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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失路將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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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裏,趙慎帶人巡視四門防務,在緊要處暗暗添了些官階不高心腹部下進去,囑咐他們“只帶耳朵不帶嘴”,一旦有異可直接上報。過了午時,有斥候來報城外西燕軍又派人在城周操列隊伍,趙慎叫弓箭手上城,其餘任何人不許擅動,一時還不放心,又在中軍帳中召集各營將官,嚴命諸人不許無令出城應戰。

天色將晚時,周乾到耳邊耳語幾句,趙慎點頭應了一聲,便隨他往後營監舍而去。等到了門口,見謝讓帶著幾個衛兵已等在那裏。平日裏監舍中羈押的多是犯了軍規待決的軍官,趙慎帶兵軍紀頗嚴,況且如今兵臨城下,哪個還敢尋釁惹事?監舍中空空蕩蕩,只有幾個守監的軍士,見了營中主將與主簿,忙不疊施禮。謝讓叫他們去監舍門口巡視,自己引著趙慎直走到最裏一間。待在進得進去,看見靠墻的草榻上臥著一人,那人聽見聲響扶著墻壁立起轉身,正是陸攸之。

兩下相見,趙慎只負手不語,陸攸之也神色如常。衛兵端進兩把胡床,一張條案,上頭擺著筆紙。謝讓將一把胡床拉到案旁坐了,見趙、陸兩人皆立著不動便也不多話。這監中地面哪會鋪地板,十分濕冷堅硬,衛士這才給將軍主簿置了胡床,此時見一個坐了一個卻立著不動也不知所以,不由拿眼去瞟謝讓。謝讓道:“你們且去……”話未說完,只聽趙慎道:“慢。”

他見陸攸之穿著的已不是昨日那件白衫,猜度出他是挨了打又不願露出身後血漬,不知從哪央來這玄色衣袍換上;再細看時,發髻似也重新梳理過。他曉得以陸攸之的脾氣,這便是不肯示弱,在他面前特意擺出的這副從容模樣。趙慎見他如此逞強怒極反笑,語帶譏諷道:“給陸參軍也拿把胡床來,叫他坐著說。”說罷帶了點刻毒笑意,徑自坐下。

陸攸之臉色微微一變,隨即道:“與將軍應對不敢放肆,還是正坐吧。”說罷,屈身跪坐下去。這地面上別說坐墊,連稻草也無,膝頭觸地便硌得生疼。方如平時一般端然坐好,陸攸之已痛得眼前一黑。他不敢實坐,可虛搭著時臀腿肌肉愈發要用力才撐得住腰背挺直,傷處反而似更為痛脹難受。他這樣立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覺氣苦,心中剛生出些許自傷之意,不由又暗罵自己本就是自找活該,又何必這樣矯情。如此強自忍耐,背後已是冷汗涔涔。

一旁趙慎只冷眼看著,擡手遣了衛士出去。謝讓執筆蘸了墨,目光從兩人面上掃過,覆又轉首回來。只聽趙慎道:“源長,你我之間也不需多費口舌,我只問你裏通外敵的事,你具實答了,我也不欲與你為難。”

他猶稱陸攸之的表字,且語氣溫和,雖話說的不客氣,仍大有緩轉之意。陸攸之看著他只道:“我不曾通(河蟹)敵。”

趙慎聽了也不著惱,問:“那疊扇和暗語是怎麽回事?”

陸攸之道:“有故人傳話約我在酒肆中會面,因多年不曾見了故約定以疊扇上詩句相對。”

趙慎道:“何時的故人?”

陸攸之道:“游學時的故人。”

趙慎笑道:“源長還認得帶鐵爪攀墻的故人”

陸攸之淡淡道:“我並不知他現在做什麽。”

趙慎道:“既不知其身份,可見並不熟稔,憑陸參軍的謹慎,怎的就這樣急著去見他?”

陸攸之微笑道:“憑將軍如何疑我,沒有真憑實據我便什麽也不認。”

謝讓執筆記錄,聽到此節微微皺眉。陸攸之的話自是漏洞百出不值一駁,可城外來人確已死了,這死無對證,陸攸之真要扺死狡辯也是麻煩。

趙慎點頭道:“好一個真憑實據,好一個我疑你。”他手指摩挲著帶鉤上的鬥獸紋,道:“上月初七,探子報西燕軍有批糧草要過鄧縣,我派軍設伏,西燕軍卻改道逃了;上月廿三,我派了十二個騎軍分三路出城求援,一個不剩全被西燕軍截住殺了;兩日前,夜裏上城巡夜的士兵第一天換防,就有人趁空隙翻進城來:這些事件件是你經手,”他一徑說一徑覺得氣血上湧,若換了旁人他早就疑心有鬼了,只因為他是“源長”自己便只道是策劃還不周密,經久都未往“奸細”上去想。此時聽陸攸之竟還言之鑿鑿,不由冷笑道:“你不必費心想如何抵賴,我今日定是要你招供如何與西燕軍接洽,城中何人助你。現下你不肯說也無妨,我有的是手段叫你開口。”

他這一大段話講完,兩眼直盯著陸攸之已帶了滿面煞氣。陸攸之只默然相對,神色不卑不亢。趙慎歷來最佩服他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毀譽皆亂風過耳的氣度,此刻卻覺他這般油鹽不進強硬可惡,手指不由緊緊扣住帶鉤。他看見謝讓已在一旁輕輕搖頭嘆息,暗自咬牙,喝道:“來人。”

一時,一個衛兵執著馬鞭進來,陸攸之面色倒未變,只是嘴唇禁不住微微一抿。謝讓正看在眼裏,便勸道:“陸參軍……”

陸攸之搖頭道:“主簿不必勸我。”謝讓微一揚眉,又瞧一眼趙慎,不再言語。

衛兵見狀便上前推他肩頭,陸攸之跪坐了半日雙腿早沒了力氣,一推之下便伏在了地上。他心知此番趙慎不會好相與了他,恐怕性命都留不下,之前受零碎折磨倒似不算什麽了。既知人為刀殂我為魚肉,心下反而坦然,卻不防那衛士上來解他腰帶。陸攸之既驚且怒伸手去攔,只聽趙慎冷笑道:“怎麽?”

這話音既是嘲弄,又含忿恨,陸攸之不由一震。此刻他方明白,他已不再是趙慎的座上賓,他在這軍中享有的一切尊嚴敬重,趙慎都是要加倍索要回去了。

那衛士掀了他袍擺,又去除他外褲。陸攸之伏在地上,牙齒咬進下唇,擡眼便能看見趙慎垂在地上的袍擺,面上竟驀的紅了起來。待除下外褲,屋內幾人俱是一楞。只見中衣盡被血漬浸了,顏色已呈銹色,似與皮肉粘在一起。那衛士不知如何下手,只拿眼覷趙慎,半晌聽得趙慎道:“脫。”

衛士手下哪知輕重,提起中衣向下一揭,陸攸之本來還面紅耳赤的發窘,突然間身後如被潑了沸油,周身卻像驟然被丟進冰窖,連心肝肺腑皆抽緊一般。他周身顫抖,伏地喘息呻/吟了半晌才覺那劇痛順著四肢百骸流逝些許。

謝讓平日與陸攸之並無多少話說,也只當他是個恃才清高的後生,無甚深交。可他歲數為長,又有些濫好人的厚道。此刻見陸攸之這狼狽境地,心中忽覺不忍。正想說話,轉首卻見趙慎神色冷硬,似是鐵了心要問出口供。他自覺不能在旁擾局,便將眼光轉過一邊。

衛士那廂已掄起馬鞭打下,陸攸之只覺像被猛獸尖牙利爪猛地噬咬,況且這杠上開花哪裏受的住,強耐了許久還是慘叫出來,可咽喉像被扼住聲音都是啞的。劇痛之中,他終究忍不住哀求道:“且別打了。”

趙慎擺手叫衛士停了手,道:“你肯說了?”

陸攸之閉目道:“我是西燕細作。”

趙慎道:“說下去。”

陸攸之停了半日,道:“我要喝水。”

趙慎略一遲疑,把自己手邊水碗遞給衛兵道:“給他。”

陸攸之連喘帶嗆,好半天才將碗中水喝得盡了,覺得周身又有了些氣力。他知道趙慎在等他開口,暗暗咬牙,低聲道:“再打吧。”

趙慎聽得他磨蹭了半日竟冒出這樣一句,饒是把自己當傻子耍弄,一股怒氣剎時直沖上頭來,一擡腳踢在陸攸之身上。他是武將力氣本就大,此刻氣暈了頭又沒輕重。陸攸之猝不及防,身子向外一沖,頭正撞在地上竟也覺不出疼。半晌方覺有東西從額上流下,顫抖著伸手一撫,才知是額角撞破了,他看著手指上的鮮血,心中想,原來血濃於水未非虛言,竟是這般鮮艷粘稠。

趙慎也是一驚,不由探身伸手托起他下頜。只見陸攸之垂著眼簾,額上流下一縷鮮紅,發髻也散了,襯著慘白臉色和入鬢的遠山長眉,望之竟覺淒艷。趙慎胸中憋悶不已,喉頭幾次翻轉,低聲道:“你是何苦?”

陸攸之舉目望他一眼,苦笑道:“不過是忠人之事罷了,趙將軍,你要死節守這洛城,又是為何?”

趙慎斂了容色道:“若說忠人之事,你莫非不是我營中參軍?我自認待你不薄,你卻是如何答報的?”

陸攸之突然大笑:“答報?多承令尊朱文之亂時做的好事,攸之真要銘記於心,如今便是來答報的!”

趙慎從未見過陸攸之如此大笑,又聽得“朱文之亂”幾個字,悚然一陣心驚。

朱文之亂是二十幾年前一場大變,十數萬人慘遭塗炭。彼時大將朱文見宣帝病重,而握有兵權高元寵和尉遲否極都在西北收拾四鎮之亂的殘局,中原一時無可將兵之人,遂趁機起兵反叛,當時尚是監國太子的景帝及大臣均束手無策。據說宣帝臨終前,密召太子說,國中可勤王都惟有洛城主將趙競,又說,為父十餘年都不曾給過他封賞便是要與你留下後招,你登基後予他禮遇厚賞,他必感恩戴德全力相報。

果然,朱文之亂最終平息於趙競麾下騎兵的鐵蹄之下。朱文與其三萬部將被逼退到老巢郲城,只得投降。趙競進城收繳降軍兵器,令其在城外侯命。然而,這三萬軍隊轉眼便被趙競的騎兵團團圍困,盡數誅殺。那一夜,已放下武器的降軍手無寸鐵,在騎兵面前惟有任其宰割,騎兵槍頭挑起無數人頭,馬蹄被染成赤紅,蹄下處是殘肢斷體,哭號呼喊數裏相聞,血腥沖天,直如人間地獄。朱文被帶到城頭,驚懼之下墜城身亡。消息傳到京都,朝野亦為震驚,趙競只道,朱文降軍太多,一時難以整編,為除後患,不得以為之。縱然天下非議,景帝感念他勤王平叛的大功,此事終究不了了之。

世人都道“殺俘不祥”,白起項羽皆無善終,趙競刀刃上滾出的軍功,從不信因果報應。然而也似冥冥有靈,五年前趙競騎馬出城狩獵,馬被不知何物驚了竟將趙競摔下拖著狂奔數十丈。趙競重傷不治身亡,其時正是他絞殺朱文降軍的那一日。

趙慎憶及父親死前慘狀只覺手指冰冷,他盯著陸攸之道:“你是什麽人?”

陸攸之緩緩道:“朱文是我外祖,那夜我就在郲城。”

趙慎手腕一抖,手指便從陸攸之面上脫出。

陸攸之見他如此驚駭,只冷笑道:“我父親與幾個舅舅在亂軍中被殺,我與我母親被你父親賣給胡商,換了兩匹好馬!我母親半途中便被折磨死去,我若不是在西京被尉遲將軍的部將救了,此刻便還是胡商的奴隸!”

趙慎默默聽著,臉色已然鐵青。他手指扣在膝上,平覆氣息停了半晌,強自鎮定道:“我不與你東拉西扯,我只要你招供。”他自覺此話一點底氣也無,可此時除之以外,他又能說些什麽?

陸攸之剛剛一番搶白,精力已盡極致,強打精神擡頭應道:“將軍還有什麽手段,我皆奉陪。”

謝讓知他平日喜怒不形於色的修為,見了今日這般言辭激烈的模樣,初覺驚愕,再思又是疑惑。陸攸之這一番話說出來,他與趙慎兩人當真是國仇家恨,再沒有圜轉的餘地了。以陸攸之的心思何曾想不到這一層?他如此將事做絕,除非是一心只求速死。想到此,謝讓心中不由一動,忙向趙慎道:“將軍,茲事體大,急躁不得……”

他言猶未盡,陸攸之卻驟然道:“二位不必這樣演戲,主簿是要此時求情做了好人,私下再來套我的話麽?軟的硬的,我都不消受。”

一言畢了,謝讓楞了片刻,直氣得倒笑了,道:“罷,罷,你想急著以死報那尉遲否極的恩便請便吧,我再不多言。”

這話本無他意,但趙慎聽了“報恩”兩字只覺刺心,不由冷笑:“主簿說的對,我卻也要看看你的忠心。”說罷招手喚衛士,“接著打。”

陸攸之見那衛士走得近了,饒是已硬下心腸,此刻見了那馬鞭仍覺氣促。他將頭臉伏進雙臂臂彎,低頭咬住衣袖。只聽那馬鞭破空響了一聲,陸攸之便不由猛一咬牙,情急之下舌尖也被咬破,登時滿口血腥。馬鞭此時已全然在傷處拷掠,硬扯出道道血槽。沈悶苦忍之間,陸攸之覺得下身如被寸磔。在這痛楚之下,他惟有輾轉掙紮,好似只身在血海裏翻騰,岸邊仿佛立著無數人卻無人能救他上岸。他死去的父兄們不能,遣他來此的尉遲氏不能。他擡頭向岸上去尋趙慎,卻見那青年將軍如龍華山上石窟中的脅侍力士,無悲無喜,寶相莊嚴。漸漸,那劇痛也似含糊了,陸攸之心志昏昏沈沈,眼前模糊晃動的仍是趙慎袍角。他心中半是清明半是糊塗,卻如溺水將死之人見了救命稻草,本能中奮力伸手一抓,便人事不知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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