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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變故在斯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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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城中降雨仍淅瀝不止。薄霧煙塵縈而未散,目下一片朦朧。雨絲若隱若現,落地滲入泥土倏然不見;唯有城墻的磚石在雨水沖刷中,愈發泛起清冷反光。一夜疾風驟雨之後,紅花委地,落木蕭蕭,饒是仲春起始,偌大洛城竟有了幾分蕭索之氣。其時洛城已被圍月餘,城內百姓人心惶惶,誰也無心閑逛走動,長巷中人影疏落,只聞雨聲瀟瀟。

守軍營盤內,卻是肅整景象。營中士卒冒雨巡防,不敢疏漏。只是寂靜知之中,眾人腳步聲愈顯沈重雜亂。此間設著中軍營帳,連帶軍中將官寢帳與處置日常雜務的處所,俱在這內城之中。洛城曾是天子居處,城池營建是為內外兩重。外圍是高大城墻壁壘,內城便是從前的禁中,其餘民居商肆皆建在兩重圍墻之間。待到前朝覆滅,本朝都城遷鄴,洛城內從前皇宮殿宇亦被拆去。如今,除了守軍的中軍主帳在內城,守軍士卒輪值四面城門,所居的營房則建在城北居人寥落處。

此時,巡營的士卒方巡過一列,正轉到對著西面營門時,忽見營中有人走過,不由喝道:“哪個?”那人聞聲立住,只見一副文士打扮,雨中卻偏還穿了件白色大袖衫。領隊的校尉到跟前細看,原來是營中的參軍陸攸之。

陸攸之二十幾歲年紀,相貌清雅文秀,舉止端和自持。那校尉亦認得他,此時雖不知陸攸之為何在此,可念著這參軍平日待人溫厚隨和,便帶了幾分客氣,問道:“參軍何去?”

陸攸之一手執傘,另一手籠在袖中握著一柄疊扇。他此時為著不容耽擱的要事急著出營,卻被攔下盤問。心中雖急,面上仍不動聲色,淡淡道:“我有要事出城。”

他平日一貫這般從容平和的姿態,可營中人俱知他殺伐決斷的老練手腕,是軍中主將看重的幕僚。聽他如此說,那校尉沈吟一時道:“趙將軍此時不在營中,參軍要去哪裏……”

他話沒說完,陸攸之心中卻已一動。這樣早的時辰,主將卻是哪裏去了。他心中雖疑惑不解,卻順勢就著話頭道:“我的事正是與將軍有關。”

這話說得含糊,那校尉一時遲疑,陸攸之已笑道:“不是我存心隱瞞,只是……。”他故意拖了長音,神色卻坦然,校尉見狀便更拿不準。論理此時未見通行的憑證,不應放人出去,可陸攸之這話中話外似皆在暗示,他這出城是將軍指示;況且眾人皆知平時間將軍待陸攸之的信任,若說此番是因著安排了他什麽機密事,也不算出奇。

那校尉前後思量,終是道:“那參軍便請吧。”

陸攸之對他點一點頭,含笑道:“多謝。”

營門處士卒已見了陸攸之與校尉對答,校尉都不曾攔他,此處更是不曾多說便放了他出去。陸攸之緩步出了營門,立住兩旁略看了看,再擡腳時,步伐便有些趕忙。他沿著西城大道向北,直向一片裏坊中去。這裏坊內路徑卻也曲折,他先前也不曾來過,只憑著所記的前時傳信上勾畫的方位一路尋來。幸而方向不曾投錯,一時到了一間酒肆門前。陸攸之舉目略看一看,見那門虛掩著,擡手屏了開去,邁步進屋。

此時,他衣衫下擺都被雨水打得濕透,白衣沾水便是片片斑駁印漬,只也顧及不上。待進到酒肆內,半晌左右不見有人招呼,心內不由閃過一分狐疑。可時辰緊迫,他終究顧不上多想,把傘倚在墻邊便向裏走去。在其內拐過一道彎,迎面見面前閃出一間屋室,屋門上垂著竹簾,影綽間可見有人坐在裏邊。

陸攸之穩穩心神,忽然聽屋裏有人念道:“漫漫秋夜長,烈烈北風涼。”陸攸之聞聲略一思量,便振開衣袖,展過手中疊扇對答道:“輾轉不能寐,披衣起仿徨。”話音才落,突然聽見屋內另有人的一聲輕笑,道:“陸參軍,初夏才至就下這樣大的雷雨,真是四時不正啊。”

陸攸之初是詫異簾內人為何知道他的來歷官階,可隨即細辨那聲音,已不由變了臉色。竹簾一挑,裏面人一步踏出,一把抓住陸攸之手腕。待見了那手中疊扇,不由冷笑道:“卻不知竟然是你,這一手無間耍的真是漂亮!”來人手中亦執著一柄疊扇,上頭便是剛剛與陸攸之對答的詞句;那人口中雖是在笑,一雙濃眉卻已蹙緊,烏黑瞳仁間盡是怒意。看面相雖然年輕,可身上赫然著著戎裝鐵甲,兼之這滿面煞氣,使人不由望之生畏;陸攸之已垂了眼簾,面前這正是守洛城的主將趙慎。

方才一見之下,他便已心知不好,尤其是與城外來人相見的信物也落在趙慎手中,兩下相對,人贓俱在,想來自己的身份形跡已是遮掩不住。既然此時進退皆不得,陸攸之索性穩下心神,靜默不語。

趙慎看他一時,見他亦絲毫不辯解,面色愈發凜然如寒霜,狠狠甩開他手腕,回首喚道:“把這奸細拿了,回營。”屋內湧出幾個衛士,卻乍見外頭立著的是營中參軍,一時都有些楞怔,只聽趙慎怒道:“便是他,與我綁了押走,沒聽見麽。”說罷,拂袖擡腳便走了,留得幾個衛士面面相覷,頗為尷尬。倒是片刻後陸攸之溫聲道:“便綁了吧。”

趙慎一徑冒雨騎馬回了內城,心內兀自氣息翻湧,雙手都不由怒極發抖。昨天夜半他巡城時,得探報說有人趁夜援墻而入。其時他欲擒故縱,遣人暗地盯著,見那人潛進裏坊,便隨即帶人趕來。那城外的賊子正等著城中內應接頭,見有軍士撞進來便翻窗欲逃,被他持劍逼住,誰知這兇徒竟一頭撞在他劍上自戕而死。後來軍卒在死人身上翻到這疊扇,他看那提詩皆是半句,便猜度其中有蹊蹺。一面封鎖消息,一面守株待兔,卻不料這天明時來的內應,竟是自己的參軍陸攸之。

此時,趙慎跟前的近衛進來幫他卸甲。那衛士看去尚不到二十歲,見趙慎面色鐵青也不敢作聲,只加了十二分小心服侍。正更衣時,押著陸攸之的衛士已經回來,有人進來問:“陸參軍如何處置?”趙慎強壓心緒語中未帶怒意,只道:“就說他玩忽職守犯了軍規,先收監,過後我還有話問他。”看那衛士走了,又低聲喚道:“周乾。”

那少年近衛忙應道:“將軍。”

趙慎咬牙半晌,低聲道:“你去知會監中,打四十軍棍挫挫他傲氣,軍醫官也用不著去看。”

軍營中違令受罰倒也是常事,可陸攸之平日多是充當幕僚,司文書參謀,不甚與武人們廝混。趙慎又深敬他的文才智謀,自然以禮相待不肯唐突。這軍棍打人莫說身受,往日他大概見也沒見過。周乾既是趙慎心腹,自然知道今早的事,對自家將軍與陸參軍私底下的事也猜度出八(和諧)九分。此時見趙慎發狠,明白將軍為何這般著惱,一時竟忽然生出許多感慨,低聲道:“是。”

周乾走後,趙慎猶覺心神不寧。此時外間雨漸漸止了,陰雲縫隙中的天色微微泛起青白,一番折騰,已早過了寅時。洛城被圍之後,他夜夜枕戈待旦不敢松懈,這一日日皆是睜眼看著天色泛白。昨日一夜未睡,此時也無困意。沈思中信步走出帳門,雨絲拂面,一時想起許多舊事。

洛城地處中原,扼守東西交通要沖,從西域胡商那購得的奇珍異寶都經此流向富庶江南,販夫走卒往來不絕已有數百年,洛城亦因此享了數百年繁華。傳說前朝文帝從北都平城而來見了洛城的物土風情,感慨說:“原來只有君臨洛城方為帝祚。”之後力排眾議遷都於此。前朝皇室敬佛,於城內修箿經塔寺院,在城外龍華山上雕鑿洞窟佛像,洛城因此又增雍容氣象。

然而,文帝卻不曾料想他的江山帝業,真是成也遷都敗也遷都。洛城是商旅必經之地,亦是兵家必爭之地,而又無險可守,無腹地可依,實是一座孤城。歷代均修城築壕使得洛城城堅兵利,易守難攻。要打通洛城,只有一個“圍”字。前朝覆滅,正是本朝太(河蟹)祖率軍圍城,花了一年時間,直圍得城內糧草斷絕無法支持。前朝哀帝自盡,百官出降。太(河蟹)祖入城見到城中慘景亦覺心驚。本朝定都鄴城而非洛城,世人皆道是太(河蟹)祖不忘龍興之地,卻未知不是忌憚洛城中怨氣太重,風水不宜。

太(河蟹)祖攻下洛城統一北方,以龍潛時受封大將軍的封號為國號建立北燕。其時南朝鳩主稱帝的宋裕也是個不世出的人物,乘北朝變亂興兵北伐,一度打到黃河北岸,直到遇上北朝騎兵。南軍被北朝騎兵大舉穿插,分割擊破,直又被打得退回長江南,北朝卻也無力再行追擊。南北格局在大亂之後再度穩下。北朝騎兵勇武之名也由此冠絕天下,其將領便是趙慎祖上趙衍。太(河蟹)祖令趙衍鎮守洛城,世襲罔替,亦大有褒賞之義。

民間說富貴不過三代,誰知帝王家亦如此,太(河蟹)祖的煌煌基業傳下不過卅年,隴右一帶就發生了四鎮之亂,高元寵和尉遲否極兩位將軍借平叛的戰功一躍成為朝堂上炙手可熱的人物。其後兩人分庭抗禮,高元寵在鄴城挾天子以令諸侯,尉遲鎮守西京控制關隴而成割據之勢,東西對峙皆虎視眈眈,又是近廿年。

兩年前,尉遲否極在西京另行擁立西逃的宗室子稱帝作為傀儡,自封太師監國,北燕分裂為東西兩部。其後高元寵兩次舉半國之兵西征,結果勞師襲遠無功而返。其時,東燕休養生息多年,除了農耕,還冶鐵制鹽,論民生富庶與國力本錢遠非西燕可比,但尉遲老謀深算不似高元寵喜逞匹夫之勇,因此以小搏大竟未叫對手占絲毫便宜。而今更是竟然興兵東征,控制函谷關,直把洛城圍了起來。

趙慎此時坐困愁城,卻也未曾慌亂。洛城之重高元寵自然知道,早晚派兵救援。西燕軍戰線過長,糧草軍需已難供給。如果洛城久攻不下,又擔著腹背受敵的風險,軍心自然渙散,圍城之險不破自解。城內糧草尚足,趙慎自信洛城堅守半年不成問題。先前一個月,西燕軍幾番攻城都被守軍打退,硬攻不成,若想求速勝,便必是要使旁的狡猾手段;也是因此,趙慎才在防敵用間上額外加了小心,卻不想竟抓住一個陸攸之。趙慎想著自己以前諸事皆不避他,因此洩露了多少軍機且不論,昨天若不是他警醒,此番陸攸之不定已開關獻城,自己項上人頭都擺在西燕軍帳中了。一時覺得自己原來一副心腸全是餵狗,不由咬牙冷笑連連。事關緊要,他也無暇拖延著靜心思量,此刻看看天色,邁步向營中走去。

趙慎來時,謝讓正趺坐在案幾旁打盹,聽見聲響便睜眼起身。趙慎也不說話,只在謝讓對面屈身坐了,隨手翻動案上文書。

兩人一時只相對跽坐,氣氛頗有些詭異,半晌,謝讓笑道:“年紀不饒人,我現在的精力也不濟了,看了半夜,這一早便睡了過去。”又道,“其實這些文書平日陸參軍看,大約不需這許多時辰。”

趙慎聽他提陸攸之,正觸在心事上,一陣煩亂又不好發作,只道:“主簿辛苦。”謝讓見他一大早便前來必是有事要說,可此刻偏又如此惜字如金,不知是為著什麽緣故糾結。他在趙慎面前沒什麽可拘謹,見將軍不作聲,索性拿起文書繼續看去,慢慢等著他開口。

果然片刻之後,聽得趙慎道:“主簿,我要審陸攸之,勞你屈尊一同做個見證。”

謝讓擡頭疑道:“我方才恍惚聽說陸參軍被收監了,說是頑忽職守延誤軍機,看來果然不真,卻不知到底為了什麽?”

趙慎心中哂道,這消息傳得倒快。一時沈聲道:“我要他招供如何通敵,同謀又是誰。”

謝讓一怔,一時腦中轉過千百個念頭,最後卻只是笑道:“竟有這等事?真是看不出。將軍在帳前審問便是,連嚇帶打,誰能不招?到時諸將皆是見證。”

趙慎搖頭冷笑道:“陸攸之這人,要面子勝似要命,要他在大庭廣眾低頭出醜,他便真是死也不肯說了。況且眼下洛城裏外都危機四伏萬事只求一個穩字,事情完全弄清之前,我亦不想大動幹戈,免得節外生枝。”

謝讓也知道這事事關緊要,出在眼下的當口頗為棘手,趙慎肯來找他,也有患難相托的意思,收了玩笑口氣沈吟片刻道:“既然將軍這樣說,我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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