如何聽不出這語中嘲諷,一時語塞;半晌低聲喚了句:“先生……”又過了半晌,見裴禹背對著也未應他,終是捱不住這冷對,咬牙道,“先生惱我,也先教我錯在哪裏。”

裴禹聽他此時語帶委屈,尤問“錯在哪裏”,不由轉首笑道:“文然,我不管你在父兄姑母那裏如何乖巧耍寶,我卻不吃這一套。你這還要問我,剛才的聰明哪去了?”

閔彧面上紅白不定,雙眼水亮,額上已浸出汗來。裴禹看他一時,又道,“你是也不曾錯什麽,或是你不服我不教而誅,那現在便與我出去。”

閔彧聞言,先是一怔,繼而垂了眼簾,單膝跪下揖禮道:“不敢。”沈默一時,囁嚅道:“先生……氣惱傷身。”

他這話倒也不是做作,可說出口來也覺別扭,更漲紅了臉,低了頭去。只聽裴禹問:“方才的事,你自己說罷。”

閔彧低聲道:“軍中訓作寬嚴失劑的弊端,其實諸人誰都看得明白,我是後輩晚生,本沒有資格評論置喙。”

裴禹道:“原來你心中都是明白的。你知你今日對尉遲將軍的話,是犯了多大的忌諱?”

閔彧低聲道:“我只知洛城守軍面前,卻不會為給誰的臉面便糊弄過去。”

裴禹道:“你這話不假。這話當是有人來講,可卻不是你。此時是一地一戰,你可還要想著,你是日後還要長久在這軍中。”

他言盡於此,向往深處,那些木秀於林、行高招禍的話也無法再說。世人或以為以他的性情又何嘗在意這些,卻不知他居下位時因此多吃了多少苦頭;只不過他生來便是這樣刻薄的性情終究移不了秉性,愈受壓制倒愈磨利了鋒芒;可如今看著閔彧,卻總不願他也白白受那些磋磨。

只聽閔彧道:“我對尉遲將軍並無不敬。今天的話只是為了公事。”

裴禹聞言不由笑道:“你倒信他的心胸。”

閔彧略頓一頓,道:“忠不諂媚,奸不言真。既然陛下、太師的志願是天下,便不會容不得幾句實言。”

此話聲音不高,裴禹聽了卻是一楞。沈默良久,擡手虛扶了閔彧一把道:“你起來吧,這話不當跪著說。”

他看閔彧立起身來,猶自不敢擡頭,不由微微低頭去看他雙眼。只見那少年人雙眸清澈,直如一汪清潭,絲毫汙淖不染。他不知這少年此時的言行是心性使然,還是只因為年輕懵懂。自己是當教他世故變通,還是當護著這一片坦蕩心腸?裴禹心內感慨,原來這世上的事越是簡單清明,有時便也越是難於抉擇參透。

心中想著,揚聲喚了李驥進來道:“取坐墊來。”

李驥掃一眼帳中,心裏略一打楞也猜出八九。閔彧正還楞神,李驥已送了坐墊進來,擱下便轉身出去。裴禹已坐下道:“你坐罷。”

閔彧覷著他神色,斟酌道:“先生消氣了?”

裴禹淡淡一笑道:“你還有旁的要說?”見閔彧一勁搖頭卻只站著不動,招手道,“你過來,我還有話說。”

閔彧見他神色溫和,心已放下大半。抿了抿唇便也走過去,又見裴禹輕輕擡手點了點跟前,不由赧然而笑,道:“先生面前哪有我的座位。”說罷卻也沒再推辭。

只聽裴禹道:“你為人有坦蕩襟懷自然是好,可我也提醒你,這坦蕩莫要被人算計利用。若是君子發起蠢來,只比那小人的齷齪還可惡千萬倍。”又道,“你尋時機去向尉遲將軍道個罪,話也不必講的太白。你是個乖巧人,該如何說,就不用我教了。你有這些越權妄言的閑心,今日的事也就罷了;可明日裏該你做的正事,卻別被我抓住錯處。”

閔彧忙道:“是。”又道,“斷不會教先生操心。”

裴禹見閔彧面上驚忡尚未全然退凈,可神態裏卻無隔閡表示。淡淡一笑道:“去吧。”

一時李驥見閔彧去了,方進帳來。不防卻見裴禹面上毫無表情,心中不知所以,只覺該說點什麽,想了一時,笑道:“方才我見閔將軍走了,臉色還有點發白,不知先生怎麽唬他了?”

裴禹看他一眼道:“你若見了,便知我今日不過是做做樣子。”

李驥道:“閔將軍料沒經過這些,先生只做做樣子便夠嚇人的。”他此時也存心說兩句玩笑,轉一轉帳內氣氛,覆又笑道:“先生肯多花口舌提點的人也不多,閔將軍今日其實還是賺了。”

裴禹淡淡道:“這世上難得有人肯掏真心。”

李驥聽這話,便不敢再貿然開口。過了一時只聽裴禹突然道:“陸攸之生死的事,你再去查一查。”

李驥見他又說起這個,自是不能反駁,略一沈吟道:“先生若不放心,我便再去坐實一遭。如今急事大事多,先生不必為這點小事分神。”

作者有話要說:

西魏北周對門第婚姻並不特別看重,至於這裏說的關隴閔氏純屬胡說八道,也不是映射隴西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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