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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惜逝忽若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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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慎發覺足旁那人的顫抖平息下去,低頭看去,只見陸攸之闔著雙眼,任馬鞭起落周身也無動作 ,心裏倏然一個激靈。他伸手下去,手指顫抖著在陸攸之鼻前一探,只覺有游絲般的氣息從指間掠過,心中才驟然一松。行刑的衛士也看出陸攸之昏了,忙收了馬鞭閃身立到一旁。 趙慎腮邊肌肉一動,正待要說什麽,忽然發現陸攸之將自己袍角攥在手中。他剛才受刑時手指在地面上抓持,指尖已全被磨破,此刻將那衣料也染上點點血跡,恰好似曾有某年一日,他立在他身側,頭頂樹梢上醉染春風的幾點桃花。

趙慎心中一震,彼時言笑晏晏的那人,是否恨不能一刀戳進自己肺腑 他又一時憶起,父親在世時似乎並不避談郲城之事,甚至笑道:“世人皆道當日朱文降軍血流成河,可他們的血是血,我麾下鐵騎的血便不是麽 ?你看戰場饒是哪般慘烈,一日風雨,兩軍的血便被合在一處沖走了。這亂世之中,誰人真能道清是非黑白?”

當年郲城三萬降軍與他父親騎兵戰馬的血,如今城外數萬西燕軍與他麾下洛城八千守軍的血,他陸攸之與自己趙慎的血,是否都如父親所言那般 ,只一場風雨便可盡數抿去,於世間再無痕跡?

趙慎胸中酸澀,又不願露出,暗自拉扯握在陸攸之手中的袍角。誰知拽了兩拽,都未有動彈。他只能俯身,將那手指一根根掰起,見那手指攥的甚緊,心中又是惻然,不知陸攸之這般,可是有什麽話要對自己講?

謝讓見他神色疲累,心想這樣審了半夜也沒個結果,再審下去更沒法收場,便道:“將軍且回去歇了罷,這廂善後的事我來處置。”

趙慎勉強苦笑道:“今日這也是奇聞,要審奸細 ,卻審出個殺父殺祖的仇人。”

這話實是沒法接,謝讓只得勸道:“他在這裏反正走脫不得,將軍莫急在一時。”

趙慎默然,半晌道:“辛苦主簿。” 他起身踱到門口,驀然回頭見陸攸之伏在地上半身浴血,心中五味雜陳,良久才道:“他還是我軍中的參軍,你叫人為他好好醫治,衣食供應不要虧待。”

謝讓見趙慎去了,只嘆口氣,指揮著衛兵將陸攸之擡到草榻上,又遣人找來醫官。一時醫官來了 ,見了這場面嚇了一跳。謝讓薄責道:“戰場上傷勢比這慘烈多的,醫師卻是沒見過麽?” 那醫官只諾諾稱是,忙命取了溫水,又取了巾帕傷藥出來。

幾下裏折騰,陸攸之已慢慢醒了,恍惚聽得屋內人眾往來腳步窸窣不絕,忽覺有人走到近旁,身上乍然一痛。他猝不及防呻吟出聲,身子也向一側躲去。謝讓忙按了他肩頭道:“參軍忍一忍,醫官要治傷。”陸攸之這才清醒,原來已不是刑訊。謝讓見他醒了,叫人端來清水,陸攸之喝了一口,喉中幹澀稍解了些,開口卻是問道:“趙慎呢?”

謝讓道:“趙將軍叫人為你好好醫治……”

陸攸之搖頭止住他道:“我只問他現在這裏麽?”

謝讓心中納罕,便答道:“不在。” 陸攸之輕輕點頭,又皺眉闔上眼睛。

醫官將血漬拭凈了,再敷了傷藥。謝讓見陸攸之此刻呻吟顫抖不止,已全無剛才的倔強,驀然明白適才他為何一定要問趙慎可還在,心下不由又是一嘆。

醫官處置了傷處,待到忙完,夜已深了。諸人跟著謝讓出去,只聽他道:“今晚之事,哪個也不許出去胡說。”到了監舍門外,又低聲囑咐獄卒道:“切莫委屈了陸參軍,只是有一樁事你們要留心,不管有誰來見他都要報與我知。”

獄卒道:“主簿放心,這事趙將軍剛剛也交代了。”

謝讓聽了,微微點頭一笑:“這便更好。”

陸攸之聽見牢門落鎖,腳步聲俱去的遠了,知道人皆去了。他本疲累得很,可閉目要睡時,腦中又是諸般景象縈繞,心安不得。趙慎父親趙競攻入郲城時,他還甚為年幼,其時心智懵懂,記憶並不清楚。他記得似是見過趙競,可年長日久,他連父母的容貌都記不清了,又哪裏真記得清這只遠遠見過一面的生人。況且,那模糊的印象只怕多是由著後來的想象添枝加葉,血腥一夜已將此人的形象兀自渲染定格成赤面黑馬,豹眼鋼須;以致他初見趙慎之前還忖奪,這必也是個面目兇暴的粗人。可他當真見了趙慎,卻只覺似被日光眩目,一時失神。

那青年將軍正持弓搭箭,他身形頎長,姿態舒展,清峻面孔上濃眉下雙眸黑亮,當真是神采風揚。那日趙慎連發九箭皆中靶心,斜陽夕下,凜凜氣概直如射日的後羿一般。

陸攸之那時本存著棲身虎穴,手刃仇敵的念頭而來,卻不意在那時突然這一個失神。如今回想,那一刻失神便是諸般煩惱的根源。

此刻之前,他時時想起洛城趙氏便恨得入骨,若非趙競,他何至於只身飄零寄人籬下。尉遲氏救護於他,卻也不是他身上白下本錢。他曾日日擔憂因行止愚笨失措被掃地出門,縱然過後想來生出如此念頭是多可笑,然而經年間謹小慎微的惶恐辛酸又何足為外人道來。洛城趙氏占據中原重鎮無人敢不忌憚,尉遲否極為扳掉這顆虎牙花的心思何其多也。陸攸之自知早晚不過是身後帷幕內爭奪天下的野心之下的棋子一枚,且不是唯一一枚。況且受人之恩總當回報,與尉遲氏的君臣之份,他終究要全。

身世牽連,家仇血債,報人恩義,主公付托,哪一件都足以將那初見驚艷的情愫深深壓下。然而愈深愈明,愈挫愈揚,四年之中,人心已多少翻轉。倘若他們的先輩不曾有這種種恩怨,他與趙慎本不需走到今日的地步,可如倘若他們的先輩真不曾有這種種恩怨,他們又何曾會際會相見。

周乾隨著趙慎回到帳中,看著趙慎神色,悄悄摒退了門前衛士。趙慎自己解了外甲,橫身便躺在地上,以手覆面長嘆出聲。周乾在旁跪坐奉了水上前低聲道:“地氣濕冷,將軍去榻上睡吧。”見趙慎不應,思忖片刻道:“將軍可是放心不下陸參軍?”

趙慎聽聞倏然翻身坐起,冷了臉色道:“胡白。”

周乾將外甲掇起掛好,又給趙慎脫了靴,才覆又低聲道:“小的不願看將軍太自苦,這幾日,您消瘦好些。”

話雖不多,關切之意卻深,他是自幼跟著趙慎的緊身衛士,雖然年紀小些,但其實跟異姓兄弟也相差無幾。他眼見趙慎連日勞頓,眼下都帶著青影,到底是少年心性,語中已帶了哽咽。

趙慎料不到他會如此,也有些動容,放緩了語氣低聲道:“眼下有什麽過不去的,你哭什麽。”

周乾道:“只怕將軍垮了,我們這八千弟兄和城中的百姓卻怎麽好。”

趙慎面色漸漸鄭重,沈聲道:“有我一日在,便要保得你們無礙。”

兩人正說著,謝讓在外求見。周乾忙置了坐墊過來,請謝讓坐了,自己便退了出去。

趙慎正疑周乾為何出去,聽得謝讓道:“將軍想如何處置陸攸之?”

趙慎斂了目光道:“主簿說呢。”

謝讓道:“這事卻有些麻煩,一來不知他要傳些什麽消息出去;二來也不知他們裏應外合有何圖謀,這都須得盤問清楚。可我猜度陸攸之恐怕存了死志,究竟如何引他招供恐怕要另尋個辦法。 ”

趙慎道:“能再問出口供當然最好;如果不能,便早下了斷。”

謝讓一楞,道:“將軍這話怎麽講?”

趙慎冷然道:“現在人心浮動,正好殺一儆百,也斷了城外的心思。”

謝讓大驚,道:“將軍不可莽撞!”

趙慎面上神色不變:“大敵當前,索性快刀斬亂麻,”他右拳向地面狠狠一砸道,“我便不信,一個西燕的奸細能在我軍中掀起大浪。”

謝讓見他似乎心意已決,也便不再多言,又將白日裏他經手的幾件要事向趙慎報了,又談了小半個時辰方退了出去。趙慎聽著帳外梆子響天已交四更,他這幾日殫精竭慮全不得休息,此刻饒是鐵打的,也扛熬不住,以手支頤混沌睡去。可夢中亦不安穩,總覺得耳邊又哀哀呻吟之聲,正迷糊間,聽得門外似有人走動,他一時驚醒,睜眼起身喝道:“是誰?”

進來的卻是周乾,趙慎皺眉道:“原來是你,我剛還納罕,主簿來後你卻跑去了哪裏?”

周乾低頭道:“將軍別惱,我剛去看了陸參軍。”

趙慎一怔,不由怒道:“胡鬧,你不在門外值夜 ,跑去看他作甚!”

周乾也不答這話,只道:“參軍已安穩睡了,只是他身上有些燙,獄卒說醫官留了退熱的藥,若 發起燒來就與他服下,料不打緊。”

趙慎瞪他半晌,周乾以為他要發作,只低頭不語 ,半晌聽得趙慎索然道:“這事你不要再做。我要睡一刻,你下去吧。”周乾應了一聲,忙要去熄了燭臺,聽趙慎又道:“不必弄這些了,休息去吧。”

他目送得周乾出去,剛才本已拿定的主意被這阿奴一攪,如今又遲疑起來,這一步棋走下去不知是何局面,若安排不當必是一場大風波,可滿腹心事終究抵不過周身困倦,迷糊睡將過去。

其後兩三日,西燕軍仍每日在城下尋釁,趙慎嚴令各軍按兵不動,討陣討得緊了便一陣亂箭射下城去,西燕軍便也就退了不提。

卻說第三日傍晚,西燕主將都督尉遲遠與胞弟尉遲中在自己帳中啖肉飲酒。尉遲中笑道:“這趙慎也忒寧呲,躲在城中如個縮頭龜,一日日搓磨叫人厭煩。”

尉遲遠切著羊腿肉道:“他是想著堅守待援,你想速戰他自然不肯。”又道:“張謖入城尋那內應,還是沒消息?”

尉遲中道:“不曾聞報。”

尉遲遠嘆口氣道:“想來是有去無回了,只可惜他那身高來高去的本事。”

尉遲中嚼著羊肉道:“也未必,這幾日沒聽得城內有消息傳出來。”

尉遲遠搖頭道:“但願如此罷。本以為能得了城內防務的圖樣,攻城時省些氣力。”

尉遲中哂道:“長兄這話差矣,難道你我兄弟真刀真槍便取不下這洛城,還非要靠這些細作手段?”

尉遲遠呷了口酒道:“你莫輕敵,要速戰速決拿下洛城可絕非易事。”

尉遲中道:“不能速戰便耗著,誰敢來救我們正好圍點打援,買一搭一。”

尉遲遠嘆氣道:“你便只知道打殺,也不想想,你我統兵數萬本就招人猜忌,若是洛城久攻不下在外久了,朝中多少舌頭便要不安生。屯重兵於堅城之下本就是兵家大忌,到時後院再起火,連吃喝都沒有時,我們卻找誰來搭救?”

他兩人是尉遲否極的堂兄弟,本來也算至親,可宗親帶兵向來是有一利有一弊,兩向裏都防著彼此,這層意思雖不能擺在臺面上說,互相卻心知肚明。

尉遲中聽了也暗自氣悶,嘴上卻不肯墮了氣焰,又道:“阿兄卻也太看得起趙家小兒了,洛城雖堅,我們兄弟也不吃素,叫他守他也未必守得住。”

尉遲遠道:“趙慎這後生有點狠勁,你沒聽過他當年跟著高元安打沃野鎮的事?沃野鎮敕勅叛亂,高元寵派他弟弟高元安去平叛,因著敕勒騎兵兇悍,又調趙氏的騎兵與元安同去。那時趙競還在,說要鎮守洛城走不脫,就派趙慎代他父親出征。高元安欺趙慎年輕幾度要奪調度騎兵之權,誰知趙慎就敢與他頂撞,這便罷了,那趙氏騎兵竟除了趙慎誰家號令也不聽,高元安無法,這事才了。後來趙慎親自帶了十餘騎誘敵,以五百鐵騎設伏迎擊。據說他那一戰中了幾處流矢,傷深入骨毫不為意,一戰盡滅敕勒騎兵精銳,事後高元寵親賜了一套鑲金的鞍轡以示褒獎。”

尉遲中聽得入神,半晌撫掌道:“阿兄剛才說我們兄弟將兵招忌,趙慎麾下鐵騎,自己又這般氣盛,難道便不招忌?”

尉遲遠笑道:“天下帝王的心思均是一般,趙氏這兩千多騎兵不知是多少人心裏之刺,洛城這出戲,才剛開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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