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古墓珠樓間(二)

關燈
第77章 古墓珠樓間(二)

謝秋石闔上窗後,便對外頭的動靜一無所覺。

小樓裏施了仙咒,瞧起來比外頭寬敞上數倍,布景不像仙居更不像陵墓,反倒有些類似東陵城郊那所夜夢別苑。

謝掌門在樓內艱難地踱了兩步,腦中來來去去只蹦出一個字:亂。

謝掌門喃喃:“竟連我都覺得亂,這桃源仙君果真是個享不起福的……”

只見小樓四面所用均是雕空鏤花的木板,縫隙間夾纏著薜荔藤蘿,龍筋蛇盤似的踞了滿墻。幾樣老木博古架斜斜歪歪砸倒在地,上邊還東一摞西一疊擱著靈器古書,博古架間胡亂斜了一張竹梯,竹梯後又藏著一只銅鳥熏爐,百年不休地散發著隱隱幽香。

謝秋石忙扭頭捂嘴,連打了幾個噴嚏,才揉著鼻子走到熏爐前,福至心靈地扳著銅鳥的脖子輕輕一旋,那銅鳥亢叫一聲,從口中吐出一枚蠟丸來。

謝掌門不知為何,絲毫未覺得驚訝,隨手將蠟丸擰開了,丸中藏著一張小小的紙卷,上書四個大字:不要忘路。

“意味不明。”謝秋石嘀嘀咕咕地將紙卷翻到反面,面色忽然一變。

他楞楞地看著紙卷背後的小字,紙卷上竟白紙黑字寫著他的大名:謝秋石。

上曰:謝秋石,就知道你又忘路!擡頭看看。

謝秋石一頭霧水,下意識依言擡頭,果見薜荔掩映的天花板正中央,有一扇小小的暗門。

“這又是去哪兒的路?”謝掌門心道,搬過竹梯勉強架好,拔步就要往竹梯上踩。

竹梯吱呀作響,他掐了個咒才勉強站穩,繼而踮著腳,拉長身子去夠那暗門,只聽“咯噔”一聲,暗門被他一推,朝外打開,一束亮光順勢傾瀉進來。

謝秋石尚未來得及去看暗門外有什麽,頭頂便傳來“悉索”一陣動靜,緊接著耳邊“撲簌簌”一陣巨響,小小的木板後忽然沖進來一群鴿子,振翅在他身前身後一通撲騰,直把他從梯上撲騰到地下。

緊接著,頭頂一個巨大的鳥窩應聲而落,不偏不倚,剛巧砸了他滿頭黃白。

謝掌門大怒:“什麽鬼神仙!!老子掘了你家祖墳!!”

他頂著滿頭茅草從一地雜物中站起來,尚未來得及發作,就見暗門後,鴿巢落下的位置懸下一道粗繩。

他明白過來,嘴上仍舊罵罵咧咧,手上卻拽著繩端,往上爬去。

這一爬,就爬了許久。

從地下到天窗,肉眼所見不過一丈來高,謝秋石卻覺得自己爬了足足數十丈之遠,一雙手被麻繩磨得生疼,想用仙咒卻也一口氣堵在喉嚨口,怎麽也念不出來。

他癟著嘴,委委屈屈地往下瞧,不瞧不要緊,一瞧倒是嚇一跳——身下哪裏還有什麽小樓陵墓、五大門派?

再往上看,天窗暗門竟也一概消失無蹤,他頭頂蒼天如洗,風起雲舞,腳下群山環繞,飛泉瀑布,耳畔鳥語鶯歌。這一爬,竟似是已不在人間了!

謝秋石只覺太陽穴微微一陣脹痛,眼前似乎花花綠綠閃過了一片什麽東西,又霧蒙蒙看不真切,他只得沿著繩子繼續往上,直到觸及一片冰冷的巖壁。

這是一處斷崖。

繩子的始端,正系在斷崖前的老松木上,謝秋石攀著樹身一躍而上,雙足總算平穩地落到了地面。

他這才松了口氣,沿著老松坐下來,喘了會兒,又爬起來去看松前矗立的石碑。

石碑上書:天地鴻蒙之處,神鬼分界之地,上至天庭,下至鬼府,半仙半鬼之境,唯此處爾!

謝秋石挑了挑眉,繞到石碑後,果見老松背後,一道窄小的石階蜿蜒而上,直通雲間,看不到盡頭,石階前亦立一塊窄碑,刻曰:天界第一峰,凡登仙境必經之所。經年不染塵,萬景隨心動,號曰“瀛臺峰”。

“如此說來,這裏往上便是天界。”謝秋石心道,“既然碑上說此處上達天庭,下至鬼府,這懸崖向下豈不就是……”

這般想著,他走到方才攀援而上的崖邊,極目遠眺,果見武陵山群如袖珍小件般遠在地下,再往下去,便是依傍著東陵諸郡的桃源村,傳說中飛龍川流經之所。

越過群山,又能看見一片碧藍的汪洋,分隔南北的晉河由此註入海中,晉河流經一片山花爛漫的平原,那便是有名的“桃源渡口”,桃源渡口既是武陵弟子歸山必經之所,也是從晉河出海的唯一水路。

謝秋石安靜地眺望許久,又蹲著看了片刻,最後盤腿坐下來,任風吹拂著自己的鬢發,遙遙望著那遠遠的江河湖海、繁花茂山,心中忽然陷入一種極為自然的沈靜,仿佛他本就該久久紮根於此地,眺望此情此景。

他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在徐徐清風中,倦意上湧,他心知自己不該睡,眼前卻模糊起來。

眼皮很輕地跳了跳,陌生又熟悉的畫面如畫卷般在眼前展開。

“你在看什麽?”他隱約聽到自己在說。

一個清冷如雪的聲音在耳邊答道:“人間。”

“還是那個桃源渡口麽?”他又問,“你每年都來,每年都站在這裏看,就沒想過自己過去看看?”

那人沒有回答。

“你也不能去嗎?”他的語氣不合時宜地變得活潑起來,“你又不是我,你有手有腳,有眼睛鼻子嘴巴,還能飛來飛去,逍遙自在,這世間哪裏會有你去不了的地方?”

那人依舊沒有說話。

他想擡頭看一看那人的表情,卻發現自己擡不了頭,也動不了眼睛,從上到下都僵硬板直,只能懵懵懂懂地感受到一股醇正冰冷的仙力正矗在自己身前,不近不遠地站著,似乎已經靜立了許久。

“好沒勁啊,好仙人,你陪我說說話嘛。”他聽到自己說,“我從有意識起就一直呆在這裏,從來沒見過什麽活人活物,倒是鬼哭狼嚎啊,怨聲哀叫啊,都聽了不少,聽得心煩。我只想有個人能陪我說說話,帶我出去玩。我羨慕你,你有手有腳還有一身好功夫,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有手有腳,也未必逍遙自在。”仙人終於開口道,“你生在仙鬼交界之所,面朝瀛臺山,背靠生魂樹,瀛臺山早已無人,除了歷劫往生之鬼,自然無人會到此處。”

他聞言嚷道:“原來那沒完沒了的慘叫都是因為這棵樹,吵死啦,吵死啦,快幫我把這臭樹桿子拔了!”

仙人無言良久,才道:“你如此聒噪,竟也會嫌人吵。”

他委屈地“哎”一聲,還想繼續央求,便見一陣清風吹來,卷起仙人雪白的長發,仙人沒有理他,兀自安靜地站了許久,便踩著細雪似無聲的腳步,如來時一般,安靜地消失了。

人走花落,風照舊吹著,江河入海,浪濤奔流。

謝秋石瞪開了眼睛,呆呆地坐了數刻,快要日落西山才驚跳著站起來:“剛才那是做夢麽?”

他滴溜溜繞著斷崖轉了圈,沒找到仙人,也沒找到半點旁人留下的痕跡,走到夢境中站立的位置,也沒看出任何不同。

“果然都是假的。”謝秋石嘆了聲,剛要往前走,忽然腳下一個趔趄,險些被什麽東西絆倒。

他“誒喲”一聲,低頭看去,只見腳下踩著半截幹枯粗壯的樹根,心中微動,不覺想起夢中仙人那句“面朝瀛臺山,背靠生魂樹”來。

他當即沿著枯根的方向往前小跑了兩步,果見山崖背後,與上山石階相背的地方,生長著一株高大虬結的枯木。

謝秋石張大了嘴,呆呆看著那棵合抱粗的巨樹,鼻端聞到了熟悉的植被清香,仿佛眼前的不是枯樹,而是一位極其相熟的舊友。

他忍不住往近了走去,但見那巨木枝條四展,盤曲延伸開數十米,只是每一根枝、每一片葉都已枯死,從根系到樹幹,全無半點生機。

他下意識伸手去輕輕地摸了摸樹枝,枝幹輕柔地顫了顫,幹枯的外皮一觸即碎,齏粉般落在地上。

“生魂樹。”他輕輕呢喃著,“你便是生魂樹。”

“它確實是生魂樹。”一個細柔的聲音響起。

“誰?”謝秋石驀地回頭。

只見不遠處通往瀛臺山的石階上站著一個小童,正滿面好奇地看著謝秋石,稚聲稚氣地道:“這位仙人,遠來瀛臺,有何貴幹?”

謝秋石挑了挑眉:“我不是仙人。你又是誰?”

仙童道:“我叫送霜,近日來瀛臺宮學藝,濯泉、潁河兩位師兄命我看守此處。仙人您若要上山,還請讓送霜為您引路。”

謝秋石盯著他打量一通,忽然往前一步,輕輕一揪他的小辮,往上一提:“都說了,我不是仙人。”

送霜“哎呀”一叫,漲紅了小臉道:“師兄說了,能看到生魂樹的,不是鬼就是仙,不是仙,您難道是鬼麽?”

謝秋石一楞,松了手,小童登時像兔子般蹦開。

他隔了半晌才道:“得,那我還是做仙吧。”

送霜擡著頭,目光澄澄地仰視著他,比了比身邊的小徑:“這便是了。仙人請——”

謝秋石跟著他往前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過頭,又看了那生魂樹許久,忽而問道:“送霜,你可知道,這麽大一棵樹……緣何會枯敗至此?”

送霜搖了搖頭。

謝秋石笑嘆一聲:“你就是個孩子,自然不會知道。”

送霜又搖了搖頭,脆聲道:“那才不是一棵樹,是兩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