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景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麽，看著眼前一副“理所應當”的孟深，左側胸膛裏微不可查地漏了一拍，連忙轉過頭去，不敢再看他一眼。

“阿寧怎麽了？”孟深含笑，拉過他扶住橋頭的手，又是皺眉，“這才站了一會兒，手就這麽涼。”

出乎意料的，這次楚雲景沒有抽出，就只是淡聲說了一句：“兒時生了病，一直未好全。”

“閃開！快閃開！”

一陣驚呼傳來，二人循聲望去，只見遠處已亂做一團，眾人擁擠著四處逃竄，連帶著人流向橋上擠來，壓得楚雲景一個趔趄，扶上橋頭才堪堪立住。

認真查看，才發覺不知是誰家的狗發瘋了，楚雲景心頭發顫，連帶著手心也冒出了汗。

孟深環住了他，“莫怕。”

楚雲景：“……”

又一個人潮擠來，二人也跟著移動，卻是被擠得貼到一起，孟深嘴角上揚。

忽然，孟深察覺到人潮不受控制，他和楚雲景的距離越來越遠，最後就只能隱隱看到楚雲景一個人站在橋頭，被人群環繞著，半分動彈不得。

未待他反應過來，倏忽瞪大了雙眼，楚雲景在他面前，不知被誰從橋上擠了下去。

此時他再也顧不得旁的事情，推開眾人朝著河中便跳了下去，刺骨的河水灌入耳鼻，孟深被激了一個寒顫，只得快速在水下尋找著楚雲景。

撈上來的時候，楚雲景縮在孟深的懷裏，止不住發抖，嗆了幾口水，神智已不清。

孟深抱著只剩一口氣的楚雲景跑回將軍府，喚來太醫。

看著床上止不住咳嗽的人，孟深心裏第一次產生了愧疚，這的確是他的計謀——吩咐自己的人造成騷動，然後設計讓楚雲景掉下去，自己再及時抓住他。

借此籠絡他的心意。

只不過，現在看來，這個計策簡直愚蠢得要命。

他也不知道為何會出了差錯，人群不受控制。

或許，是孟謙。

“父親……。”床上的人牙關緊閉，嘴角迷迷糊糊溢出了幾個字。

孟深一楞，隨即明白過來，問過太醫情況，便叫阿歡帶著他去抓藥，自己則是胡亂換好衣服，坐在床頭，呆楞看向楚雲景。

他其實一早便料到，孟謙絕不會對自己的行為無動於衷，或早或晚。他也曾在心裏想過，自己今日的計策，應當一早有人傳入孟謙的耳朵。

只不過，他或許潛意識裏默認了，認為楚雲景不過是一枚棋子，用來遮掩孟鈺，孟謙，國主的棋子。

棋子的死活，他或許一開始便沒有在意。

然而，直到現在，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跳下去救楚雲景。

“父親，沒有……”

楚雲景眉頭緊皺，骨節分明的手將床單扯皺，渾身蜷縮在一起。

孟深摸了摸他的額頭，又立刻縮回了手。

燙。

果真是個病秧子。

“殿下，你先去歇歇吧。”阿歡端著藥走了進來。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在這裏坐了許久，剛才把楚雲景抱回來的時候，已經驚動了孟謙，現在出去，恐怕也是一頓挨罵，倒不如在這裏坐著，躲個清靜。

有楚雲景在這裏，想必他是不會拉下孟將軍的顏面來大呼小叫。

“不用了。”孟深擺擺手，接過阿歡手裏的藥碗，示意他先下去。

可是自己餵了幾次，藥全都從楚雲景的嘴角嗆咳出來，孟深十分不高興。

他含了一大口，嘴對嘴，這才將藥餵了下去。

待到楚雲景漸漸睡得平穩，孟深才打了個哈欠，躺到一旁的榻上。

“父親！”

半夜迷迷糊糊中，孟深被一聲驚呼吵醒，他連忙起身，看到楚雲景坐起，雙手緊攥著被子，眼神中掩不住的驚恐。

“阿寧做噩夢了？”孟深走過來，看著他額頭上的細汗，心裏一揪，又是摸了摸，欣慰道：“退燒了。”

楚雲景面色蒼白，好久未回過神，直到孟深替他理了理被汗水濕透的碎發，這才聲音嘶啞道：“讓殿下費心了。”

孟深扶郁顏著他躺下，“無事。”

又是觸到了他手心裏的汗，便握緊了他的手：“阿寧莫怕。”

只一句，便叫楚雲景想起了長寧曾對他說的，“阿景莫怕，有阿娘在。”

又是剛剛夢見掛在城樓上那楚瑜和長寧公主的頭顱，胸口發悶，熱淚已盈滿了眼眶。

“怎麽哭了？”

孟深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到，手不由自主地拭去他眼角的淚珠，一時心中發慌，不知所措。

“無事。”楚雲景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努力將眼淚退回去，聲音沙啞道，“讓殿下見笑了。”

不料此話剛說完，額頭上又是落下了一個不輕不重的吻，楚雲景攥緊了手中的被子。

“好歹是我救了阿寧，不能以身相許來報恩嗎？”孟深的語氣纏綿繾綣，在楚雲景的耳邊，生出了酥酥麻麻的意味。

“失言了。”見楚雲景錯愕，孟景低低笑道，“本王等著阿寧心甘情願答應的那一日。”

說罷，他替楚雲景掖了掖被角，又囑咐了兩句，這才回到自己的榻上。

楚雲景轉過頭，背對著他，不敢再去看。

其實，早從孟深幾次三番差人送禮的時候，他就有過一絲的動搖，又是得知他和孟謙因此吵了一架，再加上……橋頭的話，為了自己請謀士的事情……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只不過，自己受不起孟深的情，且不論他知道孟鈺的擔憂，單憑自己一個罪臣之子的身份，也足以讓人詬病。

可是……如果自己在他身邊，是不是也可以削減孟鈺的猜忌？又或者……潛在孟深身邊，以孟鈺眼線的身份？

他也確實需要一點行動，來證明自己對於孟鈺的忠心。

說到底，他對於孟深的情，還是摻雜了太多的心計利益，可這亂世之中，家國未定，又能有什麽辦法……

楚雲景只能將頭埋在被子裏，只覺得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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