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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人生非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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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過午,李驥方與慧明弟子點數妥了營中送來的盆供,便被裴禹喚去,向他道:“若是打點情楚了,這便隨我回營。”

李驥道:“先生不等盂蘭節了?”

裴禹揚眉冷笑道:“大和尚眼中,洛城一地的戰禍皆是由我挑起,弦外之音這樣顯見,我還當著他在佛前念慈悲,豈不是太沒眼色。”

李驥道:“先生何必這樣說,我看法師們對先生並無不敬。退一步說,他既然置身三界之外,又何以評述俗世中事,況且供禮都收了,還裝模作樣挑剔,可見不過是妄自尊大。”

裴禹道:“不卑不亢,這方是世外人的風骨,倘若他真一副諂媚嘴臉或是刻意清高,反倒令人鄙薄。”又道,“不管他們怎樣,我如今滿腹中盡是詭計殺伐,心中不靜,在佛前也是褻瀆,罷了。”一時又道,“我已知會了大和尚,也不必等回音,走罷。”

李驥見他神色不大好看,也知他一向這樣的性情,便不再答言。兩下裏無話,行至山門時,卻見慧明和住持皆候在那裏,見了裴禹都也不說什麽,只合掌施禮。裴禹微微一笑,回禮道:“法師後會有期。”說罷,轉身而去,寬大衣袂隨風飄擺,只聽慧明在身後輕輕道了聲“善哉”。

行在山間,遠遠可望見圍城營盤。裴禹停步佇立,突然喚過李驥,從袖中掣出一張紙箋遞與他道:“你看看。”

李驥接過,見了那白紙上字跡不由一楞。只聽裴禹道:“你也認出來了?”

李驥遲疑片刻道:“這字跡有點像攸之的。先生怎麽得的”

裴禹道:“這是趙慎給白馬寺住持的。”

李驥立時便知裴禹在猜度什麽,只是他雖初見陸攸之筆跡時也暗吃一驚,轉頭想想卻並不甚以為然。他只道這世上哪真有如此湊巧的事,且揣奪著裴禹這些年過去心裏也還是平不了與陸攸之的過節,所以見了這字跡便是又勾著想起了往日的嫌隙,不免小題大作。可也不敢說的太露,沈吟思量好了該如何應答,才道:“先生不必多慮,即便字跡像攸之,這也不知這是何時抄的,故而也說不得什麽。況且,那頭都砍了掛在城頭,也是有人見證的。”

裴禹冷冷道:“你道我是疑神疑鬼,我卻告訴你,莫道世上無鬼神,且這還魂之鬼更是最為可怖。”

待下了山,遠遠見衛士們候在山腳,見裴禹李驥來了,有人牽了馬匹上來。裴禹一看,卻是閔彧,於是問道:“你怎麽來了?"

閔彧笑道:“之前可不敢來,直到今早時把先生吩咐的事都辦妥了,這才來向先生報一聲。”

裴禹看他一眼道:“好,那便回營看看。"說罷接過馬韁上了馬,回頭道:“走。”眾人也皆上馬,跟著裴禹後面不疾不徐向營中去。裴禹一路也不說話,直快到營門時,方轉頭問閔彧:“東西備在何處?”

閔彧道:“已發到營中,這幾日士兵們都在加緊練習。”

裴禹催馬到了轅門,下馬將馬韁遞給門前衛士,道:“你引我去瞧。”

行至營中,便聽得軍兵們呼喊號子,待走到跟前,只見一隊十餘個人排成兩列,將盾牌舉在頭頂。再細看時,才發現那盾牌掩蔽之下還有一列士兵,擡著合抱粗的攻城槌。一頭一尾的士兵齊聲喊著號令,這一組人隨聲一起進退。邊上還有指揮喊道:“腳下跑齊直線,擡槌的不要逆向用力!”

裴禹站定瞇眼看著,閔彧已喚過一個小校,拿過一面盾牌。裴禹接在手中,見那盾牌雖大,掂起來卻不重,細細看去,問道:“這是什麽制的?”

閔彧在旁道:“這是山裏老藤荊條編的,盾牌要掩護攻城,需得擋得住城上流矢。鐵質的雖結實,卻也太重,士兵們持之難以持久。荊藤雖然是木質,密密編緊了箭矢也射不透,那箭頭全卡在縫隙裏,不但保其下士兵不傷,還能賺城內一筆箭矢。”

裴禹道:“防火嗎?”

閔彧道:“浸水便不懼火。”

裴禹又問:“那城上若投石呢?”

閔彧道:“藤盾韌勁大,不會擊破,彈性又好,上面砸下的力道一時就卸了一半去。又把它做成斜坡形,不管丟下來什麽,一下便滑下去了。”他見裴禹只是看他,急忙道:“這些我皆是與人試驗過的,不敢誑言。”

裴禹見他忐忑神色,半晌微微一笑道:“甚好。”

閔彧原本暗暗覷著裴禹,心內也不知他可否滿意,此時聽得一個“好”字,才不由展顏。裴禹見他這樣喜形於色,只還是個心無芥蒂的少年模樣,本想要提點兩句,可見他露齒而笑的輕松暢快,最終亦只淡淡道:“莫要得意忘形,你與我在這裏好生準備。”

卻說西燕軍營中備辦這些個攻城器物,尉遲遠連日在營中巡視,所到處眾人皆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到了七月十八這一日,營中武器備齊,士兵們將攻城時的種種戰法操練熟了,軍中相士亦說這是吉日。軍將列陣在外,尉遲遠騎馬到陣前高坡,諸將在其後相隨。

尉遲遠勒住馬韁,只見面前的嚴整隊伍,又回頭看看那一座孤城,只覺肺腑裏生出無限底氣。揚手用馬鞭一指洛城方向,道:“諸位見那是何處?”

眾人道:“乃是洛城。”

尉遲遠道:“那非但是洛城,亦是通向中原腹地的關鑰。得此一關,我輩當興!”

眾軍聞言,齊齊舉兵刃高呼,其聲雄壯,數裏相聞。尉遲遠待這呼聲止了,又提馬向前幾步,只見風吹得軍旗飄展,心頭不由亦升騰起凜冽煞氣,道:“此一日,諸兒郎踴躍向前,便要好殺得洛城裏血流成河,叫他那城池分崩離析!”見眾人經這一番陣前的鼓動,已按捺不住,遂高高揚起一臂,長聲喝道:“開戰!”

一旁尉遲中從高處,見黑壓壓軍眾皆揚聲喊“殺”,聲氣震蕩耳膜,饒是他從前也歷經戰陣,此刻景象,亦不由心中震動。只聽得尉遲遠低聲自語道:“趙慎小兒,這一遭便是你的劫數,休想再逃。”

洛城西城上的軍兵早就看到有敵軍向城下來,西面土山上的木架旁也見人來往穿梭,堆起投石機械。趙慎已得報上城,只見西燕軍的陣列踏地而來,傳信的士兵急急報道:“敵軍有前隊三千,後隊五千,距城五裏。”過了一時又來報:“距城三裏。”

趙慎問:“城門下土袋可都垛好了?”

顧彥賓道:“好了。”

趙慎聞言點頭,此時那傳信士兵再跑上來,氣已有些喘不勻,斷斷續續道:“敵軍……距城,一裏!”趙慎面目不動,眼中冷冽光亮一閃,道:“一裏半裏又如何,便讓他們來。”轉頭道,“盾牌弓箭準備。”

一時,城下西燕軍已原地停下,一陣鼓響,土山上一聲呼喝,數臺投石機一齊發力,鬥大石塊接踵劃空而來。只見那石塊砸在城墻之上,轟然做聲。卻說投石這一節,且不說制造投石機的功夫,只說戰場上的用法,亦有無數講究。常人用此物,多是向城頭上招呼,意為砸傷守軍制造混亂,城下好趁亂攻城。而這一番西燕軍卻是盡把石塊向城墻半腰上砸,這並非投手瞄射不準,而是另有一重意圖。平常城池,城墻雖也以磚石築,可投石反覆錘擊之下,總有薄弱處破損坍塌。若損壞處在城墻中段,其上磚石便亦支持不住,且坍塌時向城下天然堆成斜坡,攻城軍以此為突破再行沖鋒,連登城要架的雲梯也省了。如此一沖而上,又不需攜帶架設工事,輕裝便行勢如破竹,城內守軍往往立時落於下風,難於應付。

可此時見洛城高墻,任飛石重擊,饒是連土地亦在震動,城墻卻絲毫不見動搖。石塊落下,只見斑斑白點。洛城城墻修築之時用的磚石,而皆是由龍華山中采石鑿塊燒造。龍華山的石材乃是灰巖,石質堅固,再混以粘土,磚質格外堅硬。出窯後又用桐油浸透,敲擊時有金石響。傳說一塊磚石便值一枚五銖錢,可抵一人一日的口糧。

裴禹眼見此景,心中不由暗嘆,原來只聽說洛城易守難攻,此時才開眼見這樣的固壘堅城,趙慎決意死守,卻是有幾分本錢。

再說城上,偶有也投石飛落,城頭上士兵忙紛紛低頭蜷身,有人躲閃不及便被砸倒在地。饒是如此,幾位將官皆立在絲毫當場不動,顧彥賓大聲道:“避開投石,各守其位,不需慌亂!”士兵見此情景,也便都穩下心神。弓箭手持弩箭在手中,皆背靠在城垛上。有士兵拖上長鐵棍,幾個人將落在城上的石塊推到城墻垛口,再用鐵棍撬起重新掘回城下,偶有石塊砸向西燕軍陣列,倒也激起城下些微騷亂。

城上城下如此對峙了直有一刻,又聽城下一陣鼓響,只見西燕軍陣型變化,軍眾蜂擁向前,強攻洛城的第一戰便由此打響。

此時城內六千餘人留下一部做機動預備,其餘分守四門。城外三萬之眾,尉遲遠調了一萬在西面攻城。先頭的千餘步軍皆舉著藤制盾牌,三人一隊相互照應,城上弓箭亦無奈何。只一片刻間,城下便聚了數百人,卻也不見他們再有動作,而是突向兩側一讓,閃出一條通道。後隊一列士兵疾行而入,轉眼便至城門下時,反而退出幾步,兩旁軍中突然齊聲高喝,這一隊列猛向前進。只聽城下“嘭”的一聲巨響,城上眾人皆覺得腳下一震。顧彥賓叫道:“快叫城下加壘土袋頂住城門,是攻城槌!”

城上箭矢紛紛如雨,又投下大小石塊,可只見西燕軍兵死死擎住藤盾,其遮蔽之下撞城的士兵不為所動,悉聽著號令退開幾丈,又再次猛撞向前。

城上有人急道:“他們這樣猛撞下去,只怕城下門閂遲早頂不住。”

趙慎初見西燕軍所舉的藤盾並不以為然,此時卻見那烏黑藤盾直如龜殼,將攻城軍護的嚴嚴實實,叫人奈何不得。他心想如何掀了這龜殼,翻出龜腹來便好了,突然靈光一閃,道:“令城下頂住城門,快去搬兩袋豆來。”

顧彥賓只當聽錯了,不由覆問道:“兩袋豆?”

話猶未完,趙慎已斷聲喝止道:“快去!”

一時有士兵果擡了兩袋豆子上來,趙慎上前揮劍裂開袋口,便見湧出黑豆豆粒。這黑豆人吃了瀉肚,平日裏只榨了油,豆渣做成豆餅餵馬。只見豆粒顆顆飽滿渾圓色澤烏亮,趙慎點頭道:“正是這個。”又指點士兵道:“擡到垛口,開了袋口待命。”

此時撞城的敵軍正又向後退開,待蓄勢再向前時,趙慎瞄著時機,突然高聲道:“倒!”

捉著豆袋的士兵一翻手,袋口向下,只見黑豆如落雨般傾向城下,落地便四散鋪開。其時西燕軍正跑向前,驟然不防踩在黑豆上,腳下頓時如鋪了鏡面全都站立不穩,紛紛摔倒。那藤盾兵器摔出老遠,攻城槌也砸在地上。摔倒的士兵愈是用力蹬刨愈站立不起,城下箭矢投石如潑雨下,城下士兵連站起都不能,即無還手之力,又無處躲藏,只得任其城上擊殺,一時慘叫聲頓起。方才夾道兩側的軍兵,本是候在此只等著城門撞開便向內進攻的,此時見狀況突轉,有把持不住的轉頭要逃,慌亂中也踩在豆粒上,一時相互擁推,場面更為混亂。

只片刻間,城下有軍兵周身中箭,有人被投石砸斷了手臂腿腳,亦有頭顱皆被打破的,鮮血腦漿直跟泥土混在一處。遍地血汙中死者形容慘烈,傷者輾轉呼號。烈日當空,血腥氣凝在暑熱氣中不散,白晝之下,觀其景卻徹骨生寒,直如身墜地獄道中。

遠遠觀戰的西燕軍諸將皆不由目瞪口呆,陣中更有人失聲痛哭起來。洛城城上,眾人亦無雀躍之聲。這只頭一日對陣,便見如斯慘烈景象,念及日後相持時久,都不願再想。趙慎神色巋然,只是微微垂目,眼睫陰影中隱下一雙黑沈眸子。他並非鐵石心腸不為所動,更知此時西燕軍的慘狀也許不日亦會加諸自身。然而此時,他也好,對面尉遲、裴禹也好,都已踏步上了獨木索橋,任腳下是懸崖萬丈,唯有對面相博,再無退路回轉。

作者有話要說:

豆子這個梗是陳/明/仁守四平時候用的,源頭似乎是松/滬會戰19路軍的“撒豆成兵”。四平那一戰打得相當慘,反正四平四戰,前三戰都是把林/總往死裏虐的節奏……

投石打城墻中間這個,是用四野炮縱的梗,套用在中古時代的攻城戰裏,可能有點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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